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兮的消息,终究又是假的。
君兮这一去,一晃便是五年。
人间的岁月向来不等人,山转水移,草木枯荣,不过几次春秋交替,便足以把一段往事埋进尘埃。浮离早已独自前往山海界,去寻他那位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,临行前只留下一句含糊的交代,此后音讯全无。
君兮独自一人在凡尘辗转,心中最放不下的,始终是闽南那间简陋却干净的小屋,以及那两个相依为命、眼神清澈的孩子。
这些年他走过许多地方,见过大漠孤烟,见过江南烟雨……他到处寻找着木兮的踪迹,可是人间的到处,都没有他……
每一次风掠过衣角,他偶尔都会想起云栀月安静的侧脸,想起云栀薏那双在日光下透亮的冰蓝色眼睛。
他总以为,自己不过是离开片刻,等事情一了,回头还能看见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守在屋前。
直到真正踏上归途,他才猛然惊觉,原来时间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翻了篇章。
快马加鞭赶回闽南时,正是暮春。
田野间的草色已经深了,风里带着成熟作物的气息,远处村落炊烟袅袅,一派平和景象。可越是靠近记忆中的地方,君兮的心就越是往下沉。沿途的路似乎变宽了些,路旁的树也比从前粗壮,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,这里已经过去了很久。
等到终于站在那片熟悉的坡地前,君兮勒住马缰,一时竟忘了动作。
眼前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。
那间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,早已倾颓大半,土墙斑驳脱落,屋顶破了好大一个洞,杂草从门槛缝隙里疯狂地钻出来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院中原先那棵不算粗壮的小树,如今只剩下一截焦黑枯死的树干,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,像一只无力摊开的手。
屋檐下蛛网密布,偶尔有野鸟从破窗里飞进飞出,早已把这里当成了栖息之地。
满目荒凉,人烟杳然。
君兮缓缓下马,脚步有些发沉地走近。脚下的石阶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棱角模糊,他伸手轻轻抚过墙面,指尖沾了一层冰冷的尘土。
“我……来晚了?”
他轻声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散碎,连自己都听得不太真切。
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。
或许,他们早已不在人世。或许是饥荒,或许是病痛,或许是被山野中的野兽所伤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片土地上。又或许,他们足够幸运,被路过的好心人发现,被接去了更远更安稳的地方,从此过上了不用挨饿、不用操劳的好日子。
两种猜测,一个刺骨,一个微暖。
君兮宁愿相信后者。
“……他们……应该还好吧……”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,像是在问风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“……但愿是这样。”
风穿过枯树,发出轻微的呜咽声,无人应答。
他在原地站了许久,直到夕阳西斜,将影子拉得很长,才慢慢转身离开。
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田野里,晚风吹动衣袂,带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。
远处的村落渐渐亮起灯火,隐约传来犬吠与人声,一派人间烟火,可君兮只觉得满心空落,仿佛有一块地方被生生挖空,冷风往里直灌。
他走到一处高高的草垛旁,翻身坐下,静静望着远方渐暗的天际。
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褪去,夜色一点点漫上来,星光稀疏,月色清淡。四下安静得只剩下虫鸣与风声,那些曾经近在咫尺的身影,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回忆,在心头轻轻晃荡。
入夜之后,周遭更静。
君兮一时无眠,便起身往后山走去。
他记得悬崖下方住着一户地主,宅院极大,仆从众多,底下更是密密麻麻住了好几千户百姓,平日里热闹非凡。他闲来无事,便想过去远远看一眼,也算是给自己找点事情打发这漫漫长夜。
山间夜色更浓,草木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,小路蜿蜒,虫鸣此起彼伏。君兮随口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,脚步悠闲,心绪也稍稍平复了些。可就在他转过一片密林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、极刻意压低的脚步声。
那声音不像是野兽,更像是人。
君兮心头一紧,瞬间收敛了所有散漫。他几乎没有犹豫,身形一闪,纵身攀上旁边一棵枝繁叶茂的果树,稳稳藏在浓密的树叶之间,屏住呼吸,透过叶缝往下望去。
月光下,一道身披黑斗篷的身影缓缓走来。
那人全身裹在宽大的黑袍之中,连面容都藏在深深的帽檐之下,看不清长相,只手中握着一根造型古朴、隐隐泛着暗光的法杖,步伐沉稳,不疾不徐,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。
君兮眉头微蹙。
他在闽南这一带也算熟悉,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。
“他是……谁啊?”他在心底暗自嘀咕,“嘶……我之前在这里也没见过他啊……”
黑衣人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朝着悬崖边缘走去。
悬崖之下,便是数千人居住的村落,灯火点点,在夜色中连成一片。
君兮心下一紧,莫名生出一丝不安:“嘶……他不会跳崖自杀吧……”
可下一刻,他便知道自己想错了。
黑衣人在悬崖边站定,缓缓举起手中法杖,帽檐下的嘴唇微动,一串晦涩低沉、听不懂的音节断断续续飘了出来,像是咒语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之音。随着他的声音,夜风似乎都变得阴冷了几分,周围的草木轻轻晃动,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。
君兮瞬间脸色一变。
悬崖下住着几千人。
这个人,绝不是来寻短见的。
“完。他不会要杀人吧!”
念头一闪而过,君兮不再有丝毫迟疑。
他猛地从树上纵身跃下,身形如箭,径直扑向那道黑袍身影,双臂用力,将人狠狠摁在身下,膝盖顶住对方后背,声音冷厉:“别动。快交代,你到底是干嘛的!”
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袭击,剧烈挣扎起来,黑袍之下的身躯不算高大,却透着一股惊人的韧劲。他拼命扭动,想要挣脱压制,力道大得不像寻常百姓。
君兮死死按住,不肯松手。
就在这时,那人猛地一抬头,帽檐滑落。
月光洒在他脸上。
一双冰蓝色的眼眸,在夜色中亮得惊人。
君兮浑身一僵,所有动作瞬间定格。
……是他?
被摁在地上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张脸,整个人猛地一震,眼中闪过极度的震惊、慌乱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,他使出全身力气挣扎,想要把君兮甩开。
一声干爹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君兮心口。
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十五年时光,足以让一个孩童长成少年。云栀薏长高了许多,身形清瘦,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硬与倔强,那双标志性的冰蓝色眼睛依旧透亮,只是眼底深处,多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恨意。
君兮喉间微涩,轻声问: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云栀薏死死咬着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终于忍不住,一字一顿,破碎地吐出两个字:
“复、仇!”
“复仇?”君兮心头一震,满是疑惑与不安,“复仇?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云栀薏再也忍不住,抬手狠狠擦了一把眼泪,可泪水却越涌越多,顺着脸颊不断滑落。他哽咽着,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:“我阿姐……被他们抓去……给打死了……”
一句话,如晴天霹雳,轰然砸在君兮心上。
他整个人都僵住,呼吸一滞,难以置信地重复:“打……打死了?!”
云栀薏用力点头,终于控制不住,失声哭了出来。
“你们走了没多久之后,他们就带了一群人过来,扔给我一包钱,二话不说,就把我阿姐带走了……”
“我年纪小,打不过他们,拦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姐被人带走……”
“我要养活我自己……就去给人做工……什么脏活累活都干……正好有一天,我被分到了悬崖下面……那个地主的家里干活……”
“我在外面扫地,不敢进去,不敢声张,怕被人认出来……可就在那天,我突然看见那个地主,拎着我阿姐的头发,狠狠把她扔了出来……”
说到这里,少年浑身发抖,几乎说不下去。
“她……她当时浑身都是血……衣服被撕得破烂,脸上身上全是伤……她被人拉着头发拖出去后……整个地上都染红了……”
云栀薏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,再也擦不净。
君兮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,疼得喘不过气。他上前一步,轻轻将少年拢入怀中,像当年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一般,轻轻拍着他的背,动作温柔,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。
云栀薏埋在他怀里,哭声压抑而痛苦:“干爹……你知道我亲手清理我阿姐的血……是什么感受吗?……”
“我蹲在地上,一点一点擦,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……那一片地,红了好久好久……”
“我真后悔……为什么我是弟弟……为什么我就不能比她早出生几年……为什么我不能比她更强一点……去保护她!”
“他们都说我是怪胎,我从小眼睛就有病,颜色和别人不一样……”
“但是无论他们怎么说我,怎么骂我,怎么欺负我……我都不会在意……”
“从小就有病”。
这一句话,像一把钥匙,猛地打开了君兮心底最深沉的那扇门。
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。
木兮。
他忽然想起了木兮。
那个同样因为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,从小被视作怪物、被世俗唾弃、被规则碾压、最终落得一身伤痕、不得善终的人。一样的与众不同,一样的被孤立,一样的在冷眼与欺凌中长大。一样的,连好好活着,都成了一种奢望。
君兮不能再想木兮以前的事了。
一想起木兮的那些往事,他心口就一阵阵抽痛,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,鼻尖酸涩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怀中人依旧在颤抖。
君兮想通了。
云栀薏就是风神和云神的亲生儿子,不过只是和木兮一样,不太幸运罢了。
云栀薏攥紧他的衣摆,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,一字一句,清晰而决绝:
“他们打我骂我杀我都可以……唯独不能碰我阿姐!”
“我离开这里后……四处漂泊,后来学了巫术……”
“我想……我想把那些……曾经欺负过我阿姐、害死我阿姐的人,通通杀死!”
夜风掠过悬崖,发出低沉的呼啸。
月光冷冷洒在两人身上,一地寂静。
君兮抱着怀中浑身冰冷的少年,望着悬崖下那片灯火璀璨的村落,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有些债,终究要还。
有些伤,永远不会愈合。
有些失去,一旦发生,便是一生的执念。
待云栀薏的情绪稍稍平复,肩头的颤抖渐渐缓了下来,君兮望着崖下沉沉夜色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开口问道:“现在动手吗?”
夜风卷着草木的凉气掠过耳畔,云栀薏攥紧衣角,冰蓝色的眼眸里还凝着未干的泪痕,却已淬满了冷硬的决绝,他重重点头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对……”
“只杀你要杀的人,不要滥杀无辜。”君兮淡淡叮嘱,目光扫过地上滚落的法杖,弯腰将其拾起,杖身微凉,还残留着巫术带来的淡淡阴寒。他抬手递到云栀薏面前,没有多余的劝说,也没有半句阻拦,只以行动默许了少年这场迟来的清算。
云栀薏抬手擦擦脸上的泪,指尖冰凉,接过法杖紧紧握在掌心。他缓缓抬起手臂,法杖悬在半空,晦涩的咒文自唇齿间低低溢出,月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,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肃杀。
君兮转身靠在一旁的老树干上,树干粗糙的纹路硌着后背,他随手摘了颗身旁野树上的野果,咬下一口,清甜中带着一丝微涩。他就那样安静地立着,目光落在崖下村落的方向,没有上前,也没有多言,只静静看着少年完成他执念已久的复仇。
不多时,崖下传来几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,声音很快被夜色吞没,再无半点声息。云栀薏收了法杖,头也不回地转身,径直朝着地主家后方的墓园走去。夜色笼罩着整片墓园,荒草萋萋,墓碑歪斜,风吹过林间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。他蹲下身,双手在泥土里不停翻找,将一座座坟墓搅得狼藉不堪,尘土沾满身,也毫不在意。
不知找了多久,他终于在墓园最偏僻、草木长得最疯乱的角落,停住了动作。那里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小土坟,没有墓碑,没有祭拜的痕迹,早已被岁月遗忘,被杂草掩埋。
云栀薏缓缓跪下,对着那座孤坟重重磕了一个响头,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上,沉闷一声,没有丝毫迟疑。他伸出颤抖的手,一点点刨开坟上的泥土,指尖被碎石划破,渗出血丝,也浑然不觉。直到一方小小的木盒露出来,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抱进怀里,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君兮不知何时已跟了过来,立在不远处的树影下,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,轻声开口:“这是你火化后埋在这里的吗?”
云栀薏将木盒搂得更紧,声音闷闷的,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不甘:“……是我把我阿姐的尸体偷走火化的,但是不是我埋的……我才不会把我阿姐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……”
顿了顿,他喉间微哽,眼底的泪光再次翻涌:“我本来想把骨灰带走的,但是他们不让……就……留在这里了。”
君兮望着那座荒芜的孤坟,又看了看怀中紧抱骨灰盒的少年,只轻轻应了一声:“……嗯。”没有多余的安慰,也没有空泛的许诺,有些痛,唯有亲身经历过,才知有多刺骨。
云栀薏将骨灰盒仔细收好,重新披上那件宽大的黑斗篷,兜帽罩住头顶,遮住了脸上的情绪。他握紧法杖,转身迈步,径直朝着地主宅院的方向走去。夜色如墨,宅院门前的仆从还未反应过来,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震开,无人敢上前阻拦。他步伐沉稳,一路直行,毫无顾忌地冲进地主的卧室,寒光一闪,手起刀落。
下一瞬,他一手提着地主血淋淋的头颅,一手紧握法杖,面无表情地从正门走出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红梅,周遭的下人吓得四散奔逃,无人敢上前半步,只敢远远望着那道冷冽如鬼魅的身影,满心恐惧。
晚风轻轻摇曳着崖边的草木,带着山间的清冽与淡淡的血腥气。君兮与云栀薏并肩坐在悬崖边缘,脚下是沉沉夜色,远处是零星灯火,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君兮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年,淡淡开口:“你不怕他们来找你吗?”
云栀薏抱着怀中的骨灰盒,仰头望向天边一轮孤月,冰蓝色的眼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,却带着几分自嘲与释然:“不怕。因为这里的人都恨透那个地主了,恨不得把他活剥掉……我这样,算是一个大英雄了哈哈。”
君兮没有拆穿他故作轻松的伪装,只是轻声问道:“那…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?”
云栀薏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皎洁的月色上,思绪飘向远方,声音轻得像风:“我不知道呢……我就在人间走走,累了就在某地歇歇。”
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木盒,语气温柔了许多,带着对阿姐最深的念想:“我阿姐一直很喜欢海棠花,我要找一个全是海棠树的地方……等我也死了,与她一起葬在那里。”
沉默片刻,他又低声喃喃,像是在感叹,又像是在与自己道别:“人生不过三万天,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世间度过几轮春冬……”
君兮看着少年眼底的澄澈与坚定,心中了然。云栀薏已经有了自己的执念与归处,是时候松开手,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,独自去往想去的远方,不必再被旁人牵绊,也不必再困在过往的伤痛里。
云栀薏转头看向君兮,眼中带着不舍,却还是轻声叮嘱:“干爹,你给浮离干爹说一声……这回我不见了……就不用来找我啦……”
君兮没有多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所有的牵挂与不舍,都藏在了这无声的应允里。
云栀薏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的君兮,抱紧怀中的骨灰盒,站起身,一步步朝着夜色深处走去。黑斗篷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,越来越远,最终彻底消失在山林之间,再无踪迹。
君兮独自坐在悬崖边,目送少年离去,久久没有起身。山风呼啸,掠过耳畔,带着无尽的寂寥,崖下的村落早已恢复平静,仿佛方才的血腥与复仇,从未发生过。天边月色依旧清冷,星光稀疏,漫漫长夜,只剩他一人立在这山海之间,守着一段逝去的过往,与一场无声的别离。
自此之后,世间再少一位巫师的音信。有人说见过一位眼如冰蓝的少年,抱着木盒行走在江南烟雨中,寻着满树海棠;也有人说,他早已隐于山野,陪着阿姐的骨灰,安度余生。而闽南的那片荒凉院落,那座孤坟,那段沾满血泪的过往,都随着少年的离去,渐渐被岁月尘封,再无人提起。
君兮缓缓松开手,慢慢站起身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神色阴沉得可怕。
他低头,看着地上那个慢慢爬起来的少年,一字一顿,声音低沉:“云栀薏。”
少年浑身一颤。
黑袍之下,那张早已褪去稚气、却依旧带着几分单薄的脸庞微微抬起,眼眶瞬间泛红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:
“……干爹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