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是一片尸山血海,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,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。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,绝大多数都是熟悉的楚氏子弟,有从小一起习武的同辈,有一向温和待他的长辈,此刻全都没了声息,再也不会睁开眼睛。
木兮吓得浑身发抖,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稳。他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恐惧与绝望,颤抖着伸出手,在冰冷的尸体堆里艰难翻找。指尖触到一张张毫无血色的脸,每一张,都曾鲜活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。
直到,他翻到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容。
木兮屏住呼吸,缓缓将那具身体轻轻翻过来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痛得他几乎窒息。
真的是楚煜。
他眼眶一热,泪水瞬间汹涌而出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:“哥哥,你……你不是说好要等我回来的吗?!”
楚煜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,原本涣散的眼神微微凝聚,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气若游丝:“春生回来了……我没事,暂时死不了……你快逃……他们还没走。”
木兮拼命摇头,泪水不断砸在冰冷的地面上:“我不走!他们把我的家人杀了,我一定要报仇!”
楚煜虚弱地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木兮的头,语气带着无奈与心疼:“春生,别硬撑……快走……记住,出去一定要好好活着……报仇什么时候都不晚……不要管我。”
木兮弯腰,小心翼翼地将楚煜打横抱起,手臂绷得紧紧的:“走也要带上你一起走!我带你去疗伤!”
楚煜脸色微微沉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:“春生,你又不听话了,放下我。”
木兮咬着牙,眼神固执:“我不。我一定要带你出去。”
一道冰冷的声音,忽然从阴影里缓缓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异想天开。你们楚家人就是想象力丰富啊。”
木兮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那道黑衣身影,声音嘶哑地怒吼:“你是谁?!你管我?!”
黑衣人没有理会他的嘶吼,只是缓缓拔出腰间长剑,剑尖斜指地面,摆明了要与木兮一战。
木兮也毫不示弱,一手将重伤的楚煜稳稳扛在肩上,另一手紧握三世剑,剑身微微震颤,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,与黑衣人遥遥对峙。
楚煜靠在他肩上,气息微弱,却依旧不忘提醒:“木兮,千万不要被他的剑伤到了……”
木兮沉声应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下一秒,木兮不再犹豫,周身灵力暴涨,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,提剑猛地朝黑衣人劈去。剑光凌厉,带着破风之声,可黑衣人却只是一味躲闪,身形飘忽不定,始终没有主动出手。
木兮咬牙,语气带着激将:“不打我是因为不敢吗。”
黑衣人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:“不是。你身上有个要死的,我怕你累死。”
木兮怒极,脱口骂道:“妈的……怕我累死就别躲!直接给你个痛快得了!”
黑衣人终于显出几分不耐,冷声道:“当我闲的。磨磨唧唧,快打!”
话音落下,那人终于动了真格。
刹那间,天地变色,狂风骤起,地面崩裂,无数碎石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凭空卷起,在半空中旋转,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石墙,将木兮死死包围在中央。
木兮眼神一厉,周身灵力轰然爆发,轻而易举便将袭来的碎石尽数震开。
漆黑的夜色里,两道剑影疯狂交错,剑光时而清冷,时而裹着一抹刺目的血红,碰撞之声响彻整片死寂的废墟。
木兮抓住破绽,剑势暴涨,正要给那人致命一击,一道黑影却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他身后。
那人嘴唇微动,念出一串晦涩难懂的咒语,一股诡异的雾气瞬间笼罩木兮。
意识在顷刻间模糊,木兮眼前一黑,直直倒了下去。两个黑衣人冷漠地看了一眼倒地的木兮,随手将重伤垂危的楚煜扔回尸堆之中,其中一人拔出腰间短刃,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。
稍高一些的黑衣人上前,将昏迷的木兮手脚牢牢捆紧,像扛着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一般,转身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……
木兮猛地从幻境中惊醒。
脸上没有半分得知真凶的释然,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,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。
……
——
木兮缓缓回过神,依旧坐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
莫水摸了摸鼻尖,略带几分不好意思:“我这球可厉害了,把‘天机’给泄露了。真不好意思呢……”
木兮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呆呆坐着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。
在殿外等候许久的君兮,察觉到里面气氛不对,立刻快步走了进来。
木兮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,猛地扑进君兮怀里,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,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。
君兮微微一怔,随即轻轻抬手,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,声音放得极轻:“木兮,这是怎么了?”
木兮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抱着他,肩膀微微颤抖,温热的泪水无声浸湿君兮胸前的衣料。
君兮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,将他稳稳护在怀里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:“木兮,别哭嘛。”
过了许久,木兮才终于发出一声哽咽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都怪我……”
“都怪我没有能力……”
君兮心头一紧,轻声道:“不怪你,怪我。”
木兮茫然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泪水还挂在脸颊:“楚氏被灭的事,和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,为何要怪你?”
君兮望着他,眼底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,缓缓开口:“你还记得……那个叫‘阿卿’的小孩吗……”
木兮瞳孔微微一缩,声音带着不敢置信:“难道……他真是你?!”
君兮轻轻点了点头,语气低沉而平静:“我被我爹娘扔出来的那一晚,我爹娘就失踪了。”
“然后宿星辰就派人满大街地找我,还说一定要抓到我。”
“是你和楚公子将我带回家,他们才没有找到我,我这才逃过一劫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那宿星辰是怎么突然想起来抓我的事的,那晚,他从别人口中得知,一百多年前,你和楚公子将我带回了楚家,然后就下令杀光楚家,不留活口,就算翻遍楚家,也得把我揪出来。”
“可是他不知道,我已经是魔王了,早就离开了楚家……”
木兮:“那……在狱里给我送包子的……也是你?”
君兮摇摇头。
莫水道:“是楚煜飘散的魂灵聚成的……也就是说……那个小孩就是楚煜。”
木兮心头一震……
木兮:“啊?……我哥他……”
莫水道:“这不就看出来了,你哥很爱你的嘛”
莫水沉声开口:“我感觉……这事的真凶,大概是天帝和宿星辰。”
莫水咬牙,语气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:“这个宿星辰,之前也没少恶心过我!他害死了楚阡陌……”
木兮微 楚阡陌并没有因为他出身低微而半分嫌弃,反而一眼看中他的品性与韧性,破格将他留在身边,做了贴身侍卫。
转眼便是百年光阴。
朝夕相处,日夜相伴,两人早已超越主从,日久生情,心意相通,再也无法分开。
后来,楚阡陌主动卸下天帝之位,舍弃三界权柄,与莫水一同归隐人间,在一处偏僻安静的小渔村,过起了平凡安稳的生活。
他们亲手搭建了一间简陋却温暖的竹舍,在庭院里种下几株梨树,春风一吹,满院雪白,花香醉人。日子虽清贫,却处处透着安稳与幸福。
某天——
墨水刚从河边打鱼回来,一身水汽,迫不及待地去烧了热水,好好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。
等他洗完澡出来,楚阡陌正安静坐在饭桌旁,耳尖微微泛红,眼神有些闪躲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墨水儿……我们……生个孩子吧……两个人……多少有点枯燥……”
墨水一脸震惊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:“?真的?不行不行!你是男子,怎么可能会孕育生命?再说了!生孩子很痛的,我不想让你受苦……!”
楚阡陌身上衣衫宽松,肩线柔和,说话间,衣料轻轻从肩上滑落一小片,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肌肤。
他抬眼望着墨水,眼神认真而坚定:“我自愿……就生一个……我不怕痛。”
墨水见他这般模样,心瞬间软成一滩水,犹豫片刻,终于轻轻点下了头,伸手将澡巾取下:“那……好吧。都听你的。”
一夜温存,不必多言。
第二日中午醒来,两人果然在枕头底下,发现了一块温润的红色玉牌。
楚阡陌立刻拉着墨水起身,小心翼翼捧着那块红牌,匆匆赶往仙京,在仙京深处那棵古老的生灵树下,诚心祈求,求得一枚珍贵的生灵种子。
回到小渔村,两人将种子郑重种下,日夜细心照料。
楚阡陌靠在墨水肩头,轻声问道:“以后我们的孩子叫什么?”
墨水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:“叫慕子怡。”
楚阡陌微微一怔:“为什么是这个名字?”
墨水理直气壮:“看这个名字顺眼。”
楚阡陌:“……”
楚阡陌无奈轻笑:“那就叫慕子怡。”
“正好男孩女孩都能用。如果……孩子长大了……问自己的名字怎么来的……就说是你瞎取的。”
墨水立刻不乐意了:“这不可以!要说就说……是我汲取天地日月之精华……”
楚阡陌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,忍不住笑出声,不再反驳。
……
转眼,便是四个月。
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,墨水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,再三保证,一定会在孩子出生之前回来。楚阡陌虽有不舍,却还是点头答应,放他离开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一个月后,楚阡陌耗尽半身修为,拼尽全身力气,终于成功打开生灵果,顺利诞下一名健康的男婴。
小小的婴儿安静地躺在他怀里,眉眼柔软,像极了墨水儿。
可墨水儿,依旧没有任何消息。
『
M:“停!五个月就行了?不是十个月吗?”
?双手抱胸,淡淡道:“这能一样吗。这小孩的爹妈都不是凡人,退一万步来讲,发育快那么一点……也没啥问题吧”
M:“是不是所有用‘生灵果’要孩子的,都是只等五个月?”
?:“嗯……是吧。”
』
耗尽心力的楚阡陌抱着刚出生的儿子,虚弱地躺在床上,刚想闭眼休息片刻,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。
楚阡陌疲惫地皱起眉,有气无力:“谁啊……烦不烦……”
下一秒,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。
楚阡陌抬头看清来人那张脸,脸色瞬间惨白,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他几乎是本能地抱紧怀里的孩子,死死护在身后,声音发颤:“宿……宿星辰……你要干什么?!……”
宿星辰一脸冷漠,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不干什么。把你的仙器交过来。”
楚阡陌浑身紧绷,厉声质问:“为什么要给你?!”
宿星辰不慌不忙,缓缓抽出一把长剑。
剑身清冷,楚阡陌一眼便认出,那是墨水儿的佩剑——六世浮生剑。
他心脏猛地一沉,声音颤抖:“你……你把他怎么了?!”
宿星辰淡淡道:“他没死。若是你想让他活着,就把仙器交上来。”
楚阡陌咬牙:“我是不会给你的!”
宿星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:“哼。若你不想让他死,那我就让你儿子死。”
楚阡陌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刚出生的儿子白白送死,可他也绝不愿意将双剑交出,任由宿星辰为祸世间。他死死盯着宿星辰,浑身紧绷,一言不发。
宿星辰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:“那你跟我来。只要你亲手把墨水杀死,我就保你们父子平安。剑我也不会要任何一把。”
楚阡陌脸色惨白,浑身颤抖,沉默了许久许久,终于颤颤巍巍地下了床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…我跟你走……”
宿星辰带着楚阡陌,来到一条冰冷的河边。
而河岸上,那个日夜思念的身影,果然站在那里。
是墨水。
墨水见到楚阡陌,眼中瞬间亮起光芒,立刻快步上前,想要紧紧抱住他。
可他没有想到,楚阡陌却猛地抬手,狠狠一推,将他直接推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。
墨水身体不断下沉,河水涌入口鼻,意识渐渐模糊。可他在水底,却清清楚楚地看见——
楚阡陌朝着他沉没的方向,缓缓跪了下去。
一行清泪从楚阡陌眼角滑落,滴入河水,却没有与河水相融,反而凝结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,直直刺入墨水的骨肉之中,带着无尽的痛与不舍。
墨水还看见,岸上的宿星辰望着这一幕,脸上露出满意而阴冷的笑容。
那人随手将六世浮生剑扔在地上,转身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溺水而亡的墨水,魂体并未消散,而是一路飘到了魔都。
执念太深,恨意太浓,他化为厉鬼,重塑肉身,一步步踏上巅峰,最终成为执掌魔都的魔王。时光匆匆,十五年一晃而过。
慕子怡在楚阡陌独自一人的细心呵护下,平安长大,长成了一个温和懂事的少年。
某一夜,月光清冷。
楚阡陌坐在灯下,忽然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。
他知道,留给自己的时间,不多了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连夜起身,默默帮慕子怡收拾好所有行李,将六世剑与三世剑仔细用布包裹妥当,轻轻放在少年面前。
楚阡陌望着眼前已经长大的孩子,眼底满是不舍与温柔:“你也不小了,该去找你爹了。”
慕子怡一脸茫然,不解地看着他:“那娘你不是也很想爹吗?”
楚阡陌强压着心头的酸涩,轻轻笑了笑:“我不去了……你爹在魔都,是魔王,叫慕墨水。到时候……”
他伸手,将自己脖子上那枚佩戴多年的玉鱼项链轻轻摘下,小心翼翼塞进慕子怡手里。
“到时候,他若不认你,你就将这个给他。还……还有这封信……都给他……”
慕子怡眼眶微红,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玉鱼:“可……可是……”
楚阡陌狠下心,伸手轻轻将慕子怡推向门外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:“快走……走得远远的……找到你爹了再回来……听到没?”
慕子怡咬着唇,用力点头:“听到了!再见……娘……”
楚阡陌望着他即将消失的背影,声音轻轻响起,带着无尽的温柔:“我想再抱抱你……”
慕子怡没有拒绝,转身扑进他怀里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,这一抱,是楚阡陌能给他的,最后一次拥抱。微一怔,茫然重复:“楚阡陌?”
莫水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与痛楚,轻声道:“我的夫君。说来话长……”
——
那年,莫水历经千辛万苦,终于得道成仙。
他被直接送往仙京殿,参见那位传说中的第一任天帝——楚阡陌,世人尊称为逐月天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