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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追光者 追光者


巷子事件后的周一,空气里多了一丝粘稠的、无形的紧绷感。


江叙走进教室时,明显感觉到几道隐晦的视线落在他身上,又飞快移开。流言显然已不限于林知,开始隐约将他也卷入其中——“江叙好像对那个转学生特别上心”、“听说为了他还跟外面的人打了一架”、“他们到底什么关系”……窃窃私语像潮湿角落里的苔藓,在目光不及处悄然滋生。


周屿看他的眼神也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,但江叙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他只是沉默地坐下,拿出课本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,试图捕捉那个熟悉身影的惊鸿一瞥。他知道林知今天会来学校,但不确定对方的状态——那晚巷子里的苍白、颤抖和绝望,是否已被重新掩藏在平静的面具之下。


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,两个班依旧一起。江叙在篮球场热身,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看台方向。林知果然又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江叙注意到,他没有看进去,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远处,脸色比上周更加糟糕,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,眼下乌青浓重。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

江叙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,专注于手中的篮球,但动作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和力量,几次突破上篮都异常凶狠,引得队友侧目。


自由活动时间,他没有参与任何活动,只是走到场边,拿起一瓶水,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操场。王硕那伙人正在不远处的足球场踢球,时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,目光偶尔瞟向看台方向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恶意。


就在这时,变故陡生。


一个高速飞来的足球,带着破空声,没有奔向球门,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,狠狠砸向了看台边缘的林知!


“小心!”场边有女生惊呼。


林知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反应慢了半拍。他仓促抬头,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挡了一下。


“砰!”


沉闷的撞击声。足球重重砸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上,力道之大,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,手里的书飞了出去,散落在台阶上。他闷哼一声,捂住被击中的肩膀,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
踢出那个球的,正是王硕。他站在足球场边,夸张地“哎呀”一声,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、恶劣的笑意,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“抱歉啊,林同学,脚滑了,没控制好力度。你没事吧?”


跟他一起的李威几人也笑嘻嘻地围了上来,不像是道歉,倒像是看好戏。


操场上的喧闹静了一瞬,许多目光聚焦过来。


林知慢慢放下捂着肩膀的手,手臂不自然地垂着,似乎动一下都疼。他没有去看散落的书,也没有看围上来的王硕几人,只是低着头,捡起滚到脚边的足球,递了过去。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压抑的滞涩。


“下次……小心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没什么起伏,甚至听不出愤怒。


但江叙看到了。在那一瞬间,当林知弯腰捡球时,他低垂的眼睫下,飞快掠过的一丝深切的屈辱和痛楚,像冰面下骤然涌过的暗流,虽然迅速被掩盖,却让江叙的心猛地揪紧。


王硕接过球,在手里抛了抛,脸上的笑容更加刺眼。“林同学真是大度。不过……”他拖长了调子,目光扫过林知苍白的脸和垂着的手臂,意有所指,“你这身体也太弱了,一个球就砸成这样?该不会是在外面……玩得太疯,把身子搞虚了吧?”


周围有几个他的跟班发出低低的哄笑。


流言像无形的毒刺,此刻被当众化为羞辱的利刃。


林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抬头,只是慢慢弯下腰,想去捡地上散落的书页。他的动作因为手臂的疼痛而显得僵硬笨拙,指尖碰到书页时,细微地颤抖着。

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时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,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拾起,动作稳定而迅速。


林知的动作顿住了。


江叙蹲在他面前,将整理好的书页轻轻合拢,又捡起那本被踢到一边、封面有些脏污的课本,用手仔细拂去灰尘,然后,递到了林知面前。


整个过程,他没有看旁边的王硕几人一眼,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。他的目光,始终落在林知低垂的、苍白的脸上。


“你的书。”江叙的声音不高,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中,清晰可闻。


林知没有立刻去接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江叙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愕然,难堪,一丝被看到最不堪处境的脆弱,以及更深处,一种近乎无措的茫然。他大概没料到江叙会这样直接地、旁若无人地介入。


王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脸色阴沉下来。“江叙,你什么意思?”


江叙这才慢慢站起身,转向王硕。他没有释放信息素,但挺拔的身形和那双此刻冰冷锐利的眼睛,本身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

“我什么意思,你看不懂吗?”江叙的声音很平,却字字清晰,“脚滑了?王硕,你的脚是朝着球门滑,还是专门朝着人滑,需要我把刚才的录像调出来看看吗?”他指了指操场边的监控摄像头。


王硕脸色一僵,眼神闪烁。他没想到江叙会这么直接地撕破脸。


“至于你刚才说的话,”江叙上前一步,逼近王硕,声音压低,却带着一种寒冰般的警告,“我建议你,把嘴巴放干净点。无凭无据,造谣生事,污蔑同学,你觉得学校知道了,会怎么处理?还是你觉得,你家里能一手遮天,摆平所有事?”


王硕被江叙的气势和话语堵得一时语塞,脸色青红交加。他身后的李威几人更是噤若寒蝉,不敢出声。


周围的同学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看着这边,气氛凝滞。


江叙不再理会王硕,重新转过身,看向依旧坐在地上、仰头望着他的林知。少年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紧抿,漆黑的眼底深处,那层坚冰般的平静外壳,似乎被刚才江叙的举动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,露出底下些许真实的、柔软的震颤。


江叙朝他伸出手,手心向上。一个无声的邀请,也是一个坚定的姿态。


“能起来吗?”他问,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。


林知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,手指修长干净,带着alpha特有的力量感。他又抬眼看向江叙,目光在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眸里停留了几秒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

时间像是被拉长了。操场上的一切声音都远去,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彼此间微不可闻的呼吸。

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林知慢慢地、迟疑地,将自己的手,放在了江叙的掌心。


那只手冰凉,纤细,还在微微颤抖。


江叙稳稳地握住,收紧,一股温热的力量传递过去。他轻轻用力,将林知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

林知起身时,因为肩膀的疼痛和可能的头晕,身体晃了一下。江叙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,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,触碰到他校服下过分单薄的骨骼。


“谢谢。”林知站稳后,立刻抽回了手,声音很低,垂着眼,不敢看江叙。但那迅速收回的手,和耳根处泛起的、一丝几不可察的薄红,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

“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。”江叙说,语气不容置疑。他没有再看王硕等人一眼,仿佛他们已不存在。


林知沉默了一下,这次,没有说出“不用了”或者“与你无关”。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幅度很小。


江叙弯腰,替他拿起那本整理好的书,然后侧身,示意林知先走。


林知抱着书,微微低着头,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朝着操场外走去。江叙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守护者,用他挺拔的身形,隔开了身后那些探究的、恶意的、复杂的视线。


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医务室的小径尽头,操场上的寂静才被打破,嗡嗡的议论声轰然响起。


王硕脸色铁青,狠狠一脚踢飞了旁边的足球,咒骂了一句,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。


周屿站在人群里,看着江叙和林知离开的方向,表情复杂,最终只是挠了挠头,叹了口气。


去医务室的路上,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着。阳光透过树叶,洒下晃动的光影。


走在前面的林知,背脊挺得笔直,但江叙能看到他肩膀细微的颤抖,不知道是因为疼痛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的步伐很快,像在逃离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场面。


“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在快到医务室楼下时,林知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地说。


“不用谢。”江叙走到他身侧,看着他苍白的侧脸,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
林知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里的冰层似乎裂开了更大的缝隙,露出底下些许真实的疲惫和困惑。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茫然,“为什么……要这样做?你知道的,这样做只会让那些流言传得更厉害,只会让你自己也……”


“我不在乎。”江叙打断他,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,“流言是假的。我知道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我也在慢慢知道。至于别人怎么想,怎么说,那是他们的事。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。”


林知怔怔地看着他,似乎被江叙话语里的坦然和坚定震动了。长久以来,他习惯了被误解,被非议,被排斥,也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将自己包裹起来,将所有可能的善意和靠近都推开。他以为江叙和其他人一样,或是出于愧疚,或是出于alpha可笑的保护欲,或是……别的什么短暂的兴趣。他从未想过,会有人这样直接、这样不容置疑地站在他面前,挡开那些恶意,告诉他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”。


这太陌生了。陌生到让他心慌,也让他那颗早已冰封沉寂的心,某个角落,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、滚烫的石子,漾开细微的、陌生的涟漪。


“可是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。


“没有可是。”江叙的语气缓和下来,看着林知手臂不自然的姿势,“先去看看你的伤。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


林知没有再反驳。他低下头,跟着江叙走进了医务室。


校医检查后,确认是软组织挫伤,没有伤到骨头,但瘀青和肿胀需要几天才能消退。校医一边给他上药,一边念叨着“怎么这么不小心”,林知只是沉默地听着,偶尔因药水刺激而微微蹙眉。


江叙一直站在旁边,看着校医处理。当看到林知卷起袖子的手臂上,除了新添的瘀青,还有几处颜色稍淡的旧伤痕时,他的眼神暗了暗,但什么也没说。


处理好伤,校医开了点外用药,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。两人走出医务室时,下课铃已经响过了。


“我送你回教室,或者宿舍?”江叙问。


林知摇摇头,抱着手臂:“我回教室拿书包。今天……想早点回去。”


“好。”


两人并肩走在午后空旷了些的校园小径上。沉默再次蔓延,但这次的沉默,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冰冷的隔阂和刻意的疏远,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无措、些许微妙变化的安静。


“江叙。”走到教学楼楼下时,林知忽然开口。


“嗯?”


林知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,让他苍白的皮肤显得几乎透明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他看着江叙,眼神依旧复杂,但少了许多戒备和冰冷,多了一丝认真,和一丝下定决心的意味。


“那天晚上……在巷子里。还有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有些艰难地继续道,“还有……对不起。”


江叙一愣:“对不起什么?”


“对不起……我之前说了那些话。”林知移开目光,望向旁边的梧桐树,“说你自作多情,说你会被弄脏……那些话,很过分。我知道你是好意。我只是……习惯了。”


习惯了拒绝所有的靠近,习惯了用最坏的态度推开可能的好意,习惯了把自己埋在坚冰和尖刺之下,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,也不会再牵连别人。


江叙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伤痕累累、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少年,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柔软。他摇了摇头。

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是我一开始的方式不对,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,自以为是地想‘帮忙’,其实可能给你带来了更多麻烦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林知,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脏,或者你的世界是泥潭。我看到的是一个即使遇到很多困难,也一直在努力坚持的人。”


林知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,猛地转过头,看向江叙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闪动着,像是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,汹涌地想要冲出来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那样看着江叙,眼眶微微泛红。


那层坚硬的、保护了他很久的外壳,在江叙坦然的目光和真诚的话语面前,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、难以弥合的裂缝。


阳光,风,树叶的沙沙声,远处隐约的喧闹。世界依旧在运转。


但有些东西,就在这个平凡的午后,在这个刚刚经历过难堪和温暖的少年心里,悄然改变。


林知飞快地低下头,吸了吸鼻子,再抬头时,眼里那些激烈的水光已经勉强压了下去,只剩下微红的眼眶。


“我……我先上去了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不敢再看江叙,转身快步走进了教学楼。


江叙没有跟上去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他有些仓皇却不再孤绝的背影,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
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。阳光有些刺眼,但他心里却像被什么照亮了,一片澄澈的暖意。


他知道,距离真正走进林知的世界,触碰他心底的伤痕和秘密,还有很长的路。冰层只是裂开一道缝隙,底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和暗流。


但至少,那束光,已经照进去了。


而他,愿意做那个执着的追光者,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迷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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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煮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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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拦截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