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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沉默

  十二岁那年秋天,阿芽的担心变成了现实。

  那天是九月十七号,一个普通的星期二。镇上下着小雨,雨丝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碎了一张很大的纸。阿芽照例在午夜醒来,趴在窗台上等第十三声。

  她等了五分钟。没有声音。

  等了十分钟。还是没有声音。

  等了半个小时。钟楼安安静静的,只有雨打在石头上的声音。

  阿芽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她跳下床,顾不上穿外套,光着脚就冲进了雨里。雨水打在她的脸上、头发上、衣服上,凉得她直哆嗦,但她顾不上了。她跑到钟楼的铁门前,门没有开——不是锁住了,而是根本就没有开。那扇门像一堵真正的墙一样,纹丝不动。

  “开门!”阿芽用手拍打着铁门,“忧忧兽!开门!”

  门没有开。

  阿芽绕着钟楼跑了一圈,想找别的入口,但钟楼只有一个门。她又跑回铁门前,使劲推,用肩膀撞,用脚踢,但铁门纹丝不动,像长在了石头里。

  阿芽哭了。

  她蹲在铁门前,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她哭了很久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雨停了,哭到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。

 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“咔哒”。

  铁门开了一条缝。

  阿芽猛地站起来,推开铁门,冲上石阶。她跑得飞快,三级并作两级,以前要走十分钟的三百六十五级台阶,她这次只用了三分钟。她跑得气喘吁吁,腿像灌了铅一样沉,但她不敢停下来,一秒都不敢。

  她推开钟楼顶层的木门。

  忧忧兽还在那里。

  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

  忧忧兽的身体膨胀了整整一圈,像一只被吹得过大的气球。它身上的裂缝比原来大了好几倍,几乎要把它的身体撕成碎片。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光不再是柔和的灰白色,而是刺眼的、浑浊的暗红色,像快要凝固的血,又像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
  忧忧兽蜷缩在角落里,它的嘴巴闭得紧紧的,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,像在拼命忍住什么。它的身体在发抖,从耳朵尖抖到尾巴尖,像秋天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。

  阿芽跪下来,把手放在忧忧兽的额头上。

  忧忧兽的额头烫得吓人,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。

  “忧忧兽,”阿芽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怎么了?你生病了?你,你吃太多了对不对?”

  忧忧兽艰难地睁开眼睛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变得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。它看着阿芽,慢慢地、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是吃太多?”阿芽愣了,“那是为什么?”

  忧忧兽把嘴巴张开了一条缝。

  阿芽凑近去看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忧忧兽的嘴里塞满了黑乎乎的东西,不是食物,不是粉末,而是一团一团的、像藤蔓又像蛛网的东西,缠在它的牙齿上、舌头上、喉咙里。那些东西是活的,在缓慢地蠕动,每蠕动一下,就勒得更紧一分。忧忧兽的嘴角被勒出了新的裂口,暗红色的光从那些裂口里渗出来,像血一样。

  阿芽明白了。

  不是忧忧兽吃太多了,是它磨不掉了。

  这些年来,它吞掉了无数人的痛苦。大部分痛苦被它的磨盘磨成了细细的粉末,撒进了面包坊的面粉缸里。但总有一些痛苦是磨不碎的,那些最深、最重、最纠缠的痛苦,像石头里的铁核,怎么磨都磨不碎。这些磨不碎的痛苦在忧忧兽的肚子里越积越多,缠成了藤蔓,堵住了它的喉咙,撑裂了它的身体。

  忧忧兽已经三天没有敲第十三声了。不是它不想敲,是它已经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  阿芽抱住忧忧兽的大脑袋,把脸埋在它灰蓝色的毛里。忧忧兽的毛还是软的,但不再湿漉漉的了,而是干枯的、滚烫的,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草地。

  “你别怕,”阿芽说,声音闷在忧忧兽的毛里,“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
  忧忧兽轻轻地蹭了蹭阿芽的手,那是它第一次主动回应阿芽。

  阿芽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,朝石阶跑去。她跑得比来时更快,快到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。她要去找奶奶。奶奶一定有办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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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楼的第十三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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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楼的第十三声

作者: 轩辕离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