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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三百六十五级台阶

  那天晚上,阿芽破天荒地没有让奶奶哄就自己睡着了。她睡得很香,梦里全是面包的香气和钟声的回音。到了十一点半,她自动醒了,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小木偶。

  她穿上最厚的外套,蹬上那双已经有点小的皮靴,蹑手蹑脚地走出面包坊的后门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把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。她走到钟楼的铁门前,伸出手轻轻一推。

  门开了。

  没有锁,没有铰链的吱呀声,甚至没有风。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开了,像一扇一直在等她推开的门。

  门后是一条盘旋而上的石阶。石阶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。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小小的凹槽,凹槽里放着一些发光的东西,不是灯,那是萤火虫的壳,也可能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。它们发出淡绿色的光,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。

  阿芽开始往上走。

  她走得很慢,因为每走一步,石阶上就会浮现出一个画面。第一个画面上是一个男人在哭,那是林叔叔。第二个画面上是一个女人在叹气,那是小杨老师。第三个画面上是一只猫蹲在屋顶上,那是胖婶走丢的猫。

 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段痛苦。

  阿芽走完一百级台阶的时候,看到了爷爷的画面。爷爷坐在一张桌子前,面前摆着一个拆开的钟,他的头发已经白了,眼睛也花了,但他还在用放大镜一个一个地看那些细小的齿轮。画面旁边有一行小字,阿芽不认识那些字,但她能感觉到那句话的意思,“我答应过她,要修好这口钟。”

  阿芽走完两百级台阶的时候,看到了奶奶的画面。奶奶很年轻,扎着一条长辫子,她站在面包坊的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面包,眼泪汪汪地看着远处。远处有一个人的背影,那是年轻的爷爷,正朝钟楼的方向走去。

  阿芽走完三百级台阶的时候,看到的画面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抽象,像颜料在水里化开。她看到了一片海,海上有一个人在划船。她看到了一座山,山上有一个人在种树。她看到了一间教室,教室里有一个孩子在写字。这些都不是镇上的人,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,他们的痛苦经过岁月的打磨,已经变成了一种透明的、像玻璃一样的东西,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  三百六十五级台阶,阿芽走完了。

  她站在钟楼的最高处。

 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,四周是镂空的石窗,月光从石窗里大片大片地洒进来,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地板上。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口巨大的钟,铜绿色的,钟壁上刻满了花纹,那些花纹和面包坊石炉上的花纹一模一样。

  而在钟的下面,蜷着一个巨大的、毛茸茸的东西。

  它大概有两头牛那么大,圆滚滚的,像一团灰色的云落在了地上。它的毛是灰蓝色的,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浅,像雨天的天空。它的头埋在两只前爪里,发出低沉的呼噜声,像一台老旧的磨盘在慢慢地转动。

  阿芽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一步。

  那东西没有动。

  她又走近了一步。

  那东西的耳朵动了一下,它的耳朵是圆的,像两块小饼干。

  阿芽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那东西的毛。

  毛很软,比奶奶的羊毛围巾还要软。但是毛是湿的,像沾了露水,又像沾了眼泪。

  那东西终于抬起了头。

  阿芽看到了它的脸。它的脸圆圆的,像一只巨大的猫,但没有胡须。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很大很大,像两颗落满灰尘的玻璃珠。它的嘴很大,嘴角往下撇着,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。

  它的身上有很多裂缝。

  不是摔出来的裂缝,也不是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。那些裂缝是从里面裂开的,像干涸的河床,像碎掉的瓷器。裂缝有大有小,大的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腹部,小的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四肢上。裂缝里透出微微的光,有白色的、灰色的、暗蓝色的,像淤积的云。

  阿芽看着那些裂缝,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跟着疼了一下。

  “你是忧忧兽吗?”阿芽问。

  忧忧兽眨了眨眼睛。它的眼皮很重,像两块铅板,慢慢地抬起来,又慢慢地落下去。它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。

  阿芽看到忧忧兽的嘴角有一道很深的裂纹,每呼噜一声,就有一些细细的灰尘从裂缝里飘出来。那些灰尘落在地上,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甜味。

  “是你在吃大家的痛苦?”阿芽问。

  忧忧兽没有回答,它又闭上了眼睛,像一座睡着了的山。

  阿芽在钟楼上待了很久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她靠在忧忧兽的身边,听着它的呼噜声,觉得那个声音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摇篮曲。她的眼皮越来越重,越来越重,最后她靠在忧忧兽毛茸茸的肚子上,睡着了。

  她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面包坊的床上。奶奶正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块热腾腾的面包。

  “你见到它了?”奶奶问。

  阿芽点点头。

  “怕不怕?”

  阿芽想了想,说:“不怕,但是它好像很疼。”

  奶奶没有接话,只是把面包递给了阿芽。阿芽咬了一口,今天的面包是咸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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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楼的第十三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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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楼的第十三声

作者: 轩辕离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