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斜扫在宫道的青砖上,路面上积着昨夜的雨水,被光照得泛起星星点点的亮,踩上去还能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云憬跟林九川并肩走着,脚步慢悠悠的,不快也不慢。
从御书房出来时,心里头还堵着点没散尽的别扭局促,这会儿全被林九川叽叽喳喳的话给冲没了。
他嘴里不停念叨着西市那个泥哨匠人,说人家就靠三根小小的竹管,愣是能吹出完整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调子婉转得很。
说到兴起处,手舞足蹈地比划,差点撞上街边挑着货担赶路的小贩,亏得云憬伸手拉了他一把。
云憬微微侧过头看他,嘴角抿着一抹藏不住的笑,没露全,却实打实是轻松的模样。
耳尖还泛着淡红,那是方才考核时紧张留下的余韵,可此刻再没半分沉重,倒像是沾了晨露的花瓣,软乎乎贴在脸颊两侧,看着格外温顺。
好好的天,说变就变。
不过眨眼功夫,天色猛地暗了下来,像是有人拿墨汁泼在了天上,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。
风从巷口猛地灌进来,卷着泥土的湿气,扑在人脸上凉飕飕的。
云憬抬头一瞧,黑压压的乌云从天边滚滚涌来,没一会儿就把整片晴空遮得严严实实。
紧接着,“轰隆”一声惊雷炸响,震得人耳朵发懵。
豆大的雨点紧跟着砸下来,又急又猛,噼里啪啦打在屋檐、青石板、路人的肩膀上,瞬间就乱了周遭的动静。
“快走!”
林九川反应极快,二话不说一把攥住云憬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攥得很紧,转身就往街角的茶楼拽。
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茶楼门槛,身后的雨已经下成了水幕,整条街面瞬间积起水,成了小河。
路上行人慌慌张张四处躲雨,叫嚷声混着雨声,乱哄哄闹成一片。
这家茶楼不大,就摆了几张木桌子,靠着墙放,这会儿已经坐了七八个避雨的人。
老板娘眼尖,瞧着两人衣着讲究,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,连忙亲自迎上来,拿起抹布使劲擦了张临窗的桌子,热情招呼:
“二位公子快坐快坐,我去给你们沏壶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林九川摆了摆手,随口应道:“不用麻烦,我们就躲会儿雨,歇脚就走。”
说完他抬手拍了拍肩头的雨水,发梢还在不停往下滴水,一缕湿发黏在额角,他也懒得伸手拂开,就这么笑着看向窗外的雨幕:
“这破雨,来得也太猝不及防了。”
云憬没吭声,目光直直落在他肩膀上。
那里的衣布被雨水浸得深了一片,湿痕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袖管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刚才跑的时候,他刻意护着自己,大半雨水都淋在了他身上。
云憬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,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:“你肩膀全湿了。”
林九川扭头看他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大大咧咧笑开,满不在乎地说:
“嗐,这点小雨算什么?我小时候在府里偷爬墙摘枇杷,一不小心摔进荷花池,浑身湿透都没吭一声,这点湿意,小意思!”
他还故意抖了抖肩膀,溅起一串小水珠,惹得邻桌的妇人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,一脸嫌弃。
云憬没笑,眉头反而轻轻皱了起来,视线一直盯着他湿透的袖口,脸色微微沉了些。
过了小半刻钟,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,反倒下得更密了。
街面上积起一个个浅洼,雨水顺着沟渠哗哗往下淌,声响格外大。
云憬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,低声问:“这么大的雨,还能回去吗?”
“当然能回。”林九川立马站起身,随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。
“总不能在这儿干坐一整天,我出去买把伞,你就坐在这儿别动,等我回来。”
不等云憬开口阻拦,他已经抬脚往外冲。
老板娘在身后急得惊呼:“公子!外头雨这么大,别出去啊!”
话还没说完,林九川的身影已经扎进雨帘里,转眼就被白茫茫的水雾吞没,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云憬坐在原地没动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,指尖都有些发紧。
茶楼里人声嘈杂,有人打牌吆喝,有人闲聊唠嗑,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,耳朵里只剩密密麻麻的雨声。
一滴,又一滴,重重敲在屋顶的瓦片上,也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口上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次遇上这样的雷雨天气,他都怕得不行,一个人躲在书房的角落里,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捂着耳朵不敢出声。
每次都是林九川,撑着伞冒雨找来,轻轻拍着他的肩膀,语气笃定地说:“怕什么?有我在呢。”
这么多年过去,他早就不再怕雷声,也慢慢敢面对人多的场合,可只要林九川不在自己的视线里,心口就莫名发慌,空落落的,怎么都踏实不下来。
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茶楼门口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林九川回来了。
发髻散得乱七八糟,几缕湿发贴在脸上,外袍几乎全被雨水浸透,紧紧贴在背上,勾勒出单薄的肩线,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油纸伞,生怕伞被雨水打湿。
他跨过门槛,用力甩了甩头,溅落一地水珠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,半点没有淋雨的狼狈:
“还好买到了,再晚一步就被人抢光了!”
他快步走到云憬身边,二话不说撑开油纸伞,稳稳举在云憬头顶,语气轻快:“走,咱们回家。”
云憬站起身,目光扫过他浑身湿透的衣袍,眉头皱得更紧,忍不住开口:
“你怎么不把伞遮好自己?”
“我皮糙肉厚的,淋点雨压根没事,扛得住。”
林九川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,顺手就挽住了云憬的手臂,小心翼翼护着他。
“倒是你,身子娇,可别着凉感冒了,走路慢点,地面滑得很。”
这油纸伞本就不大,林九川却把整个伞面全都倾向云憬那边。
他自己大半身子都露在雨里,右肩很快又被雨水浸透,连手臂都湿了半截,雨水顺着袖管往下滴。
云憬一眼就看出来,脚步猛地顿住,压低声音说:“伞歪了。”
“没歪,就这样正好。”
林九川挽着他的手丝毫没动,反而把他往自己身边又拢了拢,语气不容置疑。
两人共撑一把伞,慢慢走进雨里。
街上行人寥寥无几,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低着头快步赶路,蓑衣上的雨水往下流成线。
雨点打在油纸伞上,噼啪作响,声音就在耳边。
云憬走在内侧,浑身干干爽爽,连一点雨星子都没沾到。
再看身旁的林九川,靴子早就踩进了水洼里,裤脚湿了一圈又一圈,往下滴着水,看着格外狼狈。
他好几次想开口,让林九川往自己这边挪挪,话到了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,任由那只挽着自己的手,稳稳托着他的臂弯。
掌心的温度隔着湿冷的衣料,清晰地传过来,暖得让人安心。
一路走到王府偏门,守门的小宦连忙迎上来,想上前伺候。
林九川摆了摆手,随口道:“不用忙活,我们自己进去就行。”
说完就拉着云憬绕过正院,径直往东侧的偏厅走。
这里僻静,平日里林九川来王府,都爱待在这儿,自在又舒服。
厅里没下人伺候,炭盆早就灭了,空气透着几分凉意。
林九川一进门就甩了甩头,发梢的水珠甩了一地,他随手解下湿透的外袍,搭在椅背上,笑着说:
“晾一会儿就干了,不用换衣服,麻烦。”
云憬没接话,转身就进了内间。
没过多久,他捧着一块干爽的布巾走出来,默默走到林九川身后。
抬手轻轻提起他一缕湿发,用布巾小心翼翼裹住,慢慢擦拭。
他的动作很生涩,指节都微微发僵,一看就是从没做过这样的事,可眼神格外专注,一下一下,轻得生怕弄疼了对方。
林九川整个人都僵住了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不敢大口喘气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人的靠近,温热的鼻息若有若无拂过他的颈侧,软软的,暖暖的。
他不敢动,更不敢回头,只觉得后颈忽然窜过一阵酥麻的触感,顺着脊背一直往下滑,搅得心里头突突直跳,又麻又痒。
布巾擦过耳后时,云憬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见林九川的耳廓慢慢泛起淡红,连带着脖颈也染上一层薄粉,看着格外显眼。
他的指尖微微蜷起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慌忙移开视线,继续低头擦拭,不敢再多看一眼。
偏厅里安静极了,只剩下水滴落地的声音。
一滴,两滴,从林九川的发尾坠落,砸在地面上,洇开小小的一圈水痕。
终于擦得差不多了,云憬往后退了一步,把布巾往他手里一塞,声音低低的,只含糊吐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林九川攥着那块布巾,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嗓音有些发哑:“擦、擦好了?”
“嗯。”云憬连忙点头,转身就想走,脚步显得有些仓促,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林九川站在原地,没追,也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巾,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的绣纹。
那是一块素青色的绢布,边上用银线绣了一圈极细的云纹,是去年他亲手绣的,一直放在偏厅的柜子里,是云憬平日里惯用的东西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不疼,却酸胀得厉害,那股滋味久久散不去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,屋檐滴落的雨水也慢了下来,节奏变得舒缓。
偏厅里光线柔和,照在两张还没收拾的椅子上,一张搭着干爽的布巾,一张垂着湿透的外袍。
空气里飘着湿发的水汽,混着厅里旧书的味道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还没平复的心跳声。
云憬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庭院,没回房,也没离开。
耳尖的淡红始终没褪去,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发丝的触感,微湿,微暖,还带着林九川身上一贯熟悉的皂角香气。
他站了很久,心里忽然就通透了。
原来这么多年,从来都不只是他依赖着林九川。
原来这一次,他也可以主动伸手,为身边这个人,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。
风掠过廊下,带着雨后的清凉,吹起他的衣摆,也悄悄吹散了两人心头未说出口的悸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