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一点点沉下来,王府侧门的灯笼刚被小厮点着,橘红色的光晕晕乎乎铺在青石台阶上,刚好照出九苍的身影。
他站在主殿外头,抬手轻轻合上云憬寝房的门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生怕屋里睡得安稳的人被吵醒。
屋檐下的风铃半点声响都没出,夜风就只吹得他腰间佩刀上的穗子,轻轻晃了晃。
他转身走下台阶,脚步踩得稳,却刻意放得极慢,一步一步挪到偏院廊下,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。
廊角的石桌旁,九曜早就等在那儿了,手里捧着一盏温乎的茶水,见他走过来,立马把茶杯递了过去。
“主上今天,靠在林公子身上可够久的。”
九曜压低声音,嘴角藏着藏不住的笑意,语气里全是打趣。
九苍接过茶,指尖碰到暖暖的杯壁,没急着喝,就这么攥在手里。
“这辈子都没这么靠过旁人。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,目光直直望向远处主殿的方向,
“以前都是林公子护着咱们王爷,王爷乖乖躲在他身后;今天倒好,竟是王爷自己主动靠过去的。”
九曜点点头,眉眼都笑开了,忍不住补了句:
“我瞅着,哪是靠啊,分明是往人怀里贴,脑袋都快埋进人家肩窝里了,黏糊得很。”
这话刚落,青竹从另一边的抄手游廊走过来,手里还拎着个食盒,老远听见这话,当场就笑出了声:
“可别提了,我家公子回来的时候,整张脸都亮堂堂的,走路都带着风,差点一头撞在照壁上。
我问他遇上啥开心事了,他还装糊涂,说什么‘今天宴席上的桂花糕格外香’,这话谁信啊,骗傻子呢!”
三个人围着石桌坐下,廊下的灯火不算亮,刚好映出桌面上浅浅的木纹。
夜风穿廊而过,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叮了一声,很快又没了动静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九苍低头抿了口茶,热气扑在脸上,他神色看着还是平日里那副沉稳样子,可眼底里,藏着一丝难得的轻松。
“咱们王爷平时见外人,连头都懒得抬,今天不光应了众人的要求赋诗,还说出了那句话。”
“有你在,我不怕说。”
九曜立马接了话,语气软乎乎的,像是在复述一句特别珍重的誓言,
“我当时在旁边听着,手心都攥出冷汗了,就怕王爷下一秒害羞反悔,又把话缩回去。”
青竹打开手里的食盒,拿出几块已经凉透的绿豆糕,摆在桌上:
“你们是不知道,我家公子前几天还偷偷问我,王爷最近爱吃什么点心,说要亲自去买。
我告诉他还是爱吃桂花糕,他立马拿小本子记下来,写了个大大的‘桂’字,底下还画了个圈,藏得跟防贼一样,生怕被人看见。”
九曜听完,直接笑出了声:
“咱们王爷也不差,前几天我给他换衣服,他袖袋里掉出一张纸条,我展开一看,上面写着‘九川昨日说喜欢杏仁酥,明日备三匣’,字迹工工整整的,一看就是练了好几遍才写好的。”
青竹一下子愣住了,紧跟着拍了下石桌:
“哎哟,我家公子前天也干了一模一样的事!
写了张纸条塞给我,让我去库房取璟王爱吃的玫瑰馅蒸饼,我当时还纳闷,他怎么突然上心王爷的口味了,闹了半天,是这么回事!”
话没说完,三个人对视一眼,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笑声不大,就压着嗓子乐,可在安静的夜里还是传出去老远,惊得檐上停留的一只小鸟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笑过之后,九苍抬手抹了下眼角,神情又恢复了平时的严肃,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没散去的温柔。
“你们有没有发现,王爷对外人向来冷巴巴的,半句话都不愿多说,可只要林公子在身边,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”
“何止是不一样,简直是活过来了。”
九曜接过话头,语气认真了不少,“眼神会转了,嘴角会往上翘了,连走路都敢抬头看人了。
以前凡事都被人推着走,现在啊,知道主动伸手去靠近了。”
青竹连连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食盒边:
“我家公子也是,外人看着他能说会道,跟谁都能聊上几句,其实心里门儿清,谁近谁远分得明明白白。
可一对着王爷,那分寸感全没了,吹牛都能吹到天上去,就怕别人小瞧他家璟王半分。”
“上次宴席,有人过来给王爷敬酒,我刚要上前挡着,林公子倒好,一步抢先站出来,拍着胸脯嗓门大得很,说‘我家王爷不能喝酒,御医亲自交代的’。”
九曜说着,还学着林九川的样子,一手叉腰一手拍胸口,故意把声音拔高,
“结果呢?王爷压根就没这忌讳,还是我事后悄悄跟人圆话,说王爷小时候受过寒症,不能沾酒,才圆过去的。”
青竹听得直摇头,笑得不行:
“这算啥,我家公子更离谱。
前几天书院同窗打赌,说王爷性子冷,不好亲近,他当场就急得跳起来,喊着‘我家王爷温柔得能掐出水来,昨天还给我编了根发带’。
编发带?他连针线盒长啥样都不知道,吹牛都不打草稿!”
“那后来咋收场的?”九曜好奇地追问。
“还能咋收场?”
青竹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我连夜赶工,编了根红绳发带,趁他睡着偷偷塞在他枕头底下。
第二天他一醒来,拿着发带得意得不行,立马戴在头上,还逢人就说是王爷亲手编的。
我看着他那副样子,真是又气又想笑。”
九苍听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,慢慢摇着头,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,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“不过你们有没有发觉,他俩现在,一个把人护得越来越紧,一个往人身边靠得越来越近,反倒把彼此圈进了一个小圈子里,旁人谁都插不进去。”
九曜深以为然地点头:“所以咱们这些跟着伺候的,更得把事情盯紧了。
王爷不爱见外人,就尽量少让他应酬;林公子性子莽撞,就多替他兜着点,不然哪天他牛皮吹破了,还得王爷替他收拾烂摊子。”
青竹也收了笑,一脸正色:“我家公子嘴上啥都不说,其实最怕惹王爷不开心。
有一回他讲了个笑话,王爷没笑,他当场就蔫了,回去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。
第二天一大早,提着两匣桂花糕就上门赔罪,说自己昨天笑话没讲好,今天重新讲。”
“王爷收下桂花糕,没说太多话。”
九苍低声接了一句,“可当晚我收拾书案的时候,看见他翻话本写的批注,多了一句:‘九川讲的笑话虽粗糙,心意是真的’,我当时瞧见了,没敢跟任何人说。”
三人一下子安静下来,夜风轻轻吹过,带着庭院深处飘来的一缕晚桂香气。
桌上的茶水渐渐凉了,摆着的绿豆糕也没人动一口。
过了好半天,九苍又望向主殿的方向,那里灯火昏黄,窗纸上映着一道静止的影子,是守夜的宫人刚挂上去的纱灯。
“往后,咱们各自把事盯得再细些。”
他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九曜立马应声:“王爷的衣食起居我来管,他不爱吃太烫的东西,茶水要温三遍才入口,桂花糕必须买东市老铺第三屉蒸的,甜度还要减半,这些细节我都记在心里,半点错不了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”青竹一脸认真,“我家公子每天出门前要照三遍镜子,马鞍左边的扣环松了,得赶紧换新的,腰间玉佩戴歪了,一定要扶正。
还有个小习惯,他每次要见王爷之前,就算刚洗过手,也得再重新洗一遍,这些琐事,我一件都不会落下。”
九苍点了点头,眼神沉稳又坚定:“要是有人敢冒犯王爷,不用等吩咐,直接上前拦下。”
“要是我家公子闯了祸,”青竹立马接话,“你们尽管先把事压住,我去劝他。
就算天塌下来,也不能让他惹王爷伤心,半分都不行。”
九曜忽然笑了笑,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。
“这是我三年前捡到的,那天王爷第一次跟着林公子去赴宴,回来的时候马车有点颠簸,这枚铜钱从车缝里掉出来,滚到我脚边,我就一直留着。”
“留着这个干啥?”青竹疑惑地问。
“总觉得是个好兆头。”
九曜把铜钱仔细包好,放回袖袋里,“那天王爷回来,脸上是带着笑的。
以前他从宴席回来,要么一言不发,要么头疼难受。
可那天,他下车之后,还特意回头看了林公子一眼,就那一眼,我就知道,往后的日子,不一样了。”
青竹也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,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半片干枯的海棠花瓣。
“这是去年春天,林公子从御花园带回来的。
他说,当年第一次见到王爷,就是在海棠树下。
他把花瓣夹在书里,后来忘了,洗帕子的时候才翻出来,我晒干后,就一直收着。”
九苍没多说什么,只是解下腰间随身携带的香囊,解开系绳,倒出一点安神香粉,用指尖捻了捻,确认没受潮,又重新封好,挂回腰间。
“王爷紧张的时候,耳尖会发红,呼吸也会变浅。”
他轻声叮嘱,“你们多留意着点,别让他累着了。”
“公子开心的时候,梨涡特别深。”
青竹也跟着补充,“可要是王爷脸色不好,他就算勉强笑,也笑得特别勉强,整个人都蔫巴巴的。”
“他俩啊……”九曜抬头望着夜空,天上星星不多,一弯月牙细细的,“就是天生该凑在一起的人。
一个怕生内向,一个胆大外向;一个爱闹腾,一个愿意静静听着。
吵不起来,也谁都离不开谁。”
九苍收回目光,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:“时候不早了,各自回各自的岗位当值吧。”
九曜也跟着起身,伸了个懒腰:“我得去库房看看,明天的茶点备好了没。
王爷早上爱喝一碗杏仁酪,必须现磨的才够香。”
青竹提起食盒,笑着说:“我去把公子明天入宫要穿的衣服再检查一遍,腰带上的玉扣松了,得赶紧换新的,可不能出岔子。”
三人并肩走出廊下,脚步都放得很轻,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。
夜风穿过庭院,吹灭了石桌上的灯火,只剩下主殿方向那一点微光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九苍走到西厢值房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又望了一眼。
主殿的窗影依旧,帘幕垂得严严实实,没有任何人走动,也没有半点声响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推开房门走了进去。
另一边,东侧的居所里,九曜坐在灯下,正翻看明天要准备的物件清单,笔尖蘸了墨,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:
“桂花糕,东市老铺,午前取。”
客院的东屋里,青竹跪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针线,细细缝补林九川明天要穿的锦袍袖口。
烛火不停跳动,映着他专注的眉眼,一针一线都缝得格外认真。
夜越来越深,整座王府都陷入了寂静。
只有风偶尔掠过檐角,带起几声轻轻的铃响,细碎又温柔,像是在为这段藏在心底的、无声的约定,悄悄做着见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