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芽冲进面包坊的时候,奶奶正坐在石炉前面,往炉膛里添碎砖。她听到阿芽的脚步声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你见到它了?”
“奶奶!忧忧兽快碎了!”阿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,“它肚子里的东西磨不掉了,堵住了它的嘴,它的身上全是裂缝,它在发抖,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奶奶打断了阿芽。
阿芽愣住了:“你知道?”
奶奶把最后一块碎砖放进炉膛,拍了拍手上的灰,慢慢站起来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一台上了年纪的钟,每一个齿轮都转得很吃力。她走到椅子边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示意阿芽也坐下。
“阿芽,”奶奶说,“你知道忧忧兽是怎么来的吗?”
阿芽摇摇头。
“它不是你爷爷发现的,”奶奶说,“它是你爷爷造的。”
阿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你爷爷是个钟表匠,他这辈子修过无数口钟,但他一直有一个心结,他觉得钟只能报时,只能告诉你‘现在几点了’,却不能告诉你‘你还好吗’。”奶奶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“他想造一口不一样的钟。一口能听人心事的钟。”
阿芽的爷爷花了十年时间设计那口钟。他用了最古老的青铜配方,在钟壁上刻满了能感应情绪的花纹。他在钟楼里住了三年,亲手一块砖一块砖地砌,一座齿轮一座齿轮地装。钟造好的那天,他敲响了第一声。
第一声响起的瞬间,爷爷听到了全镇所有人的心跳。
那不是一个比喻。他真的听到了,成千上万的心跳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里,有快的、慢的、有力的、微弱的,有的像鼓点,有的像叹息。在那些心跳声里,他听到了痛苦。
不是一个人的痛苦,是所有人的痛苦。
那些痛苦像无数只手,从四面八方伸过来,抓住了爷爷的心。他在钟楼里坐了一整夜,脸色苍白,浑身是汗。第二天早上,他从钟楼里出来的时候,对奶奶说了一句话:
“我不能让这些痛苦一直留在他们心里,太疼了。”
爷爷回到钟楼,花了三个月时间,在钟的内部设计了一个“消化系统”,一套由齿轮和弹簧组成的装置,能把吸收进来的痛苦碾碎、研磨、转化成一种无害的粉末。这套装置的核心部件是一个巨大的、用特殊合金锻造的“磨盘”。
但是磨盘需要一个“灵魂”。
爷爷不知道该怎么造一个灵魂。
他试了无数次,都失败了。最后,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,他把自己的左手伸进了还在运转的钟里。
齿轮咬住了他的手指。鲜血流进了磨盘。疼痛传遍了整个钟体。
就在那一刻,磨盘活了。
它长出了灰蓝色的毛,长出了琥珀色的眼睛,长出了圆圆的耳朵和短短的尾巴。它从钟里爬出来,蜷缩在钟楼的角落里,发出第一声低沉的呼噜。
爷爷给它取名叫“忧忧兽”。
从那以后,忧忧兽就开始替全镇的人吃掉痛苦。爷爷用最后一点力气调整了钟的敲击程序,设置了“第十三声”,一声专门用来收集痛苦的轻响。然后他走下钟楼,左手缠着带血的布条,对奶奶笑了笑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那是爷爷说的最后一个字。
三天后,他因为伤口感染去世了。
奶奶讲完这些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奶奶的白发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阿芽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干了,脸上只剩下两道白白的泪痕。
“所以忧忧兽的裂缝?”阿芽哑着嗓子说。
“是爷爷的伤口。”奶奶说,“忧忧兽继承了你爷爷的疼痛,又加上了全镇人的痛苦,它一直在替所有人扛着,但扛了太久了。”
“没有办法救它吗?”
奶奶沉默了很久。
“办法有一个,”奶奶终于开口了,“但不知道行不行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奶奶看着阿芽,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,像一个二十岁的姑娘,而不是八十岁的老人。
“让每个人把自己的痛苦领回去。”奶奶说,“不是重新承受一遍,而是换一种方式——讲出来,写下来,画出来,唱出来。讲出来的痛苦就不会再伤人,它会变成故事。故事不会消失,但它不再是一块石头,而是一粒种子。”
阿芽眨了眨眼睛:“可是忧忧兽肚子里的那些痛苦怎么办?那些磨不掉的、已经变成藤蔓的那些?”
“那些也一样,”奶奶说,“那些是最深的痛苦,需要用最认真的耳朵去听。如果每一个痛苦都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它的人,它就不会再缠着忧忧兽了。”
阿芽站起来。
“我来做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