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一点点沉下来,晚风卷着微凉的气意,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晃,碎碎的铃声飘在后院里。
云憬指尖还留着绿梅花苞的凉,那点软乎乎的冷意,混着方才林九川那句“每年开花我都带你来看”的暖意,在他心口搅得发紧。
他站在回廊下,肩背不自觉地绷成一道硬邦邦的弧线,刚冒出来的那点暖意,正被心底翻涌的不安,一点点压了下去,连指尖都慢慢凉透了。
他其实怕极了那些人多的场合,怕寒暄,怕对视,怕自己一句话说错,一个动作不妥,就惹来旁人的目光,更怕连累身边的人。
可林九川压根没察觉他这股藏不住的局促,转身就伸手牵住他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烫得云憬指尖一颤。
“走,我送你回王府换身衣裳,世伯家的小宴,可不能穿这身逛园子的常服去,虽说不是什么大场面,也得规整些。”
云憬脚步猛地顿住,腕上那股温热的力道攥得不算紧,却让他没法立刻抽手。
他垂着眼,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:“我还是不去了吧。”
林九川回头看他,眉梢微微挑起来,一脸诧异:“啊?咱们都答应人家了,这时候临阵脱逃,不太好吧?”
“不是想逃。”
云憬的声音更轻了,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,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,鞋面上绣的暗纹都被他看了个遍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擅长应付这些应酬,嘴笨,也不会说话。
你硬带我去,反倒让你难做,还要费心帮我周旋。”
他太清楚自己的性子,孤僻又怯懦,往人群里一站,就像个格格不入的摆设,只会给身边人添麻烦。
林九川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,抬手就揉了把他的发顶,发丝被揉得有些乱,又顺手把他松垮垮的发带重新系紧,打了个整齐的结。
“你想什么呢?我什么时候稀罕过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应酬了?
我带你去,是因为到场的都是父辈的老叔伯,打小看着我长大的,我跟他们都没几句话可说。”
他说着,一只手搭在云憬的肩头,轻轻拍了拍,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胸脯,语气笃定得很,身上锦袍的绣纹跟着动作轻轻起伏,满是底气:
“你到了那儿,只管往我身后一站,喝茶吃点心,谁找你说话,谁给你敬酒,全都有我挡着,不用你开口说一个字。
有我在,天塌下来我都先扛着,绝对丢不了脸,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,你信我。”
云憬缓缓抬眼,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,眼底亮堂堂的,梨涡浅浅陷着,那股笃定的劲儿,根本容不得他拒绝。
他喉结动了动,千般顾虑万般不安,到了嘴边都化作了无声的妥协,终究是垂下眼,轻轻点了点头。
见他答应,林九川立刻眉开眼笑,攥着他的手腕就快步穿过游廊,脚步轻快得很,直奔王府东厢,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。
偏殿里的烛火刚点起来,昏黄的光洒下来,映得四壁清清幽幽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意,却还是让云憬浑身不自在。
他坐在铜镜前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角,指节都攥得泛白,浑身僵得像块石头。
身上的外袍已经解了,内里的中衣穿得齐整,可榻上摊着的那件月白底绣银竹的礼袍,在他眼里,就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,压得他呼吸都发沉。
九苍推门进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他僵坐着一动不动,呼吸都有些急促,脸色也透着几分苍白。
他没多问,也没多说多余的话,只低声唤了一句“王爷”,便上前取过礼袍,一手轻轻托起云憬的手臂。
动作稳当又轻柔,仿佛扶着的是一碰就碎的瓷瓶,半点不敢用力。
九曜紧跟着走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素色的香囊,指尖一捻就解开了系绳,一股淡淡的安神香缓缓飘出来,味道清浅,不刺鼻,能慢慢抚平心底的慌乱。
他把香囊小心翼翼塞进云憬的袖中,又俯身仔细检查腰带的纹样是否对称,边角是否平整,一边轻声叮嘱:
“今日宴席没多少人,也就七八位,全是林公子的世交长辈,性子都和善,您只管坐着用饭就好,不用起身周旋,也不用刻意搭话。
您要是觉得不舒服,随时都能离席,不用勉强自己。”
云憬轻轻颔首,可指尖依旧是冰凉的,怎么也暖不起来。
九苍动作细致地为他系好腰带,又把那块林九川送的玉佩稳稳挂在腰侧,玉佩贴着肌肤,触手温润,稍稍驱散了几分寒意。
他退后半步,垂手低声道:“发冠已经备好了,王爷稍等,我这就为您束发。”
云憬望着铜镜里的自己,衣饰穿戴得齐整得体,挑不出半点差错,可脸色依旧苍白,耳尖也悄悄泛红,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局促。
他张了张嘴,想开口说“不必这么大费周章”,可话到了唇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终究没说出口。
就在这时,脚步声由远及近,林九川大步跨进偏殿,一身红袍带风,眉眼带笑。
一眼看见九苍九曜围着云憬,小心翼翼的模样,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,忍不住笑出了声:
“你们别这么紧张,别把他当成一碰就碎的瓷瓶捧着,我家璟王没那么娇弱,结实得很。”
他径直走到云憬面前,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他的手,掌心紧紧相贴,甚至十指交握,轻轻揉搓着他那几根冰凉僵硬的指尖,一点点帮他暖着:
“现在暖和点没?别紧张,有我呢,咱们这就出门。”
云憬被他拉着站起身,脚步微微有些迟疑,却终究没有挣开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衣襟,又确认了腰侧的玉佩没有歪,才轻轻点了点头,算是应下。
九苍上前,将一块备用的暖玉贴进他的内襟,又把厚实的披风递过来,细心地披在他肩上,系好系带。
九曜最后一遍检查随身的香具、装茶点的小袋子,确认没有任何遗漏,才退到门边,静静候着。
“青竹呢?”林九川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在府门外候着了。”九曜低声应答。
王府门前的石阶铺着平整的青砖,马车静静停在一旁,深色的车帘低垂着,透着几分安稳。
云憬站在车旁,目光游移不定,下意识地数着地上砖缝的裂痕,以此来掩饰心底的不安。
夜风拂过,带着阵阵凉意,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,指尖掐着掌心。
没一会儿,青竹小跑着过来,手里提着一只绣袋,靛蓝色的底子绣着桂花纹,针脚细密又精致。
他把绣袋塞进林九川手里,语气恭敬:“公子,按您的吩咐备的桂花糕,一直用温笼捂着,还热乎着呢,特意加了山药粉,吃着不腻,也不伤胃。”
林九川笑着点头,夸赞道:“还是你想得周到。”
他当即打开绣袋,取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,递到云憬面前,眼底满是温柔:
“尝一口,你最爱的这个味道,吃点甜的,心里就不慌了。”
云憬迟疑了片刻,还是伸手接了过来。
糕点温软绵密,甜香直直往鼻子里钻,驱散了几分夜风的凉意。
他小口咬下,慢慢咀嚼着,甜意在舌尖散开,喉结微动,终于轻声吐出一个字:“甜。”
林九川眼睛一下子亮了,顺势牵着他的手就往马车上走:
“好吃就多吃点,咱们这就走,再磨蹭下去,天就彻底黑透了,世伯该等急了。”
云憬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,任由他拉着,一步跨入车厢。
木质的台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,随即车轮缓缓转动,马车慢慢驶离王府。
青竹紧跟着跃上车辕,坐在角落,手里依旧捧着食盒,目视前方,神情警觉,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。
九苍与九曜站在府门前,静静目送马车驶出侧门,看着车影渐渐远去,才收回目光。
车厢里光线昏暗,只有车壁的小窗透进来些许街边的灯火微光,忽明忽暗。
云憬靠着车窗坐下,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指尖沾了点细碎的糖渣,他也没顾得上擦,只是低垂着眼帘,呼吸微微急促,胸口轻轻起伏,浑身依旧绷得紧紧的。
林九川坐在他身旁,姿态放松得很,一只手撑在车窗边缘,指尖轻轻敲着窗框,打着轻快的节拍,刻意放缓动作,想让氛围轻松些。
他侧头看着云憬,见他耳尖泛红,浑身紧绷的模样,压低声音笑着安抚:
“怕什么呀?待会儿我坐在你外侧,把你护在里面,谁来敬酒,谁来找话聊,我全替你挡了,你只管埋头吃点心就成。”
云憬没有应声,只是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慢慢放回绣袋,再把绣袋放在膝上,双手轻轻覆住,指尖蜷缩着,依旧没放松。
马车驶过长街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,发出辘辘的声响,单调又沉闷。
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,暖黄的灯光映得车帘微微泛红。
云憬的目光透过小窗,望着外面流动的光影,明明灭灭,就像他此刻慌乱的心跳,忽快忽慢。
林九川见状,又凑近了几分,声音压得更低,刻意说些趣事逗他:
“我跟你说,世伯家里养了一只胖猫,可调皮了,去年偷吃了供桌上的鱼,被人发现的时候,嘴里还叼着半截鱼尾,直接蹲在房梁上不肯下来,怎么哄都没用。
现在那猫见了我就炸毛,躲得比谁都快,跟怕我抢它吃的似的。”
云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紧绷的神情,总算有了一丝松动。
林九川看在眼里,笑意更深,正准备再讲点别的趣事,马车忽然轻轻颠簸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轻微的晃动,云憬瞬间绷直了脊背,手指猛地攥紧膝上的绣袋,指节泛白,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没事没事,别慌。”
林九川立刻伸手,掌心稳稳覆上他的手背,温热的温度紧紧贴着他冰凉的指尖,轻声安抚,“就是路上压到个小坑,一下子就过去了,不碍事。”
云憬缓缓放松了力道,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,紧绷的肩膀,稍稍塌了些许。
林九川没有收回手,反而轻轻用力,十指与他紧紧交扣,语气带着几分打趣,想让他彻底放松:
“你看,连小猫都知道躲着我,总不会有人比一只猫还吓人吧?放宽心,有我在呢。”
云憬终于缓缓抬眼,瞥了他一下,眸光清亮,眼底带着一丝无奈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,先前的慌乱,淡了不少。
林九川咧嘴一笑,梨涡深深陷在脸颊,刚要再开口,忽然听见车外青竹轻轻咳嗽了一声,示意快要到地方了。
“公子,前面拐弯就到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九川随口应了一声,转头看向云憬,语气放软,“快到了,再稍微忍一小会儿,进去坐会儿咱们就回,不难熬的。”
云憬点了点头,重新望向窗外。
远处的宅院飞檐隐隐可见,门前高挂着灯笼,灯火通明,已经有仆从在门前候着了。
车轮声渐渐放缓,拉车的马匹轻轻嘶鸣,鼻息喷出淡淡的白雾,夜色更浓了。
云憬的手,又不自觉地攥紧了,刚刚放松些许的心神,再次提了起来。
林九川瞬间察觉,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个圈,动作轻柔又熟悉,就像小时候他怕黑怕独处时,哄他睡觉的模样。
“别怕,我在。”
他轻声说,语气坚定,字字都落在云憬心底。
云憬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不再去看那灯火通明的大门,也不再想那些应酬的场面,只是低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他的手被牢牢包在对方的掌心,暖意一点点渗进肌肤,顺着指尖,慢慢流进心底,驱散了大半的不安。
马车缓缓停稳。
车帘被掀开一角,夜风卷着寒气扑进车厢,带着些许室外的凉意。
林九川先下车,站在台阶下,转身朝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指节修长,掌心的温度仿佛都能透过夜色传过来,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与笃定。
云憬望着那只熟悉的手,没有丝毫犹豫,轻轻将自己的手,放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