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的忘川湖，早已是一片盛景。一眼望去，满湖皆是层层叠叠的碧绿擎盖，如同无数仙子撑开的翠色裙摆，在微风中轻轻起伏。荷叶间点缀着点点粉嫩花苞，像一颗颗坠在绿绸上的粉红珍珠，半开半合，娇柔欲滴。旁人只道这是寻常荷景，可只有魔都旧人才知晓，它们都是千年前便在人间现身过的花中仙子，历经凡尘枯荣，虽早已在岁月中腐败成泥，却在这片幽冥与灵气共存的魔都，得到了永恒的生机，岁岁年年，永不凋零。

　　一道长长的木栈桥，从湖岸蜿蜒伸入湖心，稳稳连接着岸边平地与水上阁楼。阁楼古色古香，飞檐轻翘，瓦角垂着细碎风铃，时而有过路灵鸟落在檐角歇息，歪着头梳理羽毛，片刻后又振翅飞入漫天霞光之中，留下几声清脆鸣叫，在湖面轻轻回荡。

　　君兮牵着木兮的手，站在湖岸微风里，轻声向他介绍：“这就是魔都的忘川湖。莫水的魂灵，便被封在这湖底深处。”

　　木兮抬眼望向远方，湖面波光粼粼，荷香淡淡漫来，美得让人心头发软。他轻声感叹：“不是人间西湖，却胜却人间西湖，这里的美，哪能是一句两句就形容得清楚的。”

　　君兮笑了笑，眼底带着几分自豪：“来到魔都的诗人墨客，一般都喜欢去三个地方作诗。一个是魔都的‘春茗茶园’，茶香漫山；一个是‘青山雨林’，清幽绝尘；还有一个，便是这忘川湖。那两处风景也极好，我有空了，会一一带你去逛逛。”

　　君兮拉着木兮，缓缓踏上栈桥，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而安稳的声响。他继续说道：“每年清明，我都会先去嗣堂祭祀他以及其他祖先，然后再来到这里祭拜莫水。因为我不祭拜他，他会闹脾气，能让我倒霉一整年。”

　　说着，君兮抬手往湖面轻轻一点，指尖泛起一层淡蓝色灵光，一层透明结界迅速铺开，将两人周身包裹起来，湖水自动向两旁分开。“我们走吧。”

　　木兮下意识拉住君兮的手，眼底带着一丝不安，轻声问：“这湖水挺深……我们就直接跳下去？”

　　君兮反手握住他，笑得温柔：“没事，跳就可以，别害怕。我帮你把眼睛捂上，免得入水时被水流惊到。”

　　君兮轻轻抬起手掌，温柔捂住木兮的双眼，只留下一片安稳的黑暗。他微微弯腰，揽住木兮的腰，带着他一同纵身跃入湖中。

　　湖水没有浸湿半分衣袂，结界将一切冰凉与暗流隔绝在外。只觉身体轻轻一沉，又缓缓一落，不过片刻，他们的脚便稳稳触到实地。君兮慢慢拿开手，轻声道：“好了，这里就是莫水的地宫了。”

　　木兮睁开眼，却只看见一片黑漆漆，伸手不见五指，连君兮的轮廓都有些模糊。他小声问：“这里没有灯吗？”

　　君兮应道：“有，只是没亮罢了。不过有没有灯都一样，推开前面那个门，就可以见到莫水的魂灵了。”

　　君兮上前一步，毫不客气，一脚直接踹开那扇厚重古朴的石门，石门发出沉闷一声轻响，应声而开。他扬声喊：“墨水儿，我来了！”

　　殿内深处，莫水的魂灵正蜷在石床上睡得安稳，被君兮这一嗓子猛地惊醒，浑身一激灵，当场炸毛，骂道：“哪个兔崽子？！敢扰本君清静！”

　　君兮倚在门边，笑得欠欠的：“是我。这才几天不见，你咋连我都不认得了？”

　　莫水魂灵不耐烦地转过了头，目光一落，便看见君兮身边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。他伸手指着木兮，挑眉问道：“这是谁？我不是说过了，除了你和你媳妇，谁都不能带进来……”

　　话说到一半，莫水忽然一顿，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恍然大悟：“哦～我懂了。好啊你，阿卿。”

　　他魂体一动，瞬间窜到木兮面前，绕着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，目光好奇又带着几分审视。

　　木兮站在原地，一动也不敢动，浑身绷得紧紧的，手心微微出汗。他强压着心慌，乖乖行礼：“前辈您好……我叫楚木兮……字春生……”

　　莫水魂灵啧啧两声，伸手拍了拍君兮的脸，压低声音打趣：“你比人家黑好几度，人家咋看上你的？你莫不是给人家汤里下药了，强迫人家了吧？”

　　莫水又转回头端详木兮，越看越喜欢，忍不住夸：“这娃娃可真漂亮……面如冠玉，轮廓清俊，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……瞳中似含秋水，又藏着淡淡锋芒……这小嘴巴也好看，生得真叫一个标致。”

　　君兮斜睨他一眼，毫不客气茶回去：“您可是吐蕃人，不知比我黑了瘦了几百度，楚前辈当初咋看上您的？”

　　莫水魂灵懒得理他的贫嘴，转头看向木兮，神色微微一正，问道：“你是仙京楚氏的？”

　　木兮轻轻点了点头。

　　莫水魂灵忽然沉默下来，目光落在他眉眼间，像是在看什么熟悉又遥远的影子，自言自语道：“明明没有什么血缘关系，为什么和他神似……”

　　君兮打断他的出神，正色道：“我带木兮来这里，不是为了听你瞎说话的。”

　　莫水立刻翻脸，挥手道：“那干什么？没事滚出去，别打扰我休息。”

　　君兮不恼：“你急什么。木兮的部分重要记忆缺失，很多事情想不起来，想请你帮忙复原一下。”

　　莫水一听，顿时来了兴致，眼睛一亮：“当然可以，让娃娃跟我过来吧。”

　　木兮下意识抬眼看向君兮，脚步有些迟疑，心里还是怕怕的。君兮立刻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，轻声说：“别害怕，墨水吃不了你。他若是欺负你，出来后和阿卿说，阿卿替你撑腰。”

　　莫水魂灵带着木兮走进一旁一间小小的石室，室内简单干净，只有一张石凳和一张小石床。他示意木兮坐到板凳上，口中低声念起一串古老晦涩的咒语，指尖灵光流转，凭空变出来一颗莹润透亮的水球，悬浮在半空。

　　他示意木兮躺下，轻轻闭上眼：“放轻松，别害怕。我真吃不了你。等会儿进入记忆，里面可能还会掺杂着慕卿的记忆，你注意分辨一下就好。”

　　木兮依言躺下，缓缓闭上双眼。

　　下一刻，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，往日的时光再次一片一片拼合整齐，那些被尘封、被抹去、被遗忘的岁月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那一百年来吃过的苦、受过的委屈、藏在心底的思念，一一在眼前浮现。好长好长一道时光回廊，好似没有尽头，一步一步，都是成长与伤痕；可又好似短暂如瞬，一转眼，便从稚童走到少年。时光的尽头与开始，皆是一片温柔而刺眼的光亮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木兮三岁的一个早晨。

　　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，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，屋顶、枝头、街道，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，阳光一照，亮得有些晃眼。

　　楚煜在家里待久了，早就闷得发慌，浑身的精力无处发泄。于是，他悄悄带上还在揉眼睛的小木兮，溜出家门，上街去玩。

　　木兮乖乖躲在楚煜温暖的怀里，小脑袋靠在哥哥肩头，声音软软糯糯：“哥哥，我们要去哪？”

　　楚煜左手稳稳抱着木兮，右手提着一个小木桶，笑得一脸神秘：“哥哥带你去抓鱼，晚上让卿南给木兮煲鱼汤。”

　　木兮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，小眉头皱起：“不要！他做的饭好难吃的！木兮不吃！”

　　楚煜忍不住笑出声，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：“他做饭是不好吃，但是他煲鱼汤好喝呀。哥哥小时候生病，喝了他做的鱼汤很快就好了！反正……木兮喝了就知道他弯腰捡起一块大石头，运起几分力气，奋力往冰面上一砸。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冰面瞬间裂开一个大窟窿，冰冷的湖水从底下翻涌上来。

　　楚煜把木兮放到岸边安全的地方，笑道：“木兮看好咯。”

　　他指尖微抬，使了个小小的法术，湖下一阵轻响，大大小小的鱼接二连三被震出水面，噼里啪啦落在冰面上。

　　楚煜放下木兮，赶紧跑到湖面上，乐呵呵地将炸出来的鱼一条条装到桶里。

　　楚煜刚要回头和木兮炫耀，一转头，却不见了木兮的身影。

　　他心头一慌，手里的木桶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鱼撒了一地。他在冰面上来回奔跑，周围雪地里找了一遍又一遍，嗓子都喊哑了，都没找到木兮半点儿影子。

　　他瞬间脸色惨白，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。

　　他不敢耽搁，疯了一般跑回家，喊上所有人，一起上街找木兮。

　　而另一边，木兮再醒来时，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又冷又暗的破屋子里，四面漏风，墙角堆着些破旧草垛。身旁，还坐着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。

　　这小孩看起来和木兮差不多大，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，身上净是灰尘泥土，小脸冻得通红，身形十分羸弱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可他眼神清亮，脊背挺直，一点儿也不显得软弱。

　　小孩见他醒了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善意：“你被坏人抓走了，我把你救下来了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？”

　　木兮一听见“坏人”二字，本来就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断，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　　那小孩一下子慌了，连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小声安慰：“不怕不怕，坏人已经被我赶走了！不哭不哭……”

　　木兮哭得抽抽搭搭，哽咽着问：“哥哥呢……我哥哥呢……”

　　小孩一脸疑惑：“哥哥？我不知道你哥哥是谁……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？”

　　木兮吸着鼻子，眼泪汪汪：“我哥哥……叫楚煜……”

　　小孩歪着头想了想，眼睛一亮：“楚煜……这人好熟悉……刚刚我从街上捡垃圾回来，发现一堆人在找小孩，他们都穿着白色衣服，拿着剑……还有一个人，和那个穿黄衣服的在一起……”

　　木兮眼睛瞬间亮了，哭声都停了几分：“黄衣服……那可能我哥哥的朋友！他们在哪里……我要找哥哥……”

　　小孩立刻点头：“嗯……我出去找找，把他们叫来！你一定饿了吧，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钱才买到的肉包子，你趁热吃好了！”

　　小孩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肉包子，轻轻递到木兮面前。

　　木兮看着他，又看了看包子，擦了擦眼泪，小声问：“你不吃吗……”

　　小孩摇摇头，笑得很干净：“我不饿。你吃就好。我去找你哥哥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转身跑了出去，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破屋门外。

　　木兮蜷缩着小小的身子，抱着膝盖，在这又冷又暗的破屋子里，小口小口啃着温热的包子。这是他吃过最朴素，却也最安心的一顿饭。

　　不一会，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呼喊声。

　　那小孩果然把楚煜和陆九州带来了。

　　楚煜一看到缩在角落的木兮，眼睛一红，立马冲了过去，一把将他紧紧搂到怀里，声音都在发颤：“是哥哥错了！是哥哥没看好你！木兮没事就好……没事就好……”

　　楚煜将木兮小心抱起，又从怀里掏出不少银两，塞给那小孩，转身就要上马车。

　　陆九州忽然叫住楚煜，悄悄拉了他一把，低声道：“那小孩挺可怜，带回去吧！他这么小，一个人在外面，熬不过这个冬天的……你不养给我养也可以……”

　　楚煜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孩单薄的身影，心下一软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于是，楚煜便把那小孩也带回了楚氏。下人给他洗了个热水澡，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新衣服，又端上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。

　　小孩捧着碗，小口吃着饭，眼睛红红的，轻声说：“我叫阿卿，谢谢你们收留我……”

　　陆九州看着他瘦弱的样子，忍不住叹气：“真可怜……你平时都吃什么？”

　　阿卿低下头，声音小小的：“吃垃圾。有时候卖了废品得点钱，会买点烧饼和热粥吃……”

　　陆九州心里一酸，不再多问。

　　他拿起阿卿原本掉在地上、已经仔细擦干净的那把旧梳子，梳子样式简单，却被保存得很好。“这把梳子看起来不错，这是谁给你的？”

　　阿卿指尖轻轻一颤，小声道：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……”

　　楚煜走上前，温柔摸摸他的头：“以后你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，不必太过拘谨。这个小孩叫楚木兮，以后你们两个就是朋友了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阿卿抬头，看向一旁好奇望着他的小木兮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　　从此，楚府多了一个名叫阿卿的少年。

　　阿卿这么一待，就是三年。

　　三年里，他和木兮形影不离，一起读书，一起玩耍，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，一起在夜里说悄悄话。木兮把他当成最亲最好的朋友，阿卿也把木兮放在心尖上护着。

　　三年后，一个平静的清晨，阿卿却悄悄离开了。

　　没有告别，没有留下只言片语，就像他来时一样安静。

　　木兮得知了这个消息，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夜，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，昏昏沉沉，一直不退。

　　他不知道阿卿去哪了，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，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而别。

　　阿卿答应过他，他一定会回来。

　　木兮就这样，守着一句承诺，等了不知道几个春夏秋冬，花开花落，雪落雪融。

　　他等他，就因为他是他唯一的朋友。

　　是在最冷的日子里，给过他一个热包子的人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不知怎的，画面一转，又回到了木兮三岁的时候。

　　还没有过年，天气冷得刺骨，楚夫人便忽然病倒了。

　　木兮三岁之前，都是和母亲一起睡，夜夜都在母亲温柔的歌声里入睡。自从楚夫人病了之后，他就被父亲楚源送到了哥哥楚煜的房间，并且严肃叮嘱，不许他随便去见楚夫人，免得冲撞了病气。

　　木兮虽然小，却也隐隐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。

　　一个格外寒冷的雪夜，楚源又请来了好多天界医神，可医神们一个个把过脉后，全都无奈地摇头，神色沉重，一言不发。

　　楚源站在床边，一夜都未曾合眼，鬓角像是一夜之间添了几许霜白。

　　凌晨时分，楚源刚转身去厨房熬药，楚夫人忽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将他叫到身边。嘴唇轻轻动了动，还没有开口说出一句话，便垂下了无力的手，呼吸就此停止。

　　木兮不知怎的，也突然从梦中惊醒，像是有什么感应一般，坐在床头哇哇大哭。

　　楚煜被他吵醒，心疼地抱着他，轻声细语哄了一夜，直到天快亮，他才抽抽搭搭睡去。

　　刚刚睡着没多久，他又被外面隐隐的吵闹声弄醒。

　　此时的楚煜早已换好素色衣裳，坐在桌边，故作镇定地吃着早点，可眼底的红血丝却藏不住。

　　木兮揉着眼睛爬下床，小声对楚煜道：“哥哥，我想娘了，我想去看看她……”

　　楚煜当然知道母亲已经不在的事，怕木兮年纪太小，知道了会伤心崩溃，只能强忍着泪，轻声哄：“娘想多休息一会，木兮不要去打扰娘了，啊？”

　　木兮却像是认定了一般，自己下床，穿好衣服，就往楚夫人的房间跑去。

　　楚煜吓得赶紧放下早点，脸色一白，连忙追了上去。

　　于是，木兮就看到了那一幕。

　　他小小的身子挤开人群，一眼就看见父亲楚源跪在床边，肩膀颤抖，失声痛哭。

　　床上的母亲，安安静静闭着眼，再也不会笑着抱起他了。

　　他那么小，却在那一刻，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
　　母亲走了。

　　楚煜立刻冲上前，将他紧紧抱回自己屋内，不让他再看那让人心碎的场面。

　　木兮趴在哥哥肩头，委屈巴巴，眼泪汪汪：“哥哥，娘是不是不要木兮了……”

　　楚煜噙着满眼的泪，用力忍住，轻轻摸摸木兮的头，声音沙哑：“没有没有，娘很爱木兮……只是……”

　　木兮抬起泪汪汪的眼睛，直直看着哥哥，小声却清晰地问：“那娘是不是死了？”

　　楚煜再也忍不住，眼泪掉了下来，他慌忙擦掉，强笑着哄他：“没有！娘她变成星星了……此后每天……木兮只要抬头看……就可以看到娘了……”

　　楚夫人下葬之后，木兮的眼睛便又发病了。

　　这一次，任多少医神前来，都再也没有治好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他的世界，便成了一片黑白色，暗淡无光，再也看不见鲜花的粉、荷叶的绿、夕阳的红。

　　这么多年来，他一直相信哥哥那句话：

　　娘变成了星星，只要晚上抬头，就可以看见娘了。

　　——了！”

　　楚煜抱着木兮，一路来到城外湖边。湖面早已结了厚厚的一层冰，白茫茫一片，光滑如镜。

　　楚煜感叹：“这冰结的……真厚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