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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暗流涌动


日子不咸不淡地滑过去。江叙遵守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界限,不再主动出现在林知周围,不再试图“帮忙”或“关心”。他像一个最普通的旁观者,远远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,在校园的边缘沉默地穿行。


但他无法真正“离远一点”。腺体的感应像顽固的背景音,王硕等人不怀好意的窥伺像悬在头顶的阴云,而关于林知的流言,并未因他的沉默而平息,反而在悄然发酵。


一种新的说法开始在年级里悄悄流传,比“酒吧打工”更暧昧,也更险恶。


“听说没?那个林知,在‘暗夜’可不止是端盘子……”


“什么意思?”


“有人说,看见他跟一些年纪挺大、看起来就很有钱的Alpha进出包厢,出来的时候……衣服有点乱,脸色也不太对。”


“不会吧?他不是腺体有问题吗?而且才高二……”


“谁知道呢?那种地方,什么事没有?说不定,人家就靠这个赚钱呢?毕竟长成那样,又是个Omega,虽然信息素淡了点……”


“天啊,好脏……难怪整天冷冰冰的,也不跟人玩,是心虚吧?”


“嘘,小点声,江叙好像跟他有点什么,别惹麻烦……”


流言像毒藤,在课间窃窃私语的角落里,在放学后三三两两聚集的人群中,无声地蔓延。它们被包裹在“听说”、“据说”、“可能”的外衣下,却带着最恶毒的揣测和最下作的想象,黏腻地附着在那个沉默的名字上。


江叙第一次听到时,是在篮球场边休息。周屿压低声音,吞吞吐吐地转述,表情尴尬又带着求证般的困惑:“……反正现在都这么说。江叙,你……你真跟他没什么吧?我是说,除了那次意外……这种Omega,还是离远点好,谁知道沾上什么……”


“闭嘴!”江叙猛地打断他,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“咔”一声响,水溢出来,冰凉地淌了他一手。他脸色铁青,胸口一股无名火轰然烧起,烧得他指尖都在发颤。


不是因为自己被牵连,而是因为那些话语里对林知赤裸裸的侮辱和践踏。那种基于最肮脏臆测的诋毁,像污秽的泥水,泼向那个总是挺直背脊、眼神平静却藏着深重疲惫的少年。


“这种话你也信?”江叙盯着周屿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骇人的冷意。


周屿被他吓住了,缩了缩脖子:“我、我也不全信……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而且他确实在那种地方打工啊,还神神秘秘的……”


“他在哪里打工,是什么样的人,轮不到别人在背后嚼舌根!”江叙霍然起身,将变形的水瓶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发出“哐”一声巨响,引来周围几个同学惊诧的目光。


他不再理会周屿,转身大步离开球场,胸口那股郁气却无处发泄。他知道流言可畏,更知道这种涉及Omega清白和私德的谣言,对一个本就处境艰难的转学生来说,几乎是毁灭性的。尤其在这个对AO关系格外敏感、对Omega“品行”有着近乎苛刻隐性要求的校园环境里。


他想起林知手腕上新旧交叠的淤青,想起他在“暗夜”酒吧里苍白着脸避开骚扰的样子,想起他那句“让我安静地混完最后一年”时眼底深藏的疲惫。


如果林知听到这些流言……他会怎么样?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眼睛里,会浮现出怎样的情绪?是愤怒?是屈辱?还是……早已麻木的承受?


这个念头让江叙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,密密麻麻地疼。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真正的“远离”和“不闻不问”。那些恶意的揣测,比王硕直接的骚扰更让他感到愤怒和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欲。


他想抓住每一个传播流言的人,让他们闭嘴。他想找出流言的源头,弄清楚是谁在散布这样恶毒的中伤。但理智告诉他,那样做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,将林知更彻底地推到风口浪尖。


他只能更加沉默,更加注意那个身影的动向,像一头焦躁的困兽,在无形的牢笼里踱步。


然后,他发现了林知更多不对劲的地方。


除了日益严重的苍白和眼下消不去的青黑,林知似乎更容易走神。有一次在图书馆,江叙远远看见他对着摊开的习题册,笔尖悬在纸上很久,却一个字也没写,只是望着窗外出神,侧脸在午后阳光下,有种脆弱的、琉璃般易碎的感觉。


他的饭量似乎也小得惊人。江叙几次在食堂留意到,林知餐盘里的饭菜往往只动了几口,就原封不动地倒掉,然后只喝一点免费的汤。他比以前更瘦了,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风一吹,好像都能把他带走。


最让江叙心惊的是,他发现林知在偷偷服用某种药物。


那是一个课间,江叙去教学楼尽头的开水间打水。走到门口,隔着虚掩的门缝,他看到林知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,正就着冷水吞服了几片白色的药片。他的动作很快,带着一种惯常的谨慎和隐秘,吃完迅速把药瓶塞回书包内侧口袋。


江叙屏住呼吸,没有进去。等林知收拾好东西离开,他才慢慢走到刚才林知站的位置。窗台上,不小心遗落了一小片被撕下来的银色药箔,上面印着残缺的字母。


江叙捡起来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铝箔。他不确定那是什么药。抑制剂?不像,Omega的抑制剂通常是注射或贴剂。止痛药?镇静剂?还是……治疗腺体损伤或精神问题的药物?


联想到林知异常的状态,江叙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。那些流言,那些淤青,酒吧的打工,偷偷服用的药物,极差的脸色和胃口……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,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:林知正在承受着什么,那绝不仅仅是“腺体缺陷”和“家境困难”能简单解释的。


他想起了林知那句“我的死活,都跟你没有半点关系”。当时只觉得是气话,是划清界限的决绝。可现在回想,那平静语气下,是否真的隐藏着一丝……对“死活”并不在意的漠然?


这个猜测让江叙后背发凉。


周三下午,最后一节是自习。江叙被一道物理竞赛题困住,有些心烦意乱。他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,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。


他们教室在四楼,斜对着高二的教学楼。然后,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
林知抱着几本书,从教学楼里走出来,脚步有些匆忙,方向却不是宿舍或校门,而是朝着校园最西边、靠近围墙的那片几乎废弃的老实验楼走去。那边树木茂密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


鬼使神差地,江叙站起身,从后门溜出了教室。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,或许是那些天积压的疑虑和担忧达到了顶点,或许是他无法再忍受这种被隔绝在迷雾之外、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似乎一步步滑向深渊的感觉。


他远远地跟着,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。林知走得很快,几乎没有回头,径直走进了那栋爬满藤蔓、墙皮斑驳的三层老楼。


江叙在楼外茂密的香樟树下停住脚步,犹豫了一下。跟进去?那无疑是更进一步的冒犯。离开?他都已经走到这里了。

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隐约的说话声,从二楼一扇破了一半的窗户里传出来。是一个陌生的、略显低沉的男声,语气带着不耐和某种居高临下。


“……这次只有这些。下次要等月底。”


接着是林知的声音,很轻,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语调是江叙从未听过的……紧绷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?


“麻烦?哼,你知道为了弄到这点东西,我冒了多大风险?”男声提高了些,带着嘲讽,“就你那点破钱,连塞牙缝都不够!要不是看你……”


后面的话模糊下去,似乎压低了声音。


江叙的心脏狂跳起来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他在说什么?弄到什么东西?钱?林知在和人交易?在这个废弃的实验楼里?


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几步,想听得更清楚些。脚下却踩到了一截枯枝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

二楼窗户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
江叙立刻屏住呼吸,闪身躲到粗壮的香樟树后。几秒钟后,二楼的破窗户后,出现了半张脸,警惕地朝楼下张望。那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,看起来二十多岁,眉眼间带着一股戾气和市侩,绝不是学校里的学生或老师。


男人扫视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,又缩了回去。很快,楼梯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是两个人。


江叙紧紧贴着树干,从枝叶缝隙里看去。只见林知和那个陌生男人前一后快步走了出来。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、不起眼的帆布包,脸色不善,又低声对林知说了句什么,然后匆匆朝着围墙另一个方向的小门走去,很快就消失在树丛后。


林知独自站在老实验楼门口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射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、深色的绒布袋子,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

他就那样站了很久,久到江叙几乎要以为他变成了另一尊石像。然后,江叙看到他抬起手,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。


只是一个极其迅速的动作,快到让江叙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但那一瞬间,夕阳的光线恰好掠过林知的侧脸,江叙似乎看到了他眼角一闪而逝的、微弱的反光。


林知……哭了吗?


那个总是平静无波、眼神深得像潭水、即使被强行标记、被恶意纠缠、被流言中伤也未曾流露过脆弱痕迹的林知……在哭?


江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紧缩,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。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出去,想问清楚那个男人是谁,他们在交易什么,林知到底在经历什么,为什么要哭……


但他没有。他死死地咬住牙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停留在原地。


因为他想起了林知冰冷的警告,想起了那双眼睛里深藏的疲惫和拒绝。此刻冲出去,除了将对方那点可能仅存的自尊彻底撕碎,除了将彼此推向更僵持、更难以转圜的境地,没有任何好处。


林知需要的是“安静”,是“不被打扰”。哪怕这安静之下,是汹涌的暗流和可能将他吞噬的漩涡。


江叙看着林知慢慢抬起头,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他将那个绒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,拉好拉链,又整理了一下衣服,然后才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慢慢地往回走。


他的背影依旧挺直,脚步却似乎比来时沉重了许多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拖着看不见的镣铐。


夕阳将他的影子越拉越长,最终融入了校园渐起的暮色之中。


江叙从树后走出来,望着林知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老实验楼静静地矗立在暮色里,像一头沉默的怪兽,吞噬了刚才那场隐秘而不安的交易,也吞噬了林知那一闪而逝的脆弱。


风穿过树林,带来傍晚的凉意,也带来远处校园广播站依稀的音乐声。世界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,喧闹而平常。


只有江叙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不同了。


那些流言,那些淤青,酒吧的打工,偷偷服用的药物,废弃实验楼里的秘密交易,还有林知眼角那抹转瞬即逝的、可能存在的泪光……所有这些碎片,终于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。


林知平静表象下的生活,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艰难。而他,这个意外闯入的Alpha,自以为是的“责任”和“保护”,在对方真实的困境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甚至可能适得其反。


但他无法再转身离开了。


暗流已经涌动至眼前,他看见了水下那挣扎的、即将窒息的身影。即使对方拒绝他的援手,即使靠近可能会被冰冷的漩涡一同卷走,他也无法再假装视而不见。


江叙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,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痕。他抬起头,望向暮色四合的天空,眼神逐渐变得深沉而坚定。


他需要知道真相。需要知道林知到底在经历什么,需要知道那个陌生男人是谁,他们在交易什么,需要知道那些流言的源头,需要知道……怎样才能真正地帮到他,而不是再一次地,将他推向更深的孤立和绝望。


安静的旁观者,他做不到了。


迷雾依然浓重,但江叙已经决定,要拨开它,看清里面那个伤痕累累、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灵魂。


无论前方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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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煮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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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拦截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