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未散尽,轻薄地笼罩着木兮居所外的青石板路,草木上凝着微凉的露珠,风一吹便簌簌滚落,周遭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慕卿是被窗外极轻的、压抑的呼吸声惊醒的,他本就浅眠,稍有异动便会清醒,更何况那道气息虽稚嫩,却带着几分执拗与疲惫,久久停留在门外,不曾离去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眸中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,指尖轻轻拂过衣襟,起身时动作轻缓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屋内陈设简单,素色的纱帘随风微动,透着淡淡的晨光。慕卿缓步走到门边,指尖搭在冰凉的木门扉上,微微用力,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
门外的景象落入眼底,让他微微顿住了动作。
只见一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,正蜷缩着身子,蹲在木兮家的门槛旁。少年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浅青色衣衫,料子算不上华贵,长发简单束起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了些许眉眼。他似乎是蹲了许久,肩膀微微蜷缩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是在强撑着睡意,却又不肯离开,固执地守在门口,像一株在寒风中坚守的小草。
慕卿心中微动,轻轻将门完全推开,缓步走了出去。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,他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看似疲惫不堪的少年。
走到少年面前,慕卿微微俯身,看清了那张稚嫩却带着几分坚毅的脸庞。
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,眉眼清秀,鼻梁挺直,唇色偏淡,即便在睡梦中,眉头也微微蹙着,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忧愁。只是这张脸,慕卿太过熟悉,一瞬间,尘封的记忆便涌上心头。
原来这小孩,就是那年仅仅十五岁,便凭借逆天资质冲破桎梏,飞升到仙界的天才少年。
当年的事情,在仙京殿传得沸沸扬扬,几乎无人不知。十五岁的孩童,本应是懵懂天真的年纪,却凭着一股不屈的韧劲,硬生生在万千修士中脱颖而出,登临仙界。而最让人津津乐道,又心生恻隐的,并非他的天资,而是他飞升之后的举动。
传闻说,他刚踏入仙门,顾不得感受仙界的繁华与灵气,便不顾一切地冲到仙京殿,不顾仙规戒律,不顾众神阻拦,径直扑上前,紧紧抱着天帝的腿,仰着满是倔强与恳求的小脸,哭闹着,执意要天帝将他留在凡界的妹妹也接上来。
那模样,没有半分飞升者的骄傲,只有对妹妹最深切的牵挂与执念。
后来慕卿才知晓,这对可怜的兄妹,父母早就死在了凡界的战乱之中。
烽火连天的岁月里,家园被毁,亲人离散,年幼的云海牵着更小的妹妹,在乱世中颠沛流离,尝尽了人间疾苦。从那时起,云海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,一心修行,日夜不辍,哪怕遍体鳞伤,哪怕前路荆棘,也要飞升到仙界,摆脱凡界的苦难,给自己,也给妹妹一个安稳无忧的生活。
仙界的岁月漫长,弹指便是百年。后来天帝被木兮斩杀,三界格局动荡,仙魔两界的界限变得模糊,云海也失去了仙京殿的庇护。那段时间,慕卿曾在魔都见过他几次。
少年依旧是那副执拗的模样,独自穿梭在魔都的街巷,寻找着妹妹的踪迹,眼神坚定,从未放弃。君兮初见云海时,便十分赏识他。这般年纪,有如此天资,更有这般重情重义的性子,在浮躁的仙魔两界,实属难得。君兮曾亲自开口,想邀他来魔都任职,给予他尊贵的身份与优渥的待遇,让他不必再四处奔波。
可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,却被云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。他心中只有妹妹,除此之外,功名利禄,权势地位,于他而言,皆是浮云。
思绪回笼,慕卿看着眼前熟睡的少年,轻声唤出了那个尘封在记忆里的名字:“云海。”
这一声轻唤,如同惊雷,瞬间惊醒了浅眠的少年。云海猛地一颤,猛地抬起头,惺忪的睡眼瞬间睁开,带着几分警惕与茫然。他迷迷糊糊地站起身,因为蹲坐太久,双腿发麻,身形踉跄了一下,才勉强站稳。
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人。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,面容俊美,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与温润,气质独特,既有着仙者的清逸,又带着几分魔的洒脱。云海皱着眉,努力在记忆中搜寻,半晌才迟疑地开口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你是……?”
慕卿看着他懵懂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,直言道:“你是来找你妹妹的吧。”
云海闻言,眼中的迷茫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急切与期盼,他用力点头,语气急促:“对……你咋知道的?”他心中满是疑惑,眼前这个人从未见过,却一眼就看穿了自己此行的目的。
慕卿没有直接回答,又向前靠近了一步,微微俯身,与云海平视,语气轻柔:“你仔细看看,我像谁?”
云海下意识地抬眼,认真凝视着慕卿的脸庞。这一看,他瞳孔微微收缩,那张脸,与记忆中那个坐镇魔都、气场强大的身影渐渐重合。他惊呼出声,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:“君兮?”
慕卿满意地点点头,眼中带着几分赞许,这孩子,倒是眼尖。
“诶,你还真能找到这里,倒是有些本事。”慕卿轻笑一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。木兮的居所隐蔽,寻常人根本无从寻觅,云海能找到这里,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,历经了诸多波折。
云海压下心中的震惊,此刻满心都是妹妹的下落,他顾不得追问慕卿为何会在此处,急切地开口问道:“你来这里干嘛?”
慕卿直起身,目光望向屋内,淡淡道:“听闻木兮在这,我就来了。”
云海没有在意木兮是谁,此刻他的世界里,只有失散多年的妹妹。他上前一步,紧紧攥着衣角,指尖微微泛白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满是忐忑:“我妹妹还好吗?她……她有没有受委屈?”
这些天,他在无数个日夜都在担忧妹妹的安危,害怕她在乱世中受苦,害怕再也见不到她。此刻即将得到答案,心中既充满希望,又满是恐惧。
慕卿看着他紧张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笑,语气轻松地安抚道:“秋雨好得很,在我们这里过得十分舒心,无忧无虑,她还特别喜欢我们两个,总是念叨着哥哥。”
听到妹妹安好的消息,云海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,眼眶微微泛红,这么多年的坚守与奔波,终于有了回应。他吸了吸鼻子,努力忍住眼底的湿意。
慕卿看着他这般模样,心中微动,轻声问道:“话说,你们当初怎么走散了?”
云海挠了挠头,脸上露出几分懊恼与自责,声音低沉下来:“我在仙界待得久了,总想着带秋雨去凡界玩。天上的神都说,江南风景如画,是人间最美的地方,温婉秀丽,百姓安乐。然后我就偷偷带着秋雨下了凡,想着带她看看江南的春色,尝尝人间的美食。”
“谁知道呢,我们赶到江南的时候,偏偏赶上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灾。”
说到这里,云海的声音染上了几分苦涩:“田地干裂,河水枯竭,庄稼颗粒无收,百姓流离失所。本以为旱灾已经是绝境,可屋漏偏逢连夜雨,紧接着又发生了大地震。房屋倒塌,山石滚落,原本秀美的江南,变成了一片废墟。”
“难民特别多,到处都是哭喊的声音,混乱不堪,人挤着人,我牵着秋雨的手,就那么一瞬间,被慌乱的人群冲散了。”
云海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满是愧疚,“都怪我,要是我不带她下凡,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。”
慕卿看着他自责的模样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轻声安慰:“不怪你,世事难料,这不是你的错。你先在外面蹲一会,木兮他们估计还没有醒,等他们起身了,我就让秋雨出来见你。”
云海用力点头,心中充满了感激。
慕卿没有立刻回屋,而是顺势在云海旁边蹲了下来。
清晨的阳光渐渐穿透晨雾,洒在两人身上,带来一丝暖意。他侧头看向身边这个执拗又重情的少年,眼中闪过一丝招揽的意味,缓缓开口:“云海,你现在……有没有来魔都工作的意向?”
云海愣了一下,微微歪头,思索了片刻,如实说道:“稍微……有那么一点。”
他本就对如今的仙界满心不满,说起仙京殿,少年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愤怒,语气激动地抱怨道:“这一届天帝比上一个还会恶心人!整日只会制定一堆烦人的规则,禁锢众人的自由。如今更是离谱,竟然规定半夜不准演奏乐器,不准私自交谈,不准随意离开居所……条条框框,数不胜数,我真是受够了!”
云海本就喜爱音律,常常在深夜吹奏乐器,以此思念妹妹,这条规矩,无疑是戳中了他的痛处。
慕卿听着他的抱怨,忍不住笑了笑,语气带着几分蛊惑,认真地劝说:“那来魔都就对了。魔都休假多,俸禄丰厚,最重要的是,没有这么多束缚人的规矩。在这里,你可以随心所欲,做自己想做的事,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。”
云海眼中闪过一丝心动,却还是有些犹豫:“我再考虑考虑……”他心中依旧牵挂着妹妹,不想轻易做出决定。
慕卿见状,将手轻轻搭在云海的肩膀上,语气笃定,抛出了一个重磅筹码:“还考虑啥?你可知晓,仙京殿的副总管陆九州,几百年前就已经偷偷来投奔我了!”
这个名字,让云海浑身一震。陆九州乃是仙界重臣,德高望重,实力强悍,是无数仙者敬仰的对象。这样的人物,竟然也离开了仙京殿,投奔了魔都?
震惊之余,云海想起了近日来的怪事,眉头紧锁,开口道:“说到陆九州……我前些日子在仙界偶遇过他,他最近有点奇怪……”
慕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,微微挑眉:“哦?说来听听?”
云海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,缓缓说道:“他最近一直随身拿着一块古朴的玉佩,片刻不离身。整日魂不守舍,常常独自一人站在角落,对着玉佩喃喃自语,嘴里一直念叨着……‘楚煜’什么的,神情悲伤,满眼都是思念与痛苦,像是变了一个人。”
“楚煜?”慕卿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,眸色微微一沉,尘封的记忆再次被唤醒。
片刻后,他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:“我记得……他已经转世了。当年楚煜好不容易魂归轮回,我还为他转世这件事忙活了大半天,亲自护送他的魂魄入了轮回道。”
慕卿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我记得清清楚楚,他不是投胎成春华国的太子了吗?那是个安稳富庶的国度,一生荣华富贵,平安顺遂,本该是极好的归宿。”
云海闻言,连忙摇头,语气急切:“可是……春华国太子已经走失好多年了,民间传得沸沸扬扬,国王派人寻遍了全国,都没有半点踪迹。还有啊,我听说,春华国王后当年怀的是二胞胎!”
“当时王后临产,国王请了最有名的算命先生测算,先生说,这俩孩子,小的那个命格薄弱,活不了多久。可谁也没想到,生产之时,偏偏是大的那个孩子夭折了,活下来的,是那个被断言活不成的小太子。”云海将自己听闻的秘闻一一说出。
慕卿听完,沉默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缓缓说道:“那楚煜应该是死了。他死了之后,心中执念未散,估计又给陆九州托梦,诉说思念。陆九州本就与他情谊深厚,经此一事,自然走不出来了。”
云海听得一头雾水,心中满是好奇,忍不住问道:“你说……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?为何陆九州会如此执慕卿抬头看了看天色,晨雾已经完全散去,阳光明媚,屋内渐渐有了动静。他低头对云海说道:“时间不早了,木兮他们快醒了,你就在外面安心等着,秋雨一会就出来见你。”说完,慕卿转身,缓步走回屋内,留下云海独自一人站在门外。少年望着紧闭的房门,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,双手紧紧攥在一起,静静等待着与妹妹重逢的那一刻。风轻轻吹过,拂起他的发丝,空气中,弥漫着久别重逢的温柔与希望。
慕卿转身推开屋门,轻手轻脚走入内室,生怕惊扰了还在安睡的人。刚跨过门槛,便撞见木兮正站在那破旧的铜镜前,指尖随意梳理着长发。
晨光透过窗棂,落在他肩头,将墨色发丝染成一层柔和的金辉。木兮身姿清瘦,脊背却依旧挺直,哪怕只是晨起最简单的动作,也带着一种沉静如水的气质。他没有多余的装饰,素衣素袍,眉眼清淡,却自有一股不染尘俗的风骨。
木兮从镜中瞥见慕卿的身影,指尖微微一顿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,轻缓开口:“我刚刚好像听外面有人说话……是我听错了吗?”
慕卿缓步走到他身侧,目光不自觉落在他侧脸,喉间轻缓一滚,才淡淡应道:“嗯,没错。”
木兮抬眸看他。
慕卿语气平静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:“秋雨的哥哥来了。”
木兮微怔,眉梢轻轻一挑:“才两天……就找到了?”
在他想来,人海茫茫,仙凡相隔,即便有仙力,寻一个失散多年的人也绝非易事。两天时间,短得近乎不可思议。
慕卿轻笑一声,声音低低的,像风拂过竹叶:“他哥哥本就是神仙,有仙法加持,两天,一点也不快。”
木兮听了,轻轻点头,不再多问。他本就不是多话之人,凡事点到即止,心中有数便够。
两人默契地不再提门外之事,转身一同走向灶房。不大的小屋被收拾得干净整洁,柴禾码得整整齐齐,陶罐瓦锅静静摆放。木兮熟练地取水、淘米、生火,动作行云流水,一看便是常年独自生活的模样。
慕卿站在一旁,没有上前打扰,只是安静看着。看着木兮垂眸专注的侧脸,看着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,看着他微微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。他不说话,也不靠近,只这样静静望着,便觉得心尖被填得满满当当。
他喜欢看木兮认真生活的样子。
不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模样,不是仙魔两界人人敬畏的模样,不是背负太多、满身风霜的模样。
只是这样,平凡、安静、烟火气十足的木兮。
是他藏在心底,不敢轻易触碰,却又日夜牵挂的模样。
木兮生火时,火苗窜起,暖光映得他脸颊微红。慕卿默默走上前,帮着添柴、切菜、收拾灶台。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,却没有半分尴尬,只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默契。
不多时,简单的早饭便已备好。清粥小菜,香气清淡却温暖,像极了此刻的氛围。
慕卿才走到门口,将门拉开,对着门外依旧忐忑不安的云海轻声道:“进来吧,饭好了,秋雨也快醒了。”
云海猛地抬头,眼中瞬间亮起光,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,小心翼翼跟着慕卿走入屋内。他不敢四处张望,目光紧紧盯着里屋方向,浑身都绷得紧紧的。
没过多久,里屋传来轻轻的动静,秋雨揉着眼睛,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。小女孩头发蓬松,一脸懵懂。
云海的呼吸瞬间停住。
他怔怔看着那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脸,眼眶一热,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。
秋雨也愣住了,呆呆看着眼前的少年,半晌才迟疑地开口:“哥……哥哥?”
一声哥哥,让云海所有坚强瞬间崩塌。
他快步上前,轻轻将秋雨抱住,声音哽咽:“我在,哥哥来了。”
久别重逢的画面安静而温暖,没有激烈哭喊,只有失而复得的珍惜。木兮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,眸中掠过一丝浅淡柔和。
慕卿站在他身侧,目光却没有看云海兄妹,依旧落在木兮身上。他看着木兮眼底那一点温柔,像冬雪初融,像寒夜见光,心中悄悄软成一片。
他喜欢木兮心软的样子。
喜欢他不为人知的温柔。
喜欢他明明经历过太多黑暗,却依旧愿意对世界保有善意。
这些,都是旁人很少见过的模样。
吃过早饭,云海再三确认秋雨平安无恙,终于放下心来。他牵着秋雨的手,对着木兮和慕卿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你们照顾秋雨……”云海语气郑重,“从今往后,但凡你们有难,无论仙凡,无论何地,云海万死不辞。”
木兮微微颔首,没有多言。
慕卿只是淡淡一笑,点了点头。
慕卿:“你们……不吃了饭再走吗?”
云海笑着道:“感谢好意,我们就不留在这里吃饭了”
云海不再多留,牵着秋雨,一步三回头,最终消失在晨雾散尽的小路尽头。
院门轻轻关上,屋内又恢复了安静。
一时间,只剩下木兮与慕卿两人。
木兮转身,默默收拾碗筷。
慕卿站在原地,没有动,也没有说要走。
空气安静了片刻。
木兮洗碗的动作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,却轻轻开口:“你……以后都住在这里了?”
慕卿望着他的背影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却异常坚定:“对。”
木兮没有再问。
他从不多言,更不会追问。
他不会说缠绵情话,不会许海誓山盟。
但他用行动告诉木兮——
我留下来。
我陪你。
此后日子,便渐渐安定下来。
没有纷争,没有权谋,没有仙魔大战,没有是非恩怨。
只有一间小屋,两个人,一段安稳岁月。
慕卿没有提过离开,木兮也没有问过将来。
两人心照不宣,把眼前的每一天,都过得安稳而认真。
没过多久,他们便一起动手,在门前开辟了几亩田地。
木兮一锄一锄翻土,额角渗出汗珠,也不抱怨。慕卿默默陪在他身边,不用仙法,不凭神通,只像一个普通人一样,弯腰劳作。
他喜欢和木兮一起做这些平凡小事。
喜欢看他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耳尖。
喜欢看他认真低头播种的模样。
喜欢看风吹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光洁额头。
喜欢看他偶尔抬眸,目光与自己不经意相遇时,那一瞬间极轻的闪躲。
这些细碎的、不为人知的瞬间,都被慕卿悄悄藏在心底。
他不说,不表露,不张扬。
只是默默看着,悄悄记着,细细珍藏着。
木兮偶尔会下山做工,赚些零碎银两,补贴家用。
每当木兮出门,慕卿便在家静静等着。不焦躁,不烦闷,不追问。他会把屋子收拾干净,把柴禾备好,把温水烧好。
等木兮归来时,推门便是一室温暖。
木兮不说感谢,却会在归来时,默默给慕卿带一支路边开得正好的野花。
没有包装,没有言语,只是随手递过来。
慕卿便会收下,找一个粗陶瓶,小心插起来。
不必言说,彼此都懂。
不用仙法,不凭身份,不仗过往。
他们就像世间最普通的两个人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而在所有平淡日常里,最温柔、最漫长、最让慕卿心动的,便是每一个傍晚。
每一日,夕阳西沉,霞光漫天。
劳作停歇,炊烟渐起。
木兮与慕卿便会并肩坐在田埂上。
不说话,也不刻意靠近。
只是安静坐着,一起看晚霞。
晚霞的细节,被岁月一点点拉长,写得漫长而温柔。
每一缕光,每一片云,每一阵风,都清清楚楚。
暮春的晚霞是温柔的。
夕阳不烈,光线柔软,像一层轻纱漫过田野。天边从浅粉到淡橙,再到微紫,一层层晕染开,漫过远山,漫过树林,漫过他们身前的青苗。风里带着青草与花香,拂过木兮的发丝,也轻轻拂过慕卿的心尖。
慕卿侧头,目光落在木兮侧脸。
霞光落在他眉梢眼角,把他清冷的轮廓染得格外柔和。木兮望着远方,眼神平静,没有波澜,仿佛世间所有纷扰都与他无关。
慕卿不说话,只是悄悄往他身边挪了一点点木兮偶尔会轻轻抬手,擦去额角薄汗。
动作很轻,很慢,指尖划过眉骨。
慕卿看在眼里,心跳便悄悄慢了半拍。
他喜欢木兮所有不经意的小动作。
喜欢他放松时微微垂眸的模样。
喜欢他被晚霞照得微微发亮的眼眸。
喜欢他在这样安静的时刻,卸下所有防备,只做最真实的自己。
傍晚的风渐凉,慕卿会默默把自己的外衫脱下,轻轻放在木兮身侧。
不说“你穿上”,不说“别着凉”。
只是放下。
木兮看到,便会默默拿起,披在身上。
依旧没有言语。
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,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。
入秋之后,晚霞是辽阔的。
天高气清,云淡风轻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淡金,田野里稻穗成熟,一片金黄,风一吹,便掀起层层金浪。远处山林渐渐染上浅红与深黄,秋意渐浓。
木兮会安静坐在田埂上,看着远方。
慕卿坐在他身侧,目光却只落在他身上。
他看着木兮的侧脸在秋风里显得格外清瘦,看着他微微拢起衣襟,看着他眼底映着漫天霞光。
那一刻,慕卿心里没有权势,没有三界,没有仙魔,没有过往。
只有眼前这个人。
他想,就这样一辈子,好像也很好。
没有惊天动地,没有轰轰烈烈。
只要每一天傍晚,都能这样陪在他身边,看一次晚霞,便足够了。
深冬的晚霞是清冷的。
天色短,夕阳落得快。天边泛着淡白与浅灰,偶尔有一抹浅红,却很快被暮色吞没。田野覆上薄霜,寒风轻吹,带着凉意。
木兮依旧会坐在门口,静静看着远方。
慕卿便陪他一起。
天冷,他会默默拢住木兮的肩。
动作很轻,很自然,不带半分冒犯。
只是单纯地,想给他一点暖意。
木兮没有躲开。
他微微偏头,看了慕卿一眼。
眸中没有惊讶,没有抗拒,只有一片平静温和。
像早已习惯,早已接受。
冬夜漫长,寒风呼啸。
屋内灯火微弱,却温暖安稳。
慕卿看着木兮在灯下安静喝茶的模样,心中悄悄笃定。
他不说爱,不说喜欢,不说执念。
但他愿意用无数个日夜,陪木兮看遍每一季风景。
他们一起看过春天的细雨润物,看新芽破土,看桃花漫山,看溪水潺潺。
雨落时,两人同站在屋檐下,听雨声滴答,不问归期。
一起看过夏天的烈日炎炎,看蝉鸣阵阵,看繁星满天,看晚风入夜。
夜深时,并肩坐在院中,看银河横跨天际,沉默也心安。
一起看过秋天的落叶纷飞,看稻浪金黄,看雁群南归,看月色清辉。
月圆时,木兮会抬头望月,慕卿会默默看着他,心中一片柔软。
一起看过冬天的白雪覆盖,看寒梅傲雪,看炉火温暖,看岁月安稳。
雪落时,天地一片洁白,慕卿会悄悄为木兮拂去肩头落雪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
一草一木,一朝一夕。
三年时光,悄然而过。
三年里,没有惊天动地。
没有海誓山盟。
没有直白告白。
没有一句“我喜欢你”。
但慕卿的爱意,藏在每一次默默陪伴里。
藏在每一顿为他准备的饭菜里。
藏在每一件悄悄放在他身侧的外衣里。
藏在每一次晚霞下,不动声色的靠近里。
藏在每一个春夏秋冬,不离不弃的坚守里。
他爱木兮的沉静,爱木兮的温柔,爱木兮的坚韧,爱木兮不为人知的柔软。
爱他的过去,爱他的现在,也愿意陪他走向漫长而未知的将来。
他不说。
不逼,不缠,不张扬。
只是用三年甚至一辈子,慢慢告诉木兮。
我在。
我一直都在。
夕阳再一次落下,晚霞漫过田野。
木兮与慕卿依旧并肩坐在田埂上。
风轻轻吹过,岁月悠长,温柔不散。
而慕卿看向木兮的目光,温柔得像漫天晚霞,深沉得像漫漫长夜。
不必言说。
一眼,便是一生。 。
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。
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微微的温度。
近到只要一抬手,就能碰到他的指尖。
他没有动。
只是这样坐着,便觉得人间值得。
盛夏的晚霞是浓烈的。
夕阳如火,烧红半边天。云层被染得金红交错,田野里稻浪起伏,蝉鸣渐渐淡去,晚风带着白日余温,却不燥热。念深重?”慕卿看着他满脸好奇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笑,伸出手轻轻捂住云海的嘴,站起身来,语气带着几分宠溺:“你一个小孩家家的,别打听这些大人的情谊,安心等你妹妹就好。”
云海眨了眨眼,虽然满心好奇,却也乖乖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