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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窥见裂痕



江叙开始有意无意地收集信息。他没有再莽撞地跟踪或质问,而是变得更加沉默和留意。他观察林知的作息,留意和他有过接触的人,甚至在一次课间,趁林知不在座位,他假装路过(7)班,目光飞快地扫过林知那干净得近乎刻板的桌面和抽屉——里面只有课本、笔记和几支最普通的笔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,像一个随时准备撤离的临时据点。


他尝试从侧面打听。在一次和初中旧友、现在就读于另一所高中的朋友聊天时,他装作不经意地提起“暗夜”酒吧。


“暗夜?你怎么问起那个地方?”朋友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诧异,“那地方乱得很,三教九流都有。听说背后有点不干净,经常有些违禁药品流通,警方查过几次,但都没抓到把柄。你最好离那儿远点。”


违禁药品。这个词让江叙心头一凛。他想起老实验楼里那个陌生男人不耐烦的“这次只有这些”,想起林知偷偷服用的药片。会是抑制剂?镇静剂?还是……更糟糕的东西?


不,林知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沾染那种东西的人。但他苍白的脸色,异常的疲惫,手腕的淤青……如果是被迫,或者是为了别的目的呢?


流言也在继续升级。现在不止是说林知在酒吧“不干净”,甚至开始有模有样地传,看到他身上有“奇怪的针眼”,暗示他可能涉及药物滥用。这些流言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林知的名字,将他与“堕落”、“肮脏”、“不自爱”等字眼紧紧捆绑。江叙几次听到,都险些控制不住情绪,最终只能强迫自己转身离开,怕自己一旦发作,反而坐实了某些猜测,给林知带来更大的麻烦。


他注意到,流言传播最起劲的几个,似乎都和王硕那伙人走得颇近。一个猜测逐渐成形:这些恶意的中伤,很可能就是王硕他们散布出去的,作为对林知拒绝和他们“打交道”、以及江叙几次干预的报复。


周五晚上,江叙又一次去了“暗夜”。这次他没有进去,只是在酒吧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,坐在靠窗的位置,隔着一条街,默默观察。


他看到了林知。依旧是那身服务生打扮,端着托盘在昏暗的光线里穿梭。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些,动作间透出一种机械的麻木。江叙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

夜里十一点左右,林知和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男性服务生一起从后门出来,似乎是下班了。两人在巷口分开,林知独自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。夜风很大,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过分纤细的骨骼轮廓。


江叙站起身,远远地跟了上去。他告诉自己,只是确认他安全上车。深夜的街道对于一个独行的Omega来说,太不安全了。


林知没有去公交站,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。江叙皱了皱眉,那条小路通往一片老旧的、等待拆迁的居民区,路灯昏暗,行人稀少。


他加快脚步,跟了进去。刚拐过墙角,就听到了压抑的争执声。


又是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!江叙立刻辨认出来,是老实验楼里的那个人。


“……这点钱就想打发我?林知,你当我是做慈善的?”男人的声音带着怒气和不耐。


“我只有这么多……下次,下次发了工资一定补上……”林知的声音很低,带着急促的气音,像是在恳求,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

“下次?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!”男人逼近一步,巷子太窄,江叙看不到具体情形,只能听到衣物摩擦和推搡的声音,以及林知一声短促的闷哼。“我告诉你,东西不是白给的!要么给钱,要么……”男人的声音压低,后面的话听不清,但语气里的威胁和不怀好意显而易见。


“不行!那个不行!”林知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尖锐的惊恐和坚决,“钱我会想办法!求你再宽限几天……”


“想办法?你能想什么办法?再去多陪几个‘客人’?”男人讥讽道,话语里的侮辱意味让躲在墙后的江叙血液几乎倒流。


“你闭嘴!”林知的声音在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愤怒,一种被逼到绝境的、绝望的愤怒。


接着是更激烈的推搡声,重物撞在墙上的闷响,以及林知痛苦压抑的吸气声。


江叙再也忍不住了。他猛地从墙角冲了出去。


昏暗的路灯下,那个陌生男人正将林知死死按在斑驳的砖墙上,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,另一只手去抢他紧紧护在怀里的书包。林知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被咬出了血印,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,不肯松手。


“放开他!”江叙低吼一声,一拳狠狠砸在男人侧脸上。


男人猝不及防,被打得踉跄着松了手,嘴角立刻见了血。他晃了晃脑袋,看清是江叙,眼神骤然变得凶狠:“又是你?小兔崽子,找死!”他骂了一句,挥拳就朝江叙打来。


江叙侧身避开,alpha的本能和这些天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。他不再留手,格挡,反击,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训练过的痕迹和顶级alpha的力量优势。男人虽然凶狠,但显然不是江叙的对手,几下就被打倒在地,捂着肚子蜷缩起来,疼得直抽气。


“滚!”江叙一脚踢开男人掉在地上的那个黑色帆布包,眼神冷得像冰,“再让我看见你靠近他,我废了你。”


男人怨毒地瞪了江叙一眼,又看了看靠在墙上急促喘息的林知,知道自己讨不到好,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挣扎着爬起来,捡起帆布包,踉踉跄跄地跑进了巷子深处。


江叙这才急忙转身去看林知。


林知背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他剧烈地咳嗽着,脸色白得吓人,脖子上被掐过的地方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指印。他双手紧紧抱着书包,护在胸前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眼神有些涣散,焦距无法集中。


“林知!林知!”江叙蹲下身,想碰他又不敢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,“你怎么样?伤到哪里了?”


林知似乎才听到他的声音,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,落在江叙脸上。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惊恐未褪,痛苦,难堪,还有一丝被看到最不堪一面的绝望和……崩溃。


他没有回答江叙的话,只是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鲜血渗出。然后,他猛地推开江叙试图扶他的手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因为脱力和腿软,又跌坐回去。


“别动!”江叙扶住他的肩膀,触手一片冰凉,还在细微地战栗。“我送你去医院!”


“不……不去医院……”林知摇头,声音嘶哑得厉害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没事……不用你管……”


“你这样叫没事?!”江叙看着他脖子上触目惊的指痕,还有惨白如纸的脸色,又急又怒,“那个人是谁?他到底在逼你做什么?你告诉我!”


林知身体猛地一颤,抬起眼看他。路灯昏暗的光线下,他脸上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看着江叙,眼神里的脆弱和绝望像潮水般涌上来,几乎要将那层强撑的平静外壳彻底冲垮。但下一秒,那潮水又迅速退去,被更深的冰冷和戒备覆盖。


“跟你……没关系。”他哑声道,试图再次推开江叙,自己扶着墙壁站起来,身体晃了晃,勉强站稳。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但请你,不要再跟着我了。我的事……很脏,很麻烦。你离得越远越好。”


脏?麻烦?


江叙看着他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背影,心里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他想起那些恶毒的流言,想起刚才那个男人侮辱性的话语,想起林知宁可被打被掐也要护住的书包……


“我不觉得脏!”江叙冲口而出,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林知,我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,但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!那些流言是王硕他们散布的,对不对?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在勒索你?逼你做什么?你告诉我,我可以帮你!我们一起想办法!”


林知背对着他,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冰冷的雕塑。

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,更显得这条小巷死寂得可怕。


良久,林知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

“江叙,你不明白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,“有些事,不是‘帮忙’和‘想办法’就能解决的。我的世界……和你看到的光鲜亮丽的世界,不一样。那里没有简单的对错,没有容易的解决方式。只有泥潭,你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”


他慢慢转过身,看向江叙。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,一半是苍白的脆弱,一半是沉在阴影里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
“你的世界是干净的,明亮的,有规则的。”林知扯了扯嘴角,那不是一个笑容,而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,“我的世界……早就脏了。从里到外,都脏了。所以,别靠近我,江叙。你会被弄脏的。”


说完,他不再看江叙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,抱紧怀里的书包,转过身,一步一步,慢慢地、却无比决绝地,朝着巷子外走去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,却又走得异常稳。


江叙僵在原地,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。林知的话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他心脏上来回切割,带来沉闷而持久的痛楚。


他不觉得林知脏。一点也不。他看到的是对方即使在泥泞中挣扎,也从未真正弯下的脊梁;是在绝境中,依旧死死护住某些东西的执拗;是哪怕遍体鳞伤,也要用平静外壳包裹起所有不堪的、脆弱的尊严。


可是,林知自己信了。他相信自己是“脏”的,相信自己的世界是无可救药的泥潭,相信靠近他的人都会被拖累、被玷污。


这才是最让江叙感到无力和心痛的地方。


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,在昏暗的巷口踉跄了一下,最终还是稳住了,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。


这一次,江叙没有追上去。


他站在原地,夜风吹得他浑身冰冷。他回想着林知刚才的眼神,那里面深藏的绝望和自厌,比任何冰冷的拒绝都更让他感到窒息。


他知道了。他窥见了那平静表象下,深不见底的裂痕和汹涌的黑暗。但他依然不知道那黑暗的源头是什么,不知道林知到底背负着什么,不知道怎样才能真正触碰到那个紧闭的、伤痕累累的灵魂。


但他知道,他不能放手。


不是因为标记,不是因为责任,不是因为可笑的保护欲。


而是因为,在那一瞬间,在巷子昏暗的光线下,在林知那双盛满绝望和自弃的黑眼睛里,江叙看到了某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东西。


那是溺水者最后的眼神。而江叙,无法做那个转身离开的旁观者。


即使会被弄脏,即使前路是更深的泥潭。


他缓缓握紧了拳头,指尖深深陷入掌心。他抬起头,望向林知消失的方向,眼神一点点变得沉静而坚定。


他需要知道一切。需要找到那个勒索林知的男人,需要弄清“暗夜”酒吧背后到底有什么,需要查清林知到底在服用什么药物,需要揪出散布流言的王硕……

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让林知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,他的世界不只有泥泞,也有人在试图朝他伸出手,即使那双手可能同样笨拙,同样沾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不自知的优越和冒犯。


夜还很长。巷子深处,被遗忘的垃圾散发着腐朽的气味。


江叙最后看了一眼林知离开的方向,然后转身,朝着相反的路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背脊挺直,像做出了某个不可更改的决定。


裂痕已经看见,光就从那里照进来。


无论多么微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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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煮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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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拦截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