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去秋来,寒暑交替,弹指间,已是百年。
岁月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。
这一日,君兮特地邀了浮离与韶年前来闲坐叙话。殿内燃着一炉静心香,青烟袅袅。
浮离挨着君兮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,先开了口:“你近来可曾听说……仙界又出了桩神仙的丑闻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便匆匆掠进一道身影。
梦以素来最爱热闹,便循声赶了过来,人还未站稳,便迫不及待插话:“诶,可是云神与风神的那件事?”
浮离微讶:“你竟也知晓?”
“何止知晓,这事早就在三界传得沸沸扬扬,炸开锅了。”梦以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,“自打这事露出来,云神和风神昔日的信徒,走得一个不剩,香火都快断了。”
君兮本是闲适靠着,闻言也直起身,眼底浮起真切的好奇: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竟闹得这般地步?”
浮离神色沉了沉,缓缓道来:“风神与云神,曾育有两个孩子。头一胎是个女儿,刚满三岁,便被他们亲手弃在了凡间,听说是扔在了闽南一带。”
他顿了顿,似是不忍细说,却还是继续道:“那女娃命大,被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婆婆捡了回去,含辛茹苦养到七岁。可老人家年事已高,没多久便撒手人寰,只留下那孩子一个人。”
梦以在旁听得揪心,忍不住补充:“后来那两位神仙又生了个儿子,依旧是养到三岁,便如法炮制,也扔去了凡间。那时候,他们的长女,也才不过十岁。”
浮离越说越是气愤,语气都重了几分:“他们当真狠心至极,枉为神仙。丢下一双儿女,只留了几筐果子,便头也不回地返回仙界,自此音讯全无,再也没有下来看过一眼。”
韶年一直安静听着,此刻才轻声开口:“如此说来,这些年,是姐姐在独自照看着弟弟?”
“想来是了。”
浮离点头,神色复杂,“无父无母,无依无靠,在凡间偏僻之地,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君兮沉默片刻,轻轻一叹,眼底是真切的怜惜:“我若有亲生孩子,必是捧在手心宠上天,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。”
他忽然站起身,目光坚定,看向浮离:“浮离,你想不想当干爹?”
浮离一怔,满脸错愕:“你……你自己还能生孩子不成?”
君兮不答,只弯眼一笑,语气干脆:“走,去闽南。”
浮离愣在原地,半晌才反应过来:“啊?……真、真去?”
“自然是真。”
君兮拿起外衫,“与其在这里空谈惋惜,不如去看看那两个孩子。走吧。”
君兮:“韶年,梦以,你们就留在魔都好了,我们去去就回。”
……
闽南的夏天,自有一番热烈而温柔的模样。
层层叠叠的梯田之上,油菜花开得正盛,漫山遍野一片金黄。风一吹,花浪起伏,如同翻涌的金色海洋,日光洒下,每一片花瓣都泛着暖融融的光。远处青山如黛,云雾轻绕,空气里飘着泥土与花香混合的清新气息,热烈又干净。
君兮和浮离循着细碎的线索,一路来到闽南一处偏远的山村。
此地远离尘嚣,山路崎岖,日头悬在头顶,滚烫地烤着大地,连风都带着几分燥热。几人走了许久,都有些气喘,便寻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,在树荫下歇息。
浮离拿起随身携带的蒲扇,拼命地摇着,扇得手都酸了,额角依旧渗着汗珠。他环顾四周,只见青山连绵,田埂交错,人烟稀少,忍不住抱怨:“这地方偏僻得很,鸟不拉屎,哪里像有人家的样子……咱们该不会找错地方了吧?”
君兮也微微喘着气,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薄汗,望向远处隐约的村落轮廓,笃定道:“不会错的,线索指向此处,必然不差。”
他望着那片金色的油菜花田,眼底多了几分柔和。
这般人间烟火,这般烈日繁花,那对在凡间苦苦相依的姐弟,或许就藏在这山水之间。
而他此番前来,不为三界纷争,不为仙魔恩怨,只为给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,撑一把遮风挡雨的伞。
因为他小时候也尝过没有父疼母爱的滋味,他不想再让别的小孩再经历这种事情了。
树荫下,蝉鸣阵阵,热风卷着花香拂过。浮离虽还在抱怨,却也没有真的不耐烦。
君兮安静地整理着被风吹乱的衣袂,浮离则好奇地望着漫山金黄,眼中满是对那对素未谋面的姐弟的牵挂。
百年清闲,一朝入世。
忘川殿的闲谈,终究化作了奔赴人间的脚步。
闽南的烈日再烈,也烈不过人心底的一点温柔。
君兮正想倒头就睡,耳边却响起了稚嫩的声音,细细碎碎,穿透了午后的蝉鸣,落在他耳中。
那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执拗,一听便是孩童所有。君兮本是倦意翻涌,只想闭眼歇息,可那声响断断续续,扰得人无法安睡。他微微蹙了蹙眉,周身的倦意散了几分,侧耳细听,辨出那声音来自不远处的草丛后方。
?:“阿姐……我想抓蝴蝶……”
孩童的话语满是期盼,尾音轻轻上扬,带着撒娇的意味,听得人心头发软。
Y的声音紧随其后,清清淡淡,带着几分沉稳,全然不像这般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语气,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懂事:“不行,你掉河里了怎么办?”
?:“不嘛不嘛我就要抓……”
男孩不依不饶,小小的执拗藏在话语里,像是认定了那溪边翩跹的蝴蝶,非要浮离本也昏昏欲睡,被君兮叫醒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跟着他放轻脚步,一同扎进了茂密的草丛里。草丛长势旺盛,枝叶交错,刚好遮住了两人的身形,不至于被人轻易发现。
拨开眼前的草叶,草丛的那边是条清澈的小溪,溪水潺潺流淌,撞击着水底的鹅卵石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阳光洒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粼粼波光,映得周遭景致格外清亮。
溪边的那女孩约莫十来岁的年纪,生得十分漂亮。她梳着低辫子,辫子柔顺地垂于肩前,发丝乌黑,衬得脖颈纤细白皙。
眉眼生得清秀,鼻梁小巧,唇色是淡淡的粉,周身没有多余的装饰,衣着朴素,却难掩骨子里的清丽。身形消瘦,看着弱不禁风,可站在溪边打水的模样,却透着一股坚韧,一举一动都沉稳利落,没有半分娇弱之气。
她身旁的男孩年纪更小,约莫七岁多,身形小小的,站在女孩身侧,堪堪到她腰腹位置。男孩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灰色,不似寻常孩童那般乌黑浓密,却别有一番模样。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,是澄澈的冰蓝色,像极了冬日封冻的寒潭,干净又通透,眨眼间,眼波流转,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烂漫。
此刻两人正忙着打水,女孩弯腰提着木桶,将溪水一点点舀进去,动作熟练,想来是常年做这些活计。男孩乖乖站在一旁,小手攥着衣角,眼巴巴望着溪边飞舞的彩蝶,眼底满是向往,却因为阿姐的话,不敢轻易挪动脚步。
君兮和浮离更加肯定了。
“那一定是风神和云神的两个孩子。”
浮离趴在草丛里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疑惑,小声对君兮道:“那小孩的眼睛……怎么是蓝色的?”
君兮目光落在男孩的眼眸上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思索:“不知道……风神和云神没有一个是蓝眼睛……那就说明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意思却已然明了。这片地域的神明与凡人,皆无这般瞳色,这男孩的身世,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。
浮离心思通透,瞬间明白了君兮的意思,压低声音接话:“不是亲生的?”
君兮微微颔首,语气笃定:“很有可能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探究。
男孩被女孩拒绝后,也不再哭闹耍赖,乖乖地走到一旁的大青石上坐下。大青石被阳光晒得温热,他小小的身子蜷在上面,双手托着腮,依旧望着溪边的蝴蝶,小脸上满是失落,却依旧乖巧,没有再给女孩添半分麻烦。
待女孩打完水,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薄汗,君兮和浮离对视一眼,当即摇身一变,周身微光闪过,化成了两个衣着朴素的农民。粗布衣衫,荆钗布裙,模样普通,混在寻常人堆里,丝毫不会引人注意。
他们刚变换好模样,坐在青石上的男孩忽然抬眼,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草丛的方向。他眼睛微微睁大,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,立刻从青石上跳下来,快步跑到女孩身边,紧紧抱住她的腿,仰着小脸,小声说道:“阿姐……那里有人!”
女孩闻言,瞬间绷紧了身子,下意识将男孩护在身后,目光锐利地看向草丛的方向,满是戒备。
君兮和浮离见状,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,再躲着也无益,赶紧从草丛中走了出来,站在河的对岸,连忙抬手解释。
君兮语气平和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无害:“我们只是干活累了……来乘凉的!睡觉的时候,听见这里有声音……就想看看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他话语诚恳,没有半分慌乱,力求打消女孩的戒备。毕竟他们贸然窥探,本就失礼,若是再言行失措,只会让人生出更多疑心。
女孩上下打量着他们两人,见他们衣着普通,神色坦荡,不像是坏人,可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,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疑惑:“乘凉?你们……你们是本地人吗?”
这地方偏僻,平日里很少有外人前来,突然出现两个陌生男子,难免让人心生疑虑。更何况她还带着年幼的弟弟,不得不处处小心。
浮离见状,知道若是说不清楚,定然无法获取信任。他急中生智,脑中飞速思索着说辞,连忙开口道:“我们上个礼拜刚从外地搬来……”
女孩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笑容温和,却带着几分无奈:“外地人?我们这里土地荒芜,庄稼不一定能种活……外地的土地,再怎么差也比我们这里的好吧。”
她自小生长在这里,深知这片土地的贫瘠,水源不足,土壤干裂,种什么都难以存活。寻常人避之不及,怎么会有人主动从外地搬到这里来,这实在不合常理。
浮离挠了挠头,脸上露出几分窘迫,随即眼底泛起水光,像是想起了伤心事。他拿着袖子轻轻擦拭着眼角,硬生生憋出了几滴眼泪,声音哽咽,满是深情与苦楚。
“额实话实说……我之前有个喜欢的姑娘,本来我都说好了,等我中了秀才,就来娶她……”
他说着,声音越发哽咽,情绪渲染得十分到位,全然一副痴情男儿的模样:“呜呜……然后我真中秀才了……她却被她爹爹卖给了这里的大财主……”
“我太想她了,便抛下功名……来到了这里……虽然我再也见不到她……但是至少我还能呼吸她呼吸过的空气,拥抱她拥抱过的晚风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一番话情真意切,字字句句都透着深情与绝望,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,定然会为之动容,心生怜悯。
君兮站在一旁,听着浮离这番天花乱坠的编造,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。他与浮离相识多年,却没想到,他竟然这么会编故事,临场发挥的能力这般厉害,编的还挺像那回事,情绪饱满,细节到位,丝毫看不出破绽。
女孩听了浮离的遭遇,眼底的戒备淡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同情。她看着眼前落泪的男子,心中满是唏嘘,这般痴情的人,实在难得,也难怪会甘愿抛下功名,来到这贫瘠之地。
她沉默片刻,转头看向君兮,轻声询问:“哦……那你呢。”
一个人为情而来,尚且说得过去,另一个人又是为何,会来到这偏僻荒芜的地方。
君兮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很快反应过来。他抬眼望向远方,目光柔和,像是在思念着什么人,语气平缓,带着几分温柔的执念。
“啊我呀……我也有个喜欢的……姑娘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开口,描绘着心中之人:“她与别的姑娘不一样。就喜欢闯荡江湖。”
“后来我听说她隐居在了这里……”
“然后我就搬过来了。”
话语简短,没有多余的修饰,却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坚定,说完之后,他轻轻点头,补充了一个字,算是收尾:“嗯。”
一旁的浮离听着君兮这简短又直白的话语,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对比自己刚才声情并茂的长篇大论,君兮这番话,实在太过朴素,甚至有些生硬。
对面的女孩也愣住了,睁着眼睛看着君兮,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同样是为了心仪之人而来,眼前这男子的话语,太过直白平淡,没有半分煽情,却又让人觉得,他所言非虚。
一时间,溪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有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,伴着微风拂过草丛的轻响,格外安静。
男孩躲在女孩身后,探出小半个脑袋,冰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君兮和浮离,没有了最初的警惕,只剩下孩童的天真。他看着两人朴素的装扮,又看了看阿姐的神色,知道这两个人不是坏人,小脸上渐渐露出了几分柔和。
女孩回过神来,收起了心中的疑惑与惊讶,对着两人温和一笑。不管他们所言是真是假,看着并无恶意,更何况这片地方本就贫瘠,也没什么值得人图谋的。
她轻轻拍了拍抱着自己腿的男孩,柔声道:“别怕,他们不是坏人。”
男孩乖乖点头,松开了抱着女孩的手,依旧乖乖站在她身侧。
浮离也收了方才演戏的模样,站直了身子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看着女孩和男孩,不再有丝毫的轻佻。
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,洒在溪面上,映得波光粼粼。溪边的几人相对而立,最初的戒备与陌生,渐渐被平和取代。
君兮取了随身带着的几样水果,跟着云栀月与云栀薏一道往他们家中走去。
几人走到一处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屋舍前,君兮寻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,慢慢剥着水果,抬眼看向一旁的女孩,轻声问道:“小妹妹,你叫什么?”
女孩垂眸拍了拍衣角沾着的草屑,声音清清淡淡:“云栀月。”
君兮闻言笑了笑,真心赞道:“这个名字好听。”
他又侧过头,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小男孩,语气温和了几分:“那你呢?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男孩抬了抬眼,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透亮,小声答道:“云栀薏。”
浮离凑到君兮耳边,压着嗓音低声嘀咕:“风神和云神那俩小畜生,倒是还挺会取名字。”
君兮没接他的话,目光落回云栀月身上,缓缓问道:“你们……从小就生活在这儿?”
云栀月轻轻点头,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:“算是吧。他们说,我们的爹娘是神仙,嫌我们碍事,就把我们扔到了这里。”
君兮沉默片刻,看着她尚且稚嫩却已然扛起生计的模样,轻声追问:“一直都是你一个人,照顾你和云栀薏?”
“嗯。”
“之前有一个老婆婆照顾我……但是她已经去世了……”
云栀月看了眼身旁的弟弟,嘴角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,“幸亏他还算懂事,不怎么添乱。”
君兮嗯了一声,将手中剥好的水果递了一块给云栀薏,又看向云栀月道:“往后我们两个就在这儿常住了,就住在南边的村子里。日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找我们,重活累活也一样,不必自己硬扛。”
春去秋来,花开了十次,也落了十次。
君兮得知了木兮的一些消息,他是时候离开这里了。
他告诉云栀月:“我要出一趟远门,但也不算远,总之短时间内回不来……”
“但是无论我去哪,你们在这里等着就好,哪里也别去。现在天下大乱,到处都是打仗的……”
君兮留下一封信,就消失在了闽南的稻浪中。
……抓到不可。
Y的语气微微沉了些,却依旧温和,带着几分无奈的威慑:“你要是不听话就罚你提水桶。”
一句话落下,那边顿时没了孩童耍赖的声音,想来是被这小小的惩罚唬住了。君兮听着这一番对话,心中微动,转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浮离,轻声将他唤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