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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忧忧兽

  第二天早上,阿芽问奶奶:“奶奶,昨晚你听到第十三声钟响了吗?”

  奶奶正在把面包从石炉里取出来,听到这句话,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第十三声?”奶奶问,但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,像在假装不知道。

  “就是十二声之后的那一声,”阿芽说,“很轻很轻的,像蜜蜂飞过去。”

  奶奶把面包放在架子上晾凉,转过身来看着阿芽。她的眼神很复杂,里面有惊讶,有担心,还有一点点的高兴?

  “你听到了?”奶奶问。

  “听到了。”阿芽点点头。

  奶奶沉默了很久,久到阿芽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。然后奶奶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很长很长,像藏了很多年终于放出来。

  “阿芽,”奶奶说,“你比你爷爷更早听到。”

  “爷爷也听到了吗?”

  “你爷爷是二十八岁那年才听到的。”奶奶说着,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微笑,“你是六岁。”

  阿芽不知道二十八岁和六岁有什么区别,但她从奶奶的语气里听出来,六岁听到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。

  “奶奶,那是什么声音?为什么会有第十三声?”

  奶奶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把阿芽抱到椅子上,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面包,掰成两半,一半给阿芽,一半留给自己。她一边嚼着面包一边说:“阿芽,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钟表匠。他修了一辈子钟表,什么样的钟都见过,大笨钟、布谷钟、天文钟、航海钟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我们钟楼这样的钟。”

  “钟楼里的钟有什么特别的?”

  “那口钟不吃油,不吃电,也不吃发条。”奶奶说,“它吃的是别的东西。”

  “吃什么?”

  “痛苦。”

  阿芽咬了一口面包,嚼了两下,忽然觉得今天的面包和平时不太一样。今天的面包特别甜,甜得有点发苦。那种甜不是糖的甜,而是一种很深很沉的甜,像有人把一大团心事揉进了面团里。

  “昨天晚上,”奶奶继续说,“镇上至少有五个人过得很不好。东边老王的女儿坐火车去了很远的地方,他舍不得,哭了一整夜。西边小杨老师被校长批评了,觉得自己不是个好老师,躲在被子里哭。南边邮递员小陈经过他妻子的墓地,那本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。还有你林叔叔,他的花店快倒闭了。还有你认识的胖婶,她的猫走丢了。”

  阿芽瞪大了眼睛:“奶奶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因为第十三声钟响的时候,”奶奶说,“那些人的痛苦会被风吹进钟楼里。钟楼里住着一个东西,它会吃掉那些痛苦,然后把磨碎的粉末撒下来,落在我们的面粉缸里。”

  阿芽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,忽然觉得这块面包变得很重。

  “所以我们的面包?”阿芽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
  “是的,”奶奶说,“你吃的每一口面包里,都有别人丢掉的心事。”

  阿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做了一个六岁孩子最直接的反应,她把剩下的面包全部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。她用力地嚼,用力地咽,好像要把那些痛苦全部吞进自己肚子里,替别人分担一点。

  奶奶看着她的样子,笑了,眼眶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。

  “奶奶,”阿芽含糊不清地说,“钟楼里住的那个东西,是什么呀?”

  奶奶想了想,说:“你爷爷叫它忧忧兽。”

  “忧忧兽?”

  “嗯,因为它一直在忧。”

  “我可以去看看它吗?”

  奶奶看着阿芽的眼睛。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里有好奇,有认真,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,像面团里藏着的一颗硬果仁。

  “如果你想去,”奶奶说,“今晚午夜,铁门会打开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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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楼的第十三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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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楼的第十三声

作者: 轩辕离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