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,浓淡刚好。
云憬怀里抱着的木鸢,还沾着街上的尘土,带着一股子市井里的烟火气。
林九川脚步没停,大步走到丞相府后门的小角门前,抬手就推开了木门。
回头朝着云憬挥了挥手,语气轻快又随意:“愣着干嘛,进来啊。”
云憬抬眼望去,朱红漆的矮墙里头,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青石小径。
两边种着一排矮海棠,枝叶被午后的阳光晒得透亮,连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慢慢抬脚走进去,紧绷了一路的肩头稍稍松了些,可手里依旧紧紧攥着木鸢的丝线,指尖用力得泛出青白,半点没敢放松。
林九川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局促,刻意放慢了脚步,等跟云憬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,不动声色地伸出手,轻轻捏了下他的掌心。
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落下,像是随口的提醒,又像是细细的安抚,没半点刻意,却瞬间让云憬慌跳的心稳了几分。
两人刚走到正堂门口,就闻到里头飘出来的茶香和点心香,显然早就备好了茶点。
林丞相正坐在主位上翻着厚厚的卷宗,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,看到是他们俩,当即放下手里的笔,笑着开口:
“可算回来了,你娘在里头念叨好几回了,说炖的桂花羹再凉就不好喝了。”
话音刚落,林夫人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羹,白瓷碗边上雕着细碎的海棠花,袅袅的热气往上飘,混着桂花的甜香,一下子漫了满室。
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云憬,原本温和的眉眼更是彻底舒展开,语气里满是疼惜:
“璟王可算来了,快过来坐下歇歇,逛了半天街,肯定累坏了。”
云憬连忙微微躬身行礼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稍不留意就听不见:“见过丞相,见过夫人。”
“跟我们家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。”
林夫人笑着拉过他,直接把他按在林九川身边的椅子上坐下,顺手就把滚烫的桂花羹递到他手里。
“就当在自己家一样,千万别拘束,想吃什么想喝什么,尽管说。”
云憬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碗边沿,堂屋里暖融融的,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旺,暖意裹着他。
可他的呼吸还是有些不稳,肩背依旧绷得紧紧的,像是随时都准备起身退出去,半点不敢放松。
林九川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侧了侧身,刚好挡住了堂外透进来的、让他不安的视线,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:
“我娘炖的桂花羹是一绝,最是解乏,你尝一口,浑身都松快。”
云憬抬眼看向他,林九川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,顺手就把自己面前那盘清蒸鱼往他跟前推了推,摆明了护着他。
林夫人已经拿起银筷子,夹了一块又嫩又滑的鱼肉放进云憬碗里,细心叮嘱:
“这鱼是刚从湖里捞上来的,现杀现蒸,一点刺都没有,你慢慢吃,别着急。”
云憬垂着眼,看着碗里雪白的鱼肉,泛着淡淡的油光,鼻尖萦绕着鲜美的鱼香,还有桂花羹的甜香。
他迟疑了好一会儿,才拿起筷子,夹起一小块鱼肉,轻轻送进嘴里。
“味道合口不?”林夫人满眼期待地看着他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动了动,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林丞相也搁下了手里的卷宗,拿起筷子夹了块玉露糕放到他碟子里:
“前日宫里赏了些玉露糕,知道你爱吃这个,我特意吩咐厨房今儿再做一炉,等明天做好了,直接让人送到王府去。”
云憬的耳尖一下子红了,低着头轻声说了句:“多谢丞相。”
林夫人又笑着给他添了一勺羹汤,不停往他碗里夹菜:
“你身子素来单薄,得多吃点补补。
说起这个,九川小时候比你还挑食,我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喂饭,碗都被他打翻三回,这些事你还记得不?”
林九川当场就笑出了声,毫不避讳地接话:
“怎么不记得,您那时候拿着筷子直敲我脑门,还说不吃饱就不准出门,我气得抱着碗躲到后院假山后头,结果被蚂蚁爬了一腿,痒得我直跳脚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被逗笑了,连云憬也忍不住轻轻抿了抿嘴角,紧绷的神情又柔和了几分。
林夫人趁着他心情放松,又夹了一筷清爽的青笋放进他碗里:
“你看,能吃能笑才好,没什么好怕的,多吃点,往后常来家里,我顿顿给你做合你口味的饭菜。”
这一回,云憬没有再推拒,拿着筷子一筷一筷地吃着,动作依旧很慢,却渐渐自然起来,不再像刚才那般局促。
林九川坐在他身边,时不时拿起茶壶给他添茶,两人茶杯轻轻碰在一起的时候,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,温度温温的,格外安心。
几人正说着话,外头突然传来下人恭敬的通禀声:“太子殿下到……”
屋里众人纷纷起身,云憬的身体瞬间僵住,脊背挺得笔直,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,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,整个人都慌了。
他下意识就想往后退,躲开这份让他不安的注视,可手腕刚一动,就被林九川轻轻按住,力道温和却坚定,不让他躲开。
很快,太子掀着帘子走了进来,身上还穿着上朝时的玄色锦袍,没来得及更换,腰间的玉佩随着脚步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云憬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连忙抬手示意:
“都不必多礼,坐下说话,今日不是君臣相见,就是哥哥来看自家弟弟。”
他快步走到云憬身边,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,让他坐下,语气温和:
“快坐下,别拘着礼。”
云憬抬眼看向自己的兄长,见太子神色如常,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,只有全然的关切,一直紧绷的肩膀,这才缓缓松了下来。
太子顺势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,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,带着几分责备又心疼的语气:
“外头风这么大,怎么穿得这么单薄?也不知道多披件衣裳。”
“出门带了披风的。”
林九川立马开口帮他解围,语气自然,“半道上他觉得闷,说什么都不肯披,我劝了也没用。”
太子摇着头失笑,看向云憬的眼神满是无奈:
“从小就是这犟脾气,人多的地方就爱缩在一边,安安静静的,反倒没人的时候,才肯露出点真性情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九川,语气渐渐认真起来:
“我家小九性子内向,除了对你,旁人说话他都不愿搭理,往后你多费心,多带他出门走动走动,别让他一个人闷在王府里,闷出病来可就不好了。”
林九川朗声应下,拍着胸脯保证:
“太子放心,这事包在我身上。
昨儿还跟他说要去西市看新来的泥哨,今儿逛了大半天街,他都没喊累,往后我天天变着法带他出门散心。”
太子看着云憬,见他虽然没开口说话,可目光一直紧紧落在林九川脸上,眉眼柔和,全然是信任的模样,心里也就彻底放心了。
他抬手拍了拍林九川的肩头,语气满是感激:
“有你在身边护着他,我这个做哥哥的,也就安心了。”
林丞相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幕,见状缓缓站起身:
“府里还有些政务没处理完,我先去书房忙活,你们慢慢聊。”
临走前,他特意看了云憬一眼,又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仆妇。
“明天玉露糕做好的时候,记得多加两勺桂花蜜,璟王爱吃甜口。”
林夫人也跟着站起身,笑着说道:
“你们兄弟俩好好聊,我去厨房看看新炖的参汤,炖好了给璟王装一份,带回王府慢慢喝。”
她走之前,还伸手轻轻抚了下云憬的发顶,动作自然又亲昵,就像对待自家亲生孩子一般。
一时间,堂屋里就剩下他们三人,炭盆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,火星轻轻跳动,暖意更浓了。
太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忽然开口问道:“今日去街上逛,街市还热闹吗?”
云憬低下头,手指轻轻绕着手里的木鸢丝线,没有说话,只是指尖的动作,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。
林九川见状,立马替他开口回话:
“热闹得很,卖糖画的老李今儿炸了两锅龙须糖,排队的人挤破头,我们都没抢到。
还给他挑了只木鸢,他小时候不是最爱放风筝嘛,抱着一路都没撒手。”
太子瞥了一眼云憬怀里紧紧抱着的木鸢,忍不住笑了起来:
“他小时候确实最爱这个,有一回风筝断了线,飞跑了,他就站在院子里,愣是安安静静哭了小半个时辰,劝都劝不住。”
云憬的耳尖更红了,悄悄把怀里的木鸢往身后藏了藏,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,看着格外乖巧。
林九川哈哈大笑,丝毫没给他留面子:
“那您肯定不知道后来的事,我连夜偷偷扎了个新风筝,半夜翻墙进王府,悄悄挂在他窗前。
第二天他醒来看到,高兴得差点把床板踩塌,跑来找我的时候,脸都笑红了。”
太子也跟着笑了起来,连连摇头:
“难怪他这么信任你,从小到大,也就你最懂他,最护着他。”
说完,太子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:
“时候不早了,宫里还有事,我也该回宫了。”
云憬也跟着站起身,刚要弯腰行礼,太子就摆了摆手制止:
“自家人,免了这些虚礼。
明天休沐,你要是得空,就来东宫坐坐,咱们兄弟俩好久没一起下棋了,好好聊聊天。”
“是。”云憬轻声应下,语气里满是顺从。
太子临出门前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见云憬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,手里捧着那碗桂花羹,袅袅的热气氤氲在他眼前,映得他的眼睫轻轻颤动。
林九川就坐在他身侧,微微低着头,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,嘴角梨涡浅现,眉眼温柔。
太子会心一笑,不再多留,掀着帘子走出了正堂。
堂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云憬捧着温热的瓷碗,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桂花羹,甜甜的香气在舌尖慢慢化开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了心底。
他忽然觉得,这碗桂花羹,比他从前喝过的任何一次,都要香甜,都要温暖。
林九川靠在椅背上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转头看向他:
“逛了半天,累不累?要是不想坐着,我带你去后院转转?
我娘前几日新栽了两株绿梅,品种还是特意打听来的,说是你最喜欢的那种。”
云憬抬眼看向他,眼神清亮,没有半分刚才的局促,只剩满满的柔和。
“这绿梅叫‘素影’,枝干细细的,开花的时候密密麻麻,就算下大雪,也能闻到浓浓的香味。”
林九川越说越起劲,忍不住凑近他几分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要是特别喜欢,我回头就让园丁挖一株,移栽到你书房的院子里,天天都能看着。”
云憬轻轻点了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。
林九川立马站起身,绕到他身后,双手轻轻扶在椅背上,慢慢把人往前推:
“走,现在就去瞧瞧,要是等太阳落了,光线暗下来,梅花的颜色就没这么好看了。”
云憬任由他推着起身,站起来的时候,脚步稍稍迟疑了一下,可很快就稳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鸢,没有像刚才那样攥紧,反而抱得更紧了些,像是抱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暖,再也不肯放开。
两人并肩走出正堂,穿过弯弯绕绕的抄手游廊,夕阳斜斜地照下来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,紧紧交叠在青石板地上,像一对并肩生长、再也分不开的翠竹。
游廊的尽头,一株绿梅静静立在庭院里,枝头缀满了细细的白色花苞,在晚风里轻轻颤动,透着淡淡的清香。
另一株还栽在花盆里,园丁正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给根部覆土。
林九川指着那株刚栽好的绿梅,语气满是得意:
“瞧见没?就是这株,等明年开春开花,保准比宫里种的那些还要好看,香味还要浓。”
云憬慢慢走近几步,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一下枝头的花苞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却舍不得收回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林九川走到他身边,肩膀轻轻蹭了蹭他的,语气温柔又认真,“以后每年梅花开花的时候,我都带你来瞧,年年都不落下。”
云憬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盯着那朵将开未开的花苞,良久,轻轻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,却格外清晰:“嗯。”
晚风轻轻拂过庭院,吹动檐下的铜铃,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,细碎的声响,慢慢散在渐渐降临的暮色里,温柔又绵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