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点晨光,薄薄刺破厚重云层,宫道上的青砖湿漉漉的。
还凝着夜里没散的露水,踩上去都带着一股子凉丝丝的潮气。
御书房外头,檐角挂着的铜铃安安静静垂着,一丝风都没有,连声响都没有。
守在这儿的小太监捧着笔墨册子,踮着脚尖往廊下退,脚步轻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,半点不敢弄出动静,生怕扰了里头的人。
云憬端坐在书案侧边,脊背绷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指尖不自觉地蜷着,连指节都微微泛白。
他垂着眼,视线看似落在面前摊开的《礼经》上,可书页上的字,一个都没往他脑子里进。
太傅还没落座,就在堂里慢悠悠踱了两圈,就这短短几步路,愣是让云憬耳尖一点点泛红,呼吸都放得比平时轻了好几度,胸口里的心,突突直跳。
这是一月一次的学识抽查,按规矩都是太学院的老臣亲自来考。
往年他总能躲过去,要么说身体不舒服,要么找些事由推脱,父皇向来疼他,从来不会强求。
可这次不一样,太子特意派人传了话,说“九王爷年纪一天天大了,不能再总躲着该担的责任”,硬生生把他推进了御书房这扇门。
他不是怕读书,也不是怕被提问。
他怕的是眼前这人来人往的场合,怕太傅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,怕自己沉默太久被人当成不学无术,更怕一开口声音发颤,惹得旁人暗地里笑话。
他太清楚太傅的性子,为人刻板严正,最讨厌虚头巴脑的样子,也没耐心等人磨磨蹭蹭。
要是他一直不开口,太傅提笔写下“默然不应”四个字,归入卷宗,往后就成了改不掉的定论,人人都会说他九王爷愚钝不堪。
云憬悄悄攥了攥袖口,柔软的衣料被他捏出几道浅浅的褶子,手心也慢慢冒了汗。
就在这憋得人喘不过气的关头,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清脆又利落。
重重踏在青石台阶上,明明知道这里是肃穆的御书房,偏生半点不收敛,摆明了要打破这份安静。
紧接着,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响,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林九川大步走了进来,一身鲜亮红袍还没换,腰间玉带缀着的玉佩,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荡,碰撞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脸上挂着明朗的笑,眉眼弯弯,浑身都带着一股子无所顾忌的劲儿。
“太傅安好!”
林九川拱手行了个礼,动作规规矩矩,却半点没有拘谨局促的样子,反倒透着几分随性。
“学生冒昧闯进来,实在是找人找得急,没想到刚好撞上王爷考核的时辰,扰了您的正事,对不住对不住。”
太傅抬眼扫了他一眼,眉头瞬间拧了起来,语气带着几分不悦:
“林公子不在书院好好上课,跑到皇宫禁地来做什么?”
“找我家璟王啊。”
林九川半点不怯,自然地走到云憬身边站定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轻得跟拂掉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似的。
“前几日跟他约好要一起对诗稿,我特意备了新做的彩笺,等了他一整天都没见人,还以为他躲在家里偷懒,原来竟是在这儿接受考较呢。”
他说的坦坦荡荡,语气熟稔又自然,仿佛他闯的不是戒备森严的御书房,只是寻常人家的院门,进来喝杯茶那般随意。
云憬下意识抬眼瞥了他一下,又飞快低下头,可原本紧绷得发硬的肩线,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,悬着的心也落了半截。
太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,终究没开口斥责,只是沉声道:
“既然来了,就站在一旁旁听吧,本官正要考校九王爷对《礼经·曲礼》的理解。”
谁料林九川非但没往后退,反倒往前凑了半步,笑着开口:
“太傅,这可太巧了,我家璟王前几日还把《礼经》从头到尾背给我听,一字不差,听得我都快打瞌睡了,熟得不能再熟。”
这话一出口,连一向沉稳的太傅都愣了一下,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。
云憬猛地抬头看向林九川,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,像是在说“你又来胡闹”,可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抹藏不住的安心。
太傅脸色微沉,皱眉呵斥:
“林公子说话要谨慎,皇子的学业岂是能拿来随口说笑的?别为了逗趣就胡乱夸大其词。”
“学生哪敢胡乱说话。”
林九川立刻收了笑,一脸认真,一手抚着胸口,一手指着云憬,“太傅要是不信,尽管问王爷就是。
他最烦我吹牛,只要我说半句假话,他立马就会纠正我。
您随便提问,他要是答不上来,我甘愿替他手抄三遍《曲礼》,亲自给您送过来。”
太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见他不像是在说谎,也就没再追究,转头看向云憬:
“既然林公子这般说,九王爷,你且试着答一答。”
云憬深吸一口气,慢慢站起身。
他依旧低着头,起初开口的声音很轻,细若蚊蚋,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:
“《曲礼》里说,‘毋不敬,俨若思,安定辞。’这三点,是人立身处世的根本……”
他顿了顿,袖中的手指狠狠掐了一下掌心,借着指尖的痛感稳住慌乱的气息,声音渐渐稳了些。
“人和禽兽不一样,就是因为人懂得守礼。
礼这个东西,从来不是只讲究表面的礼节,更重要的是心里的诚意。
若是表面恭敬,心里却满是怠慢,就算行再重的礼,也算不上真正的懂礼。”
话音落下,太傅微微点了点头,神色缓和了些许。
林九川站在一旁,悄悄对着云憬眨了眨眼,一脸“我就知道你可以”的得意。
云憬抿了抿嘴唇,继续往下说,声音比刚才更顺畅了些:
“当年孔子观看乡饮酒礼,看到在场之人长幼有序,宾主之间礼节得当,不由得感叹,我看到周礼,才知道它的兴盛所在。
现在的人学习礼仪,应该效仿先贤,不是为了装点门面,而是为了修养自身的品德。”
太傅眼中的疑虑一点点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赞许,又点了点头,随即抛出下一个问题:
“说得不错,可凡事过犹不及,礼行过头就显得虚伪,做得不够又显得粗野,该怎么把握这个分寸?”
云憬稍稍思索了片刻,从容开口:
“就好比侍奉父母,冬天让父母温暖,夏天让父母清凉,早晚请安问好,这是最基本的礼节。
若是每天都哭着跪拜,大声哭泣不止,反而让父母心里难受,这就是礼数太过了。
若是对父母冷漠不管,当成陌生人一样,这就是丢掉了根本,礼数不到位。
所以说,礼贵在中庸适度,不偏不倚才最好。”
听到这话,太傅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:
“说得通透,颇有见地。”
他又翻过一页书卷,换了一道策论题:
“近日边境郡县上报旱灾,百姓流离失所,若是命朝中卿大夫前去赈灾,应当先行哪种礼?”
云憬沉吟片刻,缓缓答道:
“应当先派遣使者前去慰问百姓疾苦,实地勘察灾情,这是‘问’礼;
其次再开仓放粮,搭建粥棚救济百姓,这是‘施’礼;
最后再登记百姓名册,平均分配物资,严防贪官污吏徇私舞弊,这是‘信’礼。
这三种礼节都做到了,才能算得上是施行仁政的礼。”
太傅合上手中的文书,轻声感叹:
“老臣原本以为王爷平日里很少接触政务,怕是难以答出这些,今日一试,才知道是老臣多虑了,王爷所言句句在理。”
林九川立马接过话头,笑着跟太傅说道:
“您看,我没说错吧,他昨天夜里还在琢磨,‘礼不下庶人’这句话是不是该换个说法,我劝他别费心思。
圣人的话哪是他能随意议论的,他还瞪我一眼,说不是要改,是想结合当下的情况,把这句话的道理补得更周全。”
太傅听了这话,反倒开怀笑了:“能有这样的思考,实属难得,这份心思,比死记硬背更有用。”
说完,太傅收拾好桌上的文书,对着云憬微微躬身行礼:“王爷学识扎实,见解独到清晰,老臣不必再继续考校了。”
云憬连忙躬身回礼,语气诚恳:“学生不过是凭着平日里的记忆作答,谈不上通透通达,实在惭愧。”
太傅摆了摆手:“不必过分谦逊,明日我便将此次考评结果呈报东宫,自有定论。”
说完,太傅转身离开,脚步稳健,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。
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
云憬慢慢坐回座位上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浑身都轻松了。
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额头,这才发现,手心全是冷汗,连后背的衣料都微微浸湿了。
林九川在他身旁坐下,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,立马皱起眉,咂了咂嘴:
“哎哟,这茶都凉透了,你们宫里的人也太不会伺候了,就不知道随时烧壶热水备着?”
云憬侧头瞥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几分后怕:
“你又胡乱闯皇宫,回头被御史参一本,有你好受的。”
“参我?”林九川咧嘴一笑,脸颊边的梨涡都露了出来,一脸满不在乎,“我可是来给你正名的,帮你化解了这么大的难处,你说,我这一趟跑的值不值?”
云憬没说话,就这么静静看着他,眼底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不是平日里那种客套的浅笑,是真的从心里透出来的暖意,软软的,很是真切。
林九川见状,越发得意,嘴角翘得老高,对着他做了个“我说得没错吧”的口型,眉眼间满是狡黠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,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,可彼此的心思都清清楚楚。
他擅闯禁地替他解围,他稳稳作答不负他的信任;
一个在外冲锋解围,一个在内稳住阵脚,没有提前约定,却有着旁人比不上的默契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浓烈起来,透过窗棂照进殿内,在书案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,暖融融的。
云憬低头整理袖口,这才发现,刚才被自己攥出褶子的衣料,不知何时,已经被林九川不动声色地抚平了。
“走不走?”林九川忽然站起身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浑身都透着轻快。
“外头太阳正好,不冷不热的,西市新来个做泥哨的匠人,吹出来的鸟叫跟真的一模一样,比你上次买的那支像多了,带你去听听。”
云憬抬头望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起身的时候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忽然压低声音,问了一句:
“你之前说,听我背书真的听困了?”
林九川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拍着大腿道:
“那可不,你背书慢悠悠的,语气平平淡淡,跟老和尚念经似的,我不困谁困?”
云憬故作不满地轻哼一声,转身往外走,可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太多,连带着心情都飞扬起来。
林九川笑着快步跟上去,和他并肩走出御书房。
两人一起穿过御书房外的长廊,石阶两侧的海棠花刚刚绽放,粉白的花瓣挨挨挤挤,一阵微风吹过。
几片花瓣轻轻飘落,刚好沾在林九川的红袍肩头,他半点没察觉,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西市泥哨的趣事。
云憬安静地听着,偶尔轻轻点头,耳尖还带着一丝没褪去的淡红,可眼神却格外明亮,像是盛着星光。
他们一步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,清晨的晨光洒在两人身上,把他们的身影拉得修长,轮廓柔和又温暖。
远处的宫墙之上,一只灰羽小雀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,清脆地鸣叫了两声,转眼就飞向湛蓝的天空,消失在云朵之间,只留下满宫的花香,和两人并肩而行的暖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