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阿芽每隔几天就会在午夜爬上钟楼,去看忧忧兽。有时候她带一块面包上去,掰成小块放在忧忧兽的嘴边,但忧忧兽从来不吃。它只吃一样东西,那些从镇上飘来的、看不见摸不着的痛苦。
阿芽渐渐学会了分辨那些痛苦。
有些痛苦是“当”的一声落下来的,沉甸甸的,像铁砧砸在地上。那是大悲大痛,比如有人去世了,有人离开了,有人生了大病。忧忧兽吃这种痛苦的时候要费很大的力气,它的磨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像老牛拉破车。
有些痛苦是“叮”的一声落下来的,轻飘飘的,像硬币掉进玻璃杯。那是小小的委屈和烦恼,比如被人误解了,考试没考好,新买的鞋子磨脚。忧忧兽吃这种痛苦很快,咕咚一下就吞下去了,连磨都不用磨。
有些痛苦是没有声音的。它们像雾气一样从石窗的缝隙里渗进来,无声无息地弥漫在整个房间里,然后被忧忧兽吸进鼻子里。那是说不出口的痛苦,是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伤心。这种痛苦最难消化,忧忧兽吃了之后会打一个很长的嗝,嗝里带着一股酸味。
阿芽渐渐长大了。
七岁的时候,她学会了数忧忧兽身上的裂缝。一共一百三十七条。最小的裂缝在左耳后面,像一根头发丝。最大的裂缝从胸口一直裂到肚脐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八岁的时候,她学会了在忧忧兽难受的时候唱歌给它听。她唱的都是奶奶教她的老歌,有的关于大海,有的关于山野,有的关于一只迷路的小羊。忧忧兽听到歌声的时候,身上的裂缝会变淡一点点,但歌声一停,裂缝又回来了。
九岁的时候,她问忧忧兽:“你从哪里来的?”
忧忧兽没有回答。
她又问:“你有名字吗?除了忧忧兽以外的名字?”
忧忧兽还是没有回答。
她再问:“你想回家吗?”
这一次,忧忧兽睁开了眼睛。它看着阿芽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、阿芽读不懂的东西。然后它又闭上了眼睛,发出了一声比平时更重的呼噜。
十岁的时候,阿芽发现忧忧兽身上的裂缝多了一条。不对,不是多了一条,是原来的裂缝变大了。那些裂缝像活的一样,在一点一点地生长,从里面向外撑开。阿芽把耳朵贴在忧忧兽最大的那条裂缝上,听到了一种声音,不是呼噜声,而是像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声音,细小的、持续的、让人心慌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你撑不住了,”阿芽说,“对不对?”
忧忧兽没有回答,但它的尾巴动了一下。那是阿芽第一次看到忧忧兽动尾巴,它的尾巴很短,像一团毛线球,动起来的时候笨拙又可爱,但阿芽笑不出来。
十一岁的时候,阿芽开始在镇上四处打听关于钟楼和忧忧兽的传说。她问过老王,老王说那是迷信。她问过小杨老师,小杨老师说那是童话。她问过邮递员小陈,小陈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奶奶以前提过,说钟楼里住着一个专门替人扛事的东西。”
“然后呢?”阿芽追问。
“然后你爷爷说,那个东西扛了太多,迟早会碎的。”
阿芽的心沉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