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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年，慕卿刚到祭灵岛，年纪不过十五六岁。

　　整座祭灵岛长满了高大的椰子树，慕卿从前从未见过这般树木，满心都是好奇，也正因如此，后来他在椰子树下修炼时，常常被突然掉落的椰子砸中脑袋，疼得半天缓不过神。

　　他早听说这座岛上人心险恶，特地选在深夜悄悄上岛，可即便再小心，还是被岛上的人抓了个正着。

　　岛上的人，全是一群丧心病狂的恶鬼，见慕卿年纪小，眼眸颜色又与旁人不同，竟围在一起商量着要把他分食了。慕卿那时性子极烈，趁人不备，一口狠狠咬下其中一人手腕上的肉，拼了命往海边跑去。

　　可他终究势单力薄，那群人很快又把他抓了回去。这一次，他们不再留手，挥刀狠狠砍在慕卿的背上，又生生打断了他的下颈椎。

　　慕卿无力地趴在海岸边，冰凉的海水一波波涌来，渗入伤口深处，刺骨的疼几乎要将他撕裂。可那样的剧痛没能杀死他，他心里清楚，天上还有一个人，在苦苦等着他回去。

　　再次从剧痛中醒来时，他惊讶地发现，身上最深的伤口竟凭空愈合了大半。他来不及细想，连夜在地上挖了一个地洞，一路挖到祭灵岛相对安全的地带，勉强搭起一个简陋的小窝，算是自己在岛上的家。

　　他自己做了几条沙袋，正准备绑在树上练功，目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放着一堆新鲜草药。

　　他心中满是疑惑，实在想不通这草药是从何而来。

　　他小心翼翼地靠近，捡了一根木棍反复试探，确认不是陷阱后，才飞快抱起那堆草药，闪身躲回自己的小窝。

　　他低头仔细一闻，发现这些草药除了本身的清苦气息，竟还带着一丝熟悉的味道。那味道仿佛在十几年前就深深印在心底，熟悉，却又遥远得陌生。

　　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。

　　不过，他很快便强行压下了那不该有的念想。

　　他忍着钻心的剧痛，把草药仔细敷在伤口上，剩下的则小心藏了起来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他便在岛上日夜历练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看遍星河流转、千帆过境，也看遍万里夕阳垂落大地。

　　十几次春暖冰消、大地回春，十几次夏至昼长、蝉鸣声声，十几次秋雁北归、玄鸟南迁，十几次寒冬飞雪、北风凛冽……

　　不知打断了多少棵树，磨破了多少个沙袋，受了多少无人知晓的委屈。后来，他凭着远超常人的毅力与实力，硬生生称霸了整座祭灵岛。

　　木兮二十岁那年，奉命前往人间历练，不料负责护送的使者竟直接把他扔在祭灵岛，转头就跑。

　　祭灵岛，是所有历练之地中最凶险、最残酷的一处，而木兮必须在岛上待满五年，才能返回仙界。

　　气得他当场站在海岸上，对着天空骂了整整一天。

　　慕卿就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椰子树后，一边悠闲地喝着椰子汁，一边看着木兮指着天空破口大骂，眼底不自觉带上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
　　慕卿低声自言自语：“骂了一天了，也不嫌累……这样下去，迟早把危险引过来，不行，肯定不行！”

　　木兮发现自己的法力被彻底封住，顿时气得骂声更大了。

　　慕卿终于忍不住，从树后出声喝道：“不要骂了，骂了也没用。你不嫌累吗？”

　　木兮想也不想，比他声音更大地回了一句：“不嫌！！！”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，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：“你是谁？”

　　慕卿从椰子树后缓步走出，伸手递过一颗刚摘下来的新鲜椰子，温声道：“喝吧，这岛上除了椰子和雨水，没别的能喝的水。”

　　木兮怕椰子里有毒，下意识后退一步，紧张道：“你别过来……我一点也不渴……”

　　慕卿无奈，只好取出一枚令牌。木兮扫了一眼，微微一怔：“你也是天帝派来的？”

　　慕卿轻轻点头：“嗯，我早就被他们遗忘了。十五岁就被丢到这里，如今在岛上，就是一个普通的修炼者，一个流浪者。”

　　木兮依旧有些怀疑：“你这令牌……不会是假的吧……”

　　慕卿把令牌递到木兮面前：“你看，货真价实。”

　　毕竟是他趁木兮不注意，顺手拿来的木兮本人的令牌，又怎么可能是假的。

　　木兮忽然想起仙京学堂里老师教过的对接暗号，当即开口：“春色满园关不住……”

　　正常人都会接下一句“一枝红杏出墙来”。

　　可慕卿却毫不犹豫答道：“一只烧鸡出墙来。”

　　这般奇葩又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暗号，旁人绝无可能答对，慕卿却轻轻松松对上了。

　　木兮瞬间放下戒备，一脸欣喜：“兄弟，你叫什么？”

　　慕卿脑中飞速一转，随口道：“呃……我叫……慕君兮……”

　　木兮主动伸出右手，笑得干净明亮：“我叫楚木兮，我们以后……一起修炼？”

　　慕君兮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，眼底温柔一片：“当然可以了，木兮。”

　　慕君兮十分热情地邀请木兮到自己的住处做客，还特意准备了一桌子在岛上算得上丰盛的食物。

　　木兮看他长着一张干净诚恳、完全不像会骗人的脸，便毫无防备地大口吃了起来。

　　当然，慕君兮就算亏待自己，也绝不会在菜里动半分手脚。

　　此时，帐篷外的一群人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。

　　“大王怎么带了个人回自己住处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，是大王心仪的人吗？”

　　“大王今天为了等他，在椰子树下坐了整整一天呢！要知道，他以前最害怕坐在椰子树下面了……”

　　“别说了！一会儿被大王听见，我们都没命了！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慕君兮将外面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，只是今天心情格外好，懒得计较这些。

　　木兮一边吃，一边随口问道：“君兮，你来这岛上多久了？”

　　慕君兮随口编了个数字：“大概，四年了。”

　　木兮像是想到了什么，有些不解：“天上的神都说，祭灵岛是人间最危险的地方……可我看这里，也不怎么危险啊。”

　　慕银汉横天宇，白云归故乡。一轮金月缓缓攀上海面，清冷的月光洒在海上，映得整片海面波光粼粼，如梦似幻。

　　月光透过缝隙，照进慕君兮的帐篷。君兮轻轻拉好帘子，温声道：“木兮，时间不早了，睡吧。”

　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：“我这里只有一张床……我睡地上，你睡床上吧，虽然这床……稍微有点简陋。”

　　木兮轻轻笑了笑，毫不在意：“没事，你是这家的主人，怎么能睡地上……我们都睡床上，挤一挤就好。”

　　慕君兮脸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，眼底满是欢喜：“那好，晚上你盖上我的外套，千万别着凉了。”

　　半夜，木兮早已沉沉睡去，慕君兮却毫无睡意，只是呆呆望着帐篷顶端的那处小窟窿。点点星河透过那点光亮，照进他沉寂多年的世界。

　　他大概，是在想小时候常常听起的，那个关于秋水与星河的故事。

　　慕君兮怕木兮夜里睡不安稳，悄悄把自己的外套全都盖在木兮身上，自己则守在床边，彻夜未眠。

　　第二天，清晨的阳光如约照进帐篷。木兮伸了个懒腰，睁开眼却不见慕君兮的身影。他下床起身，把慕君兮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床头。

　　慕君兮早已为他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。木兮正疑惑君兮去了哪里，帐篷帘子便被轻轻拉开。

　　慕君兮笑着走进来：“木兮，快吃早饭吧！你修炼用的沙袋、器具，我都帮你准备好了。”

　　木兮心头一暖：“谢谢你，君兮……你吃过早饭了吗？”

　　慕君兮点点头：“早就吃过了，你多吃点，一会儿才有力气修炼。”

　　木兮对着慕君兮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：“好，你先进来，外面晒。”

　　慕君兮轻轻拍掉身上的细沙，弯腰走进帐篷。

　　木兮吃完饭后，由衷赞叹：“君兮，你做的饭真好吃。”

　　慕君兮痴痴地望着他，眼底温柔得快要溢出来：“你若是喜欢，我天天做给你吃。”

　　饭后，慕君兮便耐心教木兮一些在岛上生存的常用知识，从辨认草药、躲避危险，到捕猎取水，一一细致讲解。

　　就这样，慕君兮一直安安静静陪在木兮身边，陪着他一起修炼，一起成长。

　　木兮小时候本是个极怕疼的人，可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，双手常常被磨得伤痕累累。

　　时间久了，他渐渐不再怕疼，原本细腻白皙的手变得粗糙，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。

　　可只要有慕君兮在身边，他便什么也不怕，什么委屈都能扛过去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木兮对慕君兮的心意，也在无声无息中，悄悄发生了变化。

　　某一夜，月光温柔。慕君兮忽然轻声问道：“木兮，如果我哪一天死了，不在了，你会去哪里？”

　　木兮几乎没有犹豫，认真答道：“如果你死了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
　　慕君兮心头一紧，握住他的手：“那我们都好好活着，一直到生命的尽头。”

　　木兮眼眶微微发红，轻声央求：“那我不要你离开我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慕君兮抬头遥望天边明月，轻轻一叹：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这世上，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长长久久的。可我对你的心，却是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可怕的不是遥不可及，而是触手可及，我却得不到你。”

　　“君兮……”

　　木兮轻轻将慕君兮拥住，低声道：“那我现在，就是你的了……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他轻轻吻住了慕君兮。

　　“我爱你。”

　　慕君兮早已满脸通红，伸手紧紧抱住木兮，久久不肯松开。

　　烛影摇曳，夜色沉沉。

　　两个少年在那简陋却温暖的小窝里，将彼此完完整整，交给了对方。

　　晚霞每天都会准时铺满远空，每一次抬头，都是一片不一样的星空。可总有那么一颗星，永远在夜空里静静闪烁，光芒明亮而坚定。

　　月光下的花，每一朵都曾是主角，只不过那些明媚的光景，已随着五次风雪春华，悄悄更迭。

　　木兮临走前的那一晚，慕君兮特意为他准备了一桌无比丰盛的晚餐，那是木兮上岛以来，吃过最丰盛的一顿。

　　木兮心头一酸，轻声问：“君兮，你是早就知道，我要回去了吗？”

　　慕君兮温柔一笑：“从你踏上这座岛的那一刻起，就注定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是有限的。有聚，便总有散……诶？你怎么哭了？”

　　这是慕君兮第一次看见木兮哭。

　　之前在岛上再苦再累，受再重的伤，木兮都从未掉过一滴眼泪。

　　他心疼地轻轻把人抱住，用指腹温柔擦去木兮眼角的泪：“世间终有离合，不怕，等我。我以后……一定会去仙界见你。”

　　木兮用力摇头，泪水落得更凶：“我走了之后，仙界的人……他们会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屠了的……我不想你死……我不要你死……”

　　慕君兮轻轻抚摸着他的头，柔声安慰：“不会死的……没事。我怎么可能死在他们手下。”

　　木兮再也忍不住，紧紧抱住慕君兮，将脸埋在他肩头，声音哽咽：“我爱你爱得要疯了……”

　　良久，慕君兮起身，端来一碗温热的汤，轻轻递到木兮面前。

　　“来，木兮，把这个喝了。”

　　木兮没有半分怀疑，仰头将慕君兮递来的汤一饮而尽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一阵剧烈的眩晕与剧痛袭来，他眼前一黑，直直倒了下去。

　　慕君兮连忙上前，小心翼翼将木兮抱到床上。

　　他轻轻握住木兮微凉的手，声音沙哑，满是不舍与愧疚：“对不起，亲爱的，我下药了……你回去以后，忘记我，才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
　　他轻轻把木兮扶坐起来，低声自语：“这药没有毒，只是会让你忘记我而已，别怕。”

　　慕君兮拿起一旁的木梳，动作轻柔，最后一次为木兮细细梳好头发。

　　第二天黎明时分，慕君兮不仅带走了那把梳子，也带走了满心满眼的思念。

　　他刚走出帐篷没几步，终究忍不住折返，又静静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木兮，眼底是化不开的不舍与眷恋。

　　他确实该走了，这世上，还有比木兮更需要他的人。

　　他们这一分别，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，才能再次相见。

　　他又一次，选择了不辞而别，心底被愧疚填得满满当当。

　　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顶简陋的帐篷，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，猛地扭过头，朝着远方飞快跑去。

　　广阔的沙滩上，只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，和椰树下斑驳破碎的流年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有在祭灵岛出现过。

　　他抹除了自己在岛上生活过的所有痕迹，迎着天边初升的黎明，朝着魔都的方向，一步步走去。

　　魔都的人亲自迎接慕君兮，带他去见莫水。在莫水的指导下，他又潜心修炼了许久。

　　终于，他献出自己原本的生机，一步步踏入魔都那片神圣的火海，任由烈火焚身，历经万般痛苦，终得登基，成为新一任魔王。

　　其实，他根本不想做什么魔王。

　　当年在祭灵岛，他的双眼曾被人生生挖去，正巧遇上路过的魔都使者。使者说，莫水可以助他重新长出双眼，代价便是奉献出自身生机，接任那个常常被世人唾骂的位置——魔王。他当晚便冒险潜入敌营，夺回了自己的双眼。反正它们也不可能再重新长回脸上，他便干脆用那双眼睛炼了药。

　　不久后，魔都使者如约送来丹药。他将药一饮而尽，终于，重见光明。

　　扶桑东升，晨光破晓。

　　仙界派人来接木兮了。

　　木兮总觉得，自己脑海里好像少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，可无论怎么努力，都想不起来。见有人来接自己回去，他便不再多想，默默跟着来人，离开了祭灵岛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祭灵岛上的岁月，便这样匆匆而过，深藏在被遗忘的角落。

　　接下来要面对的，便是仙京楚氏灭门的那一天。

　　木兮刚从祭灵岛回来，背着简单的包袱，便马不停蹄往家赶。

　　刚靠近楚府附近，他便感觉到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诡异。

　　以前这条街，是仙京最热闹繁华的街道，人声鼎沸，车马不绝。可今天，整条街上竟空无一人，死寂得可怕。

　　木兮低声自语：“现在是午时，这街从前不是一向都很热闹吗？今天为何会冷清成这样……”

　　他放轻脚步，屏住呼吸，一点点摸向自家大门。

　　哪知，背后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，直直射向木兮的脑袋。幸亏木兮反应极快，侧身险险躲过。

　　木兮心头一沉：“不对劲，一定不对劲！”

　　他不再犹豫，鼓起全身勇气，一脚狠狠踹开家门，反手抽出三世浮生剑，紧紧握在手中防身。

　　他一步一步，缓缓往里走去。

　　当看清眼前那一幕时，木兮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，如遭雷击，目瞪口呆……君兮淡淡一笑：“你刚到这里，自然还没见识到这里真正的险恶……不过，往后在这岛上，你不会再遇到任何危险了。”

　　木兮听了这话，心中微微一动，隐隐有些怀疑慕君兮在这岛上的真实身份，绝不止普通修炼者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