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芽住的面包坊紧挨着钟楼。钟楼很高很高,高到阿芽仰起头来看的时候,帽子会从脑袋上掉下来。钟楼是灰色的,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小草,春天的时候还会开出细碎的白色小花,像给钟楼戴上了一圈花环。
镇上的人都喜欢钟楼,但没有人进去过。钟楼的门是一扇铁门,铁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锁,锁上没有钥匙孔。不是锁坏了,而是这把锁本来就不需要钥匙,它只听一个声音的命令,那个声音就是钟楼的钟声。
每天六点、十二点、十八点和二十四点,钟楼会准时敲响。敲完最后一响之后,铁门上的锁就会“咔哒”一声自己打开。但从来没有人在午夜十二点之后去推那扇门,因为那个时候全镇的人都在睡觉。
除了阿芽。
阿芽是个睡觉很不老实的孩子。她经常在半夜醒来,有时候是因为做了梦,有时候是因为口渴,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,就是醒了。醒了之后她就趴在窗台上看月亮,看星星,看远处黑黢黢的山影。
六岁那年的一个夏夜,阿芽又醒了。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,圆得像一个刚出炉的大面包,挂在钟楼尖顶的旁边,好像在说“快来看我呀”。
阿芽趴在窗台上,等着看月亮会不会爬到钟楼顶上。
就在这时候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当!”
第十二声钟响。午夜到了。
阿芽在心里默默数着:一、二、三、四,一直数到十二。然后她准备回去睡觉了。
但就在第十二声的回音快要消失的时候,她又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“当”。
是一种很轻很轻的“嗡!”,像蜜蜂扇动翅膀,又像风吹过空瓶子。那个声音从钟楼的方向传过来,穿过空气,穿过窗棂,穿过阿芽的耳膜,一直钻到她的心里。
阿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突然很想哭。但她又觉得那种想哭的感觉不完全是难受的,里面还夹杂着一点点暖,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那个声音只持续了几秒钟,然后就消失了。
阿芽眨了眨眼睛,觉得刚才的事情像做梦一样。
但她知道那不是梦。
因为她低下头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滴眼泪。她不知道那滴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