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卿似乎偷偷笑了一会,才抬起头来,眼底还凝着几分浅浅的笑意,温柔得像傍晚融化的霞光。
木兮望着他,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疑惑:“阿卿,有件事一直很奇怪……为何我总能下意识地把你和祭灵岛联系起来?好像只要一想到你,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座神秘又遥远的岛屿。”
慕卿闻言,脸上笑意不变,语气却自然得没有半分破绽,轻轻摇了摇头道:“许是记忆错乱了吧。那祭灵岛是什么地方,是魔王与修行极深的鬼魅才会逗留的所在,阴气深重,我何德何能能去那里。”
木兮轻轻叹了一口气,指尖轻轻挠了挠自己的衣角,有些懊恼地低声道:“那应该是我脑子不好用了……总是会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。”
慕卿正要说点什么安抚他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响亮的敲门声,伴随着一道焦急的呼喊:“有人吗?楚春生这个小祖宗在你家吗?”
慕卿没有立刻过去开门,只是微微皱眉,扬声朝外回道:“楚春生是谁?我不认识!你们找错地方了!”
木兮却一下子听出了那熟悉的声音,心头一紧,连忙伸出手,轻轻拽了拽慕卿的衣角。
他抬眼望着慕卿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紧张:“阿卿,我……字春生。”
门外那人像是听到了动静,又拔高声音喊了一声:“我不是坏人,我只是来找我家小祖宗!楚春生!”
木兮心中更加确定,连忙对慕卿道:“阿卿,门外那人我认识,是我的侍卫……不,是我最重要的朋友。”
慕卿看他神色真切,才缓缓点了点头,起身朝门口走去。
他刚一拉开门,卿南和梦以便立刻探进头来,一眼就看到了在床上捧着饭碗、吃得安安稳稳的木兮。
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,可随之而来的,又是又气又恼的无奈。
梦以当即上前一步,眉头紧锁,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责备:“楚木兮!你怎能私自逃跑?!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找你,几乎翻遍了大半个天界与人间!”
木兮慢慢放下手中的饭碗,抬眼看向梦以,神色平静:“我没有私自逃跑。我和天帝说过的,是他亲口应允我来人间的。”
梦以语气一滞,随即又软了下来,满是疲惫:“你和天帝说过,但是没和我们说过。你知道我们找你找得有多苦吗?……嗯,你没事就好,没事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木兮看着两人风尘仆仆的模样,轻声问道:“你们……怎么来了?怎么会找到这里?”
卿南走进屋内,目光扫过四周,最后落在木兮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,沉声道:“本来不想管你。可我们感觉到,你跳下去的地方正下面,有一股异常浓烈的邪气。”
木兮微微一怔,眼中露出疑惑:“邪气?……是什么样的邪气?”
卿南点头,语气凝重:“不是普通的邪气。阴冷霸道,一定是魔王身上才有的气息。你现在没有法力,凡胎肉身,根本没法保护自己。所以我们不放心,一路追了过来。”
卿南和梦以,也是在得知木兮独自来到人间后,毅然向天帝请求收回仙骨法力,甘愿舍弃仙籍,陪他一同坠落人间。
卿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:“其实,我们此行本来是……”
慕卿却忽然上前一步,挡在木兮床前,平静看向两人:“你们是想带走他,还是留在这?”
卿南环顾了一眼荒山野岭,无奈撇撇嘴:“我们往哪里跑?难道要露宿在山里风吹日晒吗?”
慕卿微微颔首:“那就留在这。我这里虽简陋,却也能遮风挡雨。”
梦以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轻松:“我们早看天帝那老头子不靠谱,心里早就想离开天界,去魔都投奔魔王。”
木兮一惊,睁大了眼睛:“你们要投奔魔王?这要是被天帝知道,是要重关天牢的!”
卿南满不在乎地一耸肩:“那怕啥,我现在是人,他能把我怎么样?我爱干嘛干嘛。”
木兮心中一暖,正要挣扎下床,慕卿却立刻走了过来,轻轻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木兮,你的腿伤还没有好利索,不要下床。”
木兮不听劝,脚刚一沾地,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,身子一软就要跌倒。
慕卿反应极快,右臂稳稳揽住了他的腰,将他护在怀里。
慕卿:“别走动了,回去好好躺着。”
卿南一看这模样,当场炸毛:“哎哎哎!那个谁……你不要对我家木兮动手动脚!不然我把你头打肚子里去!”
梦以小声对卿南道:“我们家的大公主,终于有人疼咯。”
卿南猛捶他一下,压低声音恶狠狠道:“磕你个毛!他要是敢害木兮,咱们就联手弄死他!”
梦以吃痛,小声抱怨:“就你能豆子。”
木兮靠在慕卿怀里,脸上微微一红,无奈叹气:“卿南……阿卿他……总不能喜欢男人吧……你们别这么紧张。”
卿南冷哼一声,盯着慕卿:“慕卿,你小子最好别在木兮身上做不道德的事。要是被我发现……”
慕卿轻咳两声,掩饰眼底笑意:“从这到魔都挺远,木兮还不能下床。等他腿好了,我带你们去。我前些年去过魔都几天,不小心被小鬼发现,被赶出来教训了一顿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门外,语气认真起来:“现在正是夏天,田间活儿多,玉米、豆子、水稻都要打理。你们不能天天吃了睡、睡了吃,我一个人可养不起你们。”
慕卿分配任务:“你们,一个留下照顾木兮,一个跟我下地。屋后有好几亩地,够你们忙活。”
卿南立刻举手:“行行行,梦以,你干活去!我留下照顾木兮!”
梦以立刻不乐意:“为什么是我?你怎么不去?”
卿南理直气壮:“你做饭难吃,万一把木兮难吃哭了怎么办?”
梦以不服:“我扫地比你干净!你下地去!”
慕卿眼看两人要吵起来,立刻拦在中间,一手揪一个耳朵:“别吵了,都给我下地干活去!木兮有我照顾,放心!”
卿南被揪着耳朵,还不忘放狠话:“你……别乱碰我家木兮!”
慕卿轻笑一声:“……哼哼。”
外面的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,热浪一阵阵扑在地上,蝉鸣此起彼伏,刺耳又喧闹,仿佛要把天空都刺破。
慕卿把卿南和梦以带到屋后地头。
两人抬头一看,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地,绿油油的玉米、豆子、薯秧铺满视野。
慕卿一脸轻松地摊开手:“喏,就这么点地,还不好干?”
卿南梦以对视一眼,齐齐吼道:“你他妈管这叫一点?!”
慕卿无辜道:“这还多吗?从前都是我一个人打理。你们两位前神仙,连我一个小孩都不如?”两人顿觉受到奇耻大辱,一把接过锄头,气势十足:“我们干!一天就能干完!”
慕卿满意点头:“好,我回去照顾木兮,你们别偷懒。”
“干就干!瞧不起谁呢!”
慕卿看着他俩倔强的样子,笑着回了屋。
木兮见只有慕卿一人回来,有些奇怪:“卿南梦以呢?”
慕卿坐到床边,温声道:“干活呢,都是勤劳的小蜜蜂。”
他环顾一圈简陋的屋子,有些歉意:“我这屋子简陋,可能会漏水,真是……委屈你了。”
木兮朝他温柔一笑:“无妨,这里比天牢好太多了。”
“大概在君兮五岁那年,他和箐水春君一起失踪了。没过几年,君兮也莫名消失,三界都找不到踪迹。”
“还有魔王莫水,和君兮倒像祖孙俩。一个怕水,一个怕火。莫水有一把剑,叫六世忘川剑,和楚阡陌的三世浮生剑是一对鸳鸯剑。”
木兮好奇:“什么是鸳鸯剑?”
慕卿咽下口中的葱,耐心解释:“就是两剑能合为一体,心意相通。而且必须是一把三世、一把六世才能相配。有鸳鸯剑的,就是天赐的一对。从古至今,只有莫水和楚阡陌。”
木兮仔细回想:“楚阡陌和莫水……我爹小时候好像提过……”
慕卿点头:“他是三世浮生剑的第一个持有者,但和你们楚家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“很久之前,楚氏本不姓楚。传说楚阡陌救过你们的祖先,为了报恩,全族才改姓楚。”
“莫水是北渊人,曾叫慕墨水,成魔王后改名莫水。十来岁就敢一个人从北渊逃到中原,给自己单开一本族谱……”
『
M:“莫水真男人”
?:“做了我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。”
』
“他运气好,半路遇到神仙相助,不然凭他一个凡人,根本走不出高原。”
慕卿顿了顿,继续说:“后来他苦修得道,成了神,遇见楚阡陌,一见钟情,死皮赖脸把人追到手,还有了孩子。”
“可孩子刚生下来,莫水就被楚阡陌推下水,溺死了。”
木兮惊得睁大眼:“为什么?这也太惨了!”
慕卿轻轻叹气:“这里面有原因,很复杂,以后再慢慢讲。”
“莫水死后灵魂不散,在幽冥苦修,建起现在的魔都和鬼城,一步步混成了魔王。”
“你刚才是问万灵星君来着……抱歉,我扯远了。”
木兮笑了笑:“没关系,我从小就爱听故事。”
慕卿眼底泛起怀念:“我小时候,我爹也常拉我上房顶,给我讲星星的故事。既然你爱听,我再给你讲个好玩的。”
木兮立刻露出期待的眼神:“好啊~”
慕卿清了清嗓子:“在魔都,想求一官半职积功德,是要交钱的。”
“但不是交了钱就能当大官。”
“比如,前世一个有权有势的大贪官,想在魔都当官,先交够魔王规定的金子。交完之后,你猜他当了什么?”
木兮眨眨眼:“当上大官了?”
慕卿忍不住笑:“当上了,不过是——魔都茅厕厕长!也算至高无上了。自从他上任,魔都厕所再也不臭了。”
“他投胎的时候,因为生前爱吃狗肉,手下还偷吃了魔王在人间养的大黄狗,来世就被罚做了一条大黄狗。”
“魔王靠这种法子攒了不少钱,可大部分都拿去救济人间穷人了。”
木兮惊讶:“我一直以为魔王是暴君……是我师父这么说的,不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慕卿淡淡一笑:“随别人怎么说。魔王其实很不容易生气,别人骂他祖宗,他有时还跟着一起骂。他真正生气,只有触碰到底线的时候。”
仲夏漫长,蝉鸣不止。
落日的余晖穿过树林,在叶片上跳跃,把整片天地染成温暖的金色。
地里那两只“小蜜蜂”还在辛苦较劲。
慕卿和木兮聊了很久,直到夕阳西斜,才猛地一拍额头。
“我是不是把那俩货忘在地里了……我去看看他们跑了没有。”
他慢悠悠走到地头,远远就看见卿南和梦以还在埋头苦干,身上全是泥,像是刚打完一架。
梦以直起腰,骄傲得不行:“你看!我比你干得多!”
卿南喘着粗气,不服气吼回去:“放狗屁!我干了这么——多!你才那一点!”
梦以气得脸通红:“我呸!明明我干得多!”
卿南指着他:“不服再比!剩下的地谁先干完谁老大!”
梦以抓住他的手:“比就比!老子不怕你!”
慕卿站在地头,无奈喊了一声。
可两人完全沉浸在比拼里,压根没听见。
他又喊了几声,依旧没人理。
慕卿只好摇摇头,悠闲地转身回去。
这次回去,他特意摘了院里几束开得最艳的花,小心翼翼捧在手里。
木兮见他捧着一束花进来,奇怪问道:“阿卿,你拿花做什么?”
慕卿笑得温柔:“木兮这么好看,不配点花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他细心去掉多余的枝叶,只留下花瓣、花蕊和花托,整理得干干净净。
然后拿过一把木梳,轻声道:“你头发乱了,我帮你梳一梳,顺便给你装点一下。”
木兮爽快答应:“好呀。”
慕卿把花放在床上,轻轻解开他的发带,指尖温柔穿过发丝,一点点细心梳理。
梳顺之后,他拿起花朵,一朵朵轻轻扎进木兮的发间。
木兮微微闭眼,似乎很享受,悄悄也给慕卿簪了一朵。
扎完,慕卿后退几步,由衷赞叹:“不愧是神仙哥哥,真好看。”
就在这时,卿南梦以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累得半死,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——
慕卿给木兮簪花,两人相视而笑,气氛温柔得不像话。
卿南当场崩溃,指着他们:“你这是……?!你们在干什么!”
慕卿无辜回望:“木兮不好看吗?”
卿南原地转圈,咬牙切齿:“我该不该弄死你……”
梦以仔细打量木兮,眼前一亮:“嘿呦,确实。我们家大公主真成公主了。”
他又瞥卿南,故意气他:“不像你,全身扎满花,也没大公主一半好看。”
卿南气得炸毛,抓起扫帚扔过去:“瞎说什么!你不是会扫地吗?看不见地脏了?快去!”
慕卿轻轻从梦以手里拿过扫帚,放在一边:“你们干了一天活,肯定累坏了,去洗个热水澡休息吧。浴房在南边那间大屋,水我已经烧好了。”
“别再打闹了,我这屋子本来就不结实,再闹就散架了。”
卿南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泥,嫌弃道:“也行……正好带了换洗衣物。”
他一把揪住梦以的耳朵,强行拉着他往浴房走。
屋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慕卿看向木兮,轻声问:“他们以前……也天天这样打架吗?”
木兮无奈点头,眼底却带着宠溺的笑:“嗯……可真遇到危险,他们比谁都团结。打了半辈子,也吵了半辈子,大概改不了了……”
慕卿转身拿了根新鲜的葱,搬了条板凳,坐在床边。
木兮看着他,轻声道:“你之前好像提到过万灵星君,你知道他的故事吗?我想听。”
慕卿一边慢慢啃着葱,一边缓缓开口:“他啊,是君兮的父亲,掌管宇宙的神明,很厉害,什么都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