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灯笼的光,一下下扑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云憬的手还被林九川攥着,指尖冻得发僵,就靠着那点掌心的温度,一步步踩上石阶。
鞋底蹭过青砖缝里凸起来的小棱角,他走得轻,几乎没什么声响,像片要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门廊底下早站着下人,看见他俩过来,赶紧往旁边让了让。
屋里亮得晃眼,暖乎乎的香气裹着说话声飘出来,嗡嗡的,像层软布蒙在耳朵上。
云憬猛地顿了下,呼吸都轻了,脚步不自觉就慢了。
林九川立马就觉出来了,反手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,肩膀一斜,整个人挡在他和厅门中间。
一边往里走,一边笑着喊:“世伯,我俩来迟了,可别罚酒啊!”
声音清亮,一下子就把屋里的闲聊声打断了。
好几道目光转过来,看着挺温和,却也带着好奇。
云憬赶紧低下头,盯着自己月白衣服上绣的银竹子,手指偷偷缩进袖子,死死捏着腰上那块玉佩。
林九川没停,拉着他往角落的位置坐,自己坐在外边,刚好把大厅里大半的人都挡在云憬视线外。
桌子不高,小炉子煨着热汤,白气往上冒,轻轻扫在脸上。
云憬坐得笔直,可后背却微微往里缩着,看着就拘谨。
“放松点。”
林九川压低声音,顺手把一杯茶推到他跟前,“又不是上朝见人,就当在自家书房待着。”
云憬没抬头,眼角扫了下杯子,瓷面润润的,茶水上飘着细碎的金点点,是撒的桂花末。
他刚伸手要端,旁边就有人笑着开口了。
“这位就是璟王殿下吧?早听说了,今日一见,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说话的是个穿灰袍的老头,看着挺和善,话也没别的意思。
可云憬还是僵住了,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,喉咙发紧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林九川立刻侧过身,半挡在他前面,笑着打圆场:
“世伯可别这么夸,我家王爷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今天能来,全是我磨了好久才拉来的。
您看他这样,不是紧张,是还没回过神呢。”
老头哈哈一笑:“年轻人腼腆,正常正常。”
林九川顺势拍了拍云憬的肩膀,力道轻轻的:“是不是?没人会为难你。”
云憬这才慢慢放下茶杯,指尖微微发抖,低头抿了一口茶。
热茶水滑进喉咙,心里那股闷得慌的劲儿才稍微散了点。
他还是没看任何人,就盯着碗里飘着的桂花粒,看那些小金点跟着热气打转。
桌上的菜一盘盘端上来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旁边坐着的妇人见他不动筷子,柔声劝:“孩子,尝尝这酿蟹膏,我们家厨子特意做的,甜而不腻。”
云憬睫毛颤了颤,捏着筷子的手半天没动。
他知道该应声,可喉咙像堵了东西,怎么都张不开嘴。
林九川夹了一小块蟹膏放到他碟子里,笑着帮他解围:
“您不知道,他不爱别人催着吃东西,我家王爷吃饭慢,越催越不敢动。
我小时候哄他吃饭,还得先讲三个笑话才行。”
一桌人都笑了,话题也就转开了。
林九川一边应付着众人,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云憬护在身后。
有人举杯朝这边示意,他立马端起茶替云憬挡了;
有人问起云憬最近的情况,他抢先说:“最近就爱扎在书堆里,我叫他出门都叫不动。”
中间有人起身敬酒,手刚往云憬这边伸,话还没说出口,林九川就飞快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扣,大声说:
“今天可不行,医官刚叮嘱过,我家王爷一沾酒就脸红三天,昨天尝了一小口,今早照镜子都羞得不敢见人!”
满屋子人都乐了,那人也笑着改了主意,端着茶遥遥敬了一下。
云憬悄悄松了口气,藏在袖子里的手终于松开玉佩,改捏着衣角。
林九川感觉到他呼吸平稳了些,凑到他耳边小声说:
“你看,大家都没恶意,就是打个招呼,你不用非得说话,有我呢。”
云憬抬眼瞥了他一下,眼神清清浅浅的,藏着点依赖。
没说话,只是往里边挪了挪,挨得林九川更近了。
席间说说笑笑,从节气风俗聊到街上的新鲜事。
只要有人看过来,云憬就低头盯着碗筷,或是假装专心喝汤。
林九川倒是游刃有余,时不时插句玩笑,又轻描淡写把话题接过来,把所有可能落到云憬身上的目光都挡了回去。
中途有个小仆人端着果盘路过,不小心绊了一下,两颗果子滚到云憬脚边。
他下意识往回缩脚,肩膀微微发颤,就怕引来别人注意。
林九川弯腰捡起来放回盘子,笑着对小孩说:
“没事,下次走稳点。”
又回头冲云憬眨了眨眼,“连果子都敢撞你,胆子够大啊。”
云憬嘴角轻轻动了动,想笑又忍住了。
抬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,动作轻得很,生怕惊扰到谁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宴席还在继续。
云憬始终安安静静的,像棵躲在屋檐下的竹子,不声不响,可因为有人替他挡风遮雨,一点都没受委屈。
他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,偶尔摸一下玉佩,确认还在;
右手放在腿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上的纹路。
林九川喝了口茶,看见他耳尖还是淡淡的红,又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:
“累不累?撑不住的话,咱们现在就走。”
云憬摇了摇头,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终于抬眼往厅里看了看,灯光落在眼睛里,像落了点小火苗。
没说话,只是把茶杯往林九川那边推了推,示意添水。
林九川笑了,拿起茶壶给他续满,随口说:
“我知道你不爱说累,但我也不会让你硬扛着。”
说着又夹了块软糯的桂花糕放到他碟子里,“先垫垫肚子,别光喝茶。”
云憬低头看着那块糕,白白糯糯的,撒着金黄的桂花碎。
他用筷子轻轻点了点,终于小声开口:“太甜了。”
林九川挑了挑眉:“上次你还说不够甜。”
“这次。”
云憬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落灰,“是你放多了糖。”
林九川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,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:“行,下次我亲自盯着做。”
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,只觉得两人亲近又自然,没人再特意过来搭话,气氛反倒更轻松了。
云憬的呼吸慢慢稳了,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紧紧的。
又一轮菜上齐,小炉子烧得正旺。
林九川一边剥虾一边跟人闲聊,对面忽然有人笑着说:
“九川啊,你这么护着璟王,倒跟他贴身侍卫似的。”
林九川头都没抬,随口接道:“那可不,我比他身边那两个侍卫都早跟着,工龄最长。”
“青竹没跟着一起来?”
“在车里守着食盒呢,怕桂花糕凉了。”
他笑了笑,把剥好的虾仁放进云憬碗里,“我说他瞎操心,人家还说,‘公子护着王爷,我护着公子’,分工明明白白的。”
云憬听着,指尖顿了一下,终于抬眼看向他。
林九川正笑着,嘴角的梨涡浅浅的,烛光落在他眉梢,暖得晃眼。
云憬收回目光,低头吃掉那块虾仁,没再说话。
可藏在袖子里的手,慢慢松开了衣角,轻轻按在桌沿上,离林九川的手,不过三寸远。
其实我总觉得,云憬不是胆小,只是太怕出错、太怕给人添麻烦。
偏偏林九川把他这点小心思摸得透透的,不用他说一句话,就把所有尴尬和局促都挡得严严实实。
这种不用刻意迎合、只要安安静静待着就好的安稳,大概才是云憬最想要的。
旁人看着只觉得两人关系好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这份护着,是刻在日常里的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