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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最难吃的面包

  那天上午,阿芽在镇上的公告栏贴了一张告示。告示是用蜡笔写的,字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字都很大、很用力:


  【今天晚上八点,钟楼下面包坊,举办“世界上最难吃的面包品尝大会”。

  每个人都要带一个自己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伤心事来。

  我会把这个伤心事揉进面包里,然后你自己吃下去。

  ——阿芽】


  告示贴出去之后,整个小镇都炸开了锅。

  “阿芽那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?”杂货铺的老赵说。

  “她奶奶也不管管她?”胖婶说。

  “什么‘最难吃的面包’,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。”林叔叔说。

  但还是有人来了。

  晚上七点半,面包坊门口就开始有人聚集了。第一个到的是花店的林叔叔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手里拿着一枝快要蔫了的玫瑰。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。

  第二个到的是小杨老师。她换了一件新裙子,化了淡妆,但眼圈还是红的,显然哭过。

  第三个到的是邮递员小陈。他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来的,车筐里放着一个旧信封,信封上什么都没写。

  然后是老王,然后是胖婶,然后是杂货铺的老赵,然后是卖豆腐的小刘,然后是修鞋的张爷爷,然后是,越来越多的人来了,把面包坊挤得满满当当。有人带了点心,有人带了酒,有人带了一束野花,有人什么都没带,只带了一双红红的眼睛。

  阿芽站在石炉前面,系着奶奶的大围裙,围裙拖到了地上。她的手里拿着一大团普通的面粉、水和盐揉成的面团,没有忧忧兽的粉末,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。

  “各位叔叔阿姨、爷爷奶奶,”阿芽的声音有点抖,但她还是很大声地说,“今天我们要烤一种特别的面包。这种面包不加糖,不加蜂蜜,不加牛奶,不加黄油,不加任何好吃的东西。它只加一样东西,你带来的那个伤心事。”

  人们安静了下来。

  “我会把你的伤心事揉进你的面团里,”阿芽继续说,“然后你把它放进石炉里烤。烤好之后,你要把它全部吃光。一片都不许剩。”

  胖婶举起手:“那,会不会很难吃?”

  “当然会很难吃,”阿芽说,“伤心事怎么可能好吃呢?但是吃完了,你的伤心事就不再是卡在喉咙里的刺了。它会变成你肚子里的一块面包。面包会被消化,会被吸收,会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。到那个时候,它就不会再伤害你了。”

  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林叔叔走上前来,把那枝快要蔫了的玫瑰放在案板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我的伤心事是,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,“我其实不会养花,我店里的花都是从隔壁镇进的货,我骗了大家八年。”

  有人轻轻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
  阿芽从面团上揪下一小块,揉成圆形,然后放在案板上,用手掌按扁。她把那枝玫瑰的花瓣摘下一片,揉进面团里,再把面团重新揉成圆形。

  “放进石炉里,等十分钟。”阿芽说。

  林叔叔捧着那个小小的面团,像捧着一只受伤的鸟,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石炉。

  然后是胖婶。胖婶扭扭捏捏地走上前,两只手绞在一起,像个小姑娘。

  “我的伤心事是,我那只猫其实不是走丢的。”胖婶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,“是我故意放走的。它病了,病得很重,兽医说治不好了,只能安乐死。我下不了手,就把它放在后山的路口,希望有人能捡到它,替我做那个狠心的决定,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它在找我。”

  阿芽从胖婶带来的野花里抽出一根狗尾巴草,揉进了面团里。

  然后是老王。老王说他的伤心事不是女儿远嫁,那是他自己说服自己的借口。真正的伤心事是,女儿临走那天早上,他想说“爸爸爱你”,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端着饭碗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女儿拖着行李箱走出院子,那碗饭从热放到凉,他一口都没吃。

  阿芽从老王的碗里捏了一粒米饭,揉进了面团里。

  然后是小杨老师。她说她害怕自己的学生。不是讨厌他们,是害怕。害怕自己教不好他们,害怕他们将来过得不好是因为她。每天晚上她都会梦见学生们的脸,那些脸一张一张地在她面前飘过去,每一张都在问她:“老师,你尽力了吗?”

  阿芽从小杨老师带来的粉笔盒里拿出一根白色粉笔,刮了一点粉末,揉进了面团里。

  然后是邮递员小陈。他说他每天都会经过妻子的墓地,但从来不敢停下来。他把自行车骑得飞快,眼睛只盯着前方的路,假装那片墓地不存在。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的声音,那个声音说:“你怎么不来看我?”

  阿芽从那个旧信封上撕下一角,揉进了面团里。

  一个接一个,人们走上前来,说出那些他们藏了很久很久的事。有些事很小,小到说出来之后大家都笑了,“我不喜欢吃妈妈做的菜但我不敢说”“我其实怕黑,我都四十岁了还怕黑”“我把邻居家的花盆打碎了,偷偷用胶水粘上了”。

  有些事很大,大到说出来之后整个面包坊都安静了,“我弟弟走丢的那天,我在玩游戏没陪他”“我骗了全家人,我没有考上大学”“我生病了,但我没告诉任何人”。

  每一个故事都被揉进了面团里。每一个面团都被放进了石炉里。

  面包出炉了。

  那场面真的很难形容。

  林叔叔的面包是酸的,酸到他咬第一口的时候就皱起了整张脸,像吃了一整个柠檬。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,吃完之后他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原来骗人就是这个味道啊,我以后不骗了。”

  胖婶的面包是苦的,苦到她吃了两口就想吐。但她含着泪咽下去了,咽到最后一口的时候,她忽然说:“我明天去后山找它,不管它还活着没有,我都要去。”

  老王的面包没有味道,就是没有味道,像嚼一团湿棉花。老王嚼了很久,嚼得腮帮子都酸了,最后他放下面包,说:“我明天给她打个电话。”

  小杨老师的面包是辣的,辣得她满脸通红,辣得她一边吃一边流鼻涕。但吃完之后她忽然站起来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:“其实我是一个好老师。我教过的学生,有八个考上了县一中。我凭什么害怕?”

  邮递员小陈的面包是咸的,咸得像海水,咸得像眼泪。他吃了很久很久,吃到面包只剩最后一口的时候,他把那口面包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现在去看她。”

  他骑上自行车,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那天晚上,面包坊里的每个人都吃掉了自己的面包。有的吃得很快,有的吃得很慢,有的吃了一口就哭了,有的吃到一半笑了,有的吃完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。

  阿芽站在石炉旁边,看着这一切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、滚烫的暖意。那暖意从她的胸口一直涌到喉咙,涌到眼眶,变成了一滴一滴往下掉的眼泪。

  但她没有擦。

  因为她知道,这些眼泪不是伤心,这些眼泪是金色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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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楼的第十三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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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楼的第十三声

作者: 轩辕离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