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憬手里还攥着那杯温茶，指尖都被焐得发烫。

林九川就站在案边，手直直伸在半空，袖口被穿堂风轻轻掀着，腕上玉佩垂下来的流苏，慢悠悠晃了一下。

他也不着急收回手，就那么笑着：“走不走？”

云憬低头瞥了眼杯沿，又抬眼望向他。

窗外的竹影安安静静不动了，屋里香炉的烟快烧完了，那点檀香淡得几乎闻不见。

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，瓷底磕在木桌上，只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“嗒”。

下一秒，他站了起来。

林九川眼睛瞬间亮了，转身就往外走，步子又快又利落。

云憬跟在他身后，步子迈得小，走得也缓，衣摆擦过门槛时顿了顿，才小心跨出去。

一出门，阳光劈头盖脸洒下来，照得庭院里的石板路发白，树影一块一块落在他肩上，晃得人眼晕。

刚出王府侧门，街上的热闹就一股脑扑了过来。

说话声、叫卖声、敲锣打鼓声、小孩追跑打闹的笑声，全搅在一起，吵得人耳朵发嗡。

云憬脚步猛地顿住，手指又下意识攥紧袖口，呼吸都急了几分。

他不自觉往林九川身后缩了小半步，眼睛垂着，只敢盯着对方靴底踩过的砖缝看。

林九川立马就察觉到了，猛地转过身，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别管旁人。”

他声音不算大，却格外清楚，“看着我就成。”

他手掌又宽又暖，一把包住云憬冰凉的指尖，稍一用力，就把人拉到自己身侧护着。

他个子本就高些，顺势一侧身，正好挡住迎面挤过来的人流，另一只手还稳稳提着那包没吃完的桂花糕，半点没撒。

“走，先去西巷口。”

他边走边说，语气轻松得跟在自家后院溜达没两样，“老李家今天要是没再炸锅，咱们还能赶上头一波龙须糖，热乎的最香。”

云憬被他拉着，脚步慢慢跟了上去。

耳边还是乱糟糟的，可身前挡着这么个人，那些吵闹好像就远了一层。

他偷偷抬眼，看见阳光在林九川侧脸镀了圈金边，嘴角一直扬着，连眉梢都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。

街道两旁全是小摊。

卖糖画的老头眯着眼拉糖丝，金黄的糖浆在铜板上飞快画出一只凤凰；

卖泥哨的小孩蹲在角落，手里捏着几个还没捏好的小鸟坯子；

布摊子上彩绸飘来飘去，老板娘扯着嗓子砍价，声音尖得扎耳朵。

林九川一路走一路点头打招呼，熟得跟管这条街的差人似的。

“王婶，今儿气色不错啊！”

他冲卖果脯的妇人笑，“蜜枣又琢磨新花样了？”

“那可不，”妇人笑得合不拢嘴，“加了桂圆熬的，甜不腻人，公子尝一块？”

“回头带一包回去给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，眼角余光瞥见云憬悄悄瞟了一眼旁边的木鸢，那眼神只闪了一下，就被他牢牢逮住，“给我们家王爷配茶点。”

妇人愣了愣：“璟王也爱吃这个？”

“他啥都爱吃。”

林九川笑得理直气壮，半点不心虚，“就是不爱说话，怕吓着你们。”

说完还不忘朝云憬挤了下眼。

云憬耳尖唰地一热，赶紧低下头，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抿了抿。

林九川已经大步走到木雕摊前，弯腰拿起那只木鸢：“这个我要了。”

摊主是个老头，笑得满脸褶子：

“公子好眼光，这是我昨晚连夜雕的，翅膀能转，尾巴会晃，吹口气就动，灵得很。”

林九川翻来覆去看了一圈，忽然抬头问云憬：

“你小时候不最爱放风筝？这小玩意儿，说不定比当年你那只还精巧。”

云憬没吭声，只是轻轻点了下头。

林九川当即付了钱，把木鸢往他手里一塞。

云憬双手捧着，指尖摸着光滑的木纹，低头轻轻摩挲鸢头的刻痕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春水化开一样柔和。

“走，再往前头看看。”

林九川又牵起他的手腕，依旧把他护在里侧，“听说今早来了个耍杂耍的，能用十根线控三只纸鹤飞檐走壁，你指定没见过这新鲜玩意儿。”
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
林九川嘴就没停过，一会儿说哪家酥饼最酥最香，一会儿又吐槽书院那帮学生抄诗被抓的糗事，语速不快不慢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盖过周围的嘈杂。

他每走几步就换个位置，有时靠墙，有时贴紧小摊，始终把云憬挡在人流之外，不让他被人挤着碰着。

云憬一开始肩膀还绷得紧紧的，手指死死扣着木鸢的丝线，慢慢的，呼吸也平顺了。

他偶尔抬眼，看看林九川被风吹乱的碎发，看看他跟路人说笑的模样，心口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托着，沉得踏实，又暖得发烫。

走到巷口拐角，两个男人靠着墙根晒太阳嗑瓜子。

其中一人忽然抬眼，瞥见云憬身上的月白锦袍，压低声音跟同伴说：

“那不是璟王吗？听说成天关在家里不出门，连宫宴都不去，架子可真够大的。”

另一个人嗤笑一声：“皇族贵人呗，瞧不上咱们这些普通人，正常。”

声音不算大，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两人耳朵里。

云憬脚步一顿，指尖猛地收紧，木鸢的丝线狠狠勒进指腹。

他下意识想低头躲开，还没动，身旁的人已经猛地转了过来。

林九川脸上笑意没变，声音却陡然抬高了不少：

“谁瞎说我家王爷架子大？

他是懒得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应酬，天天在家看书理政，哪像你们，就会蹲在这儿嚼舌根？”

那两人当场僵住，瓜子壳卡在嘴里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。

林九川往前凑了一步，眉梢一挑，说得夸张又底气十足：

“我告诉你们，昨天太子亲自上门请教治水的法子，王爷随手批了三页纸，句句在理，皇上看了都夸‘这孩子有大才’！

你们倒好，坐这儿嗑着瓜子论人长短，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。”

两人脸色涨得通红，支支吾吾说了两句，赶紧爬起来溜了。

林九川这才收了气势，转头看向云憬，语气瞬间软了下来：

“这些人懂什么，你明明又温柔又通透，比街上这些吵吵闹闹的人强一百倍。”

云憬望着他，喉咙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
林九川忽然又笑了，凑近一点，压着声音打趣：

“你说刚才那俩货，回去会不会跟家里人说，自己被璟王的贴身护卫瞪了一眼？”

云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

“九苍那张脸，冷起来能冻死人。”

林九川一本正经地点头，“他要是听见有人敢说王爷坏话，指定得亲自上门‘好好问候’一番。”

云憬终于忍不住，嘴角轻轻扬了起来。

林九川见状更得意了，下巴微微一抬：“那可不，谁敢说我的人不好，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他再次牵起云憬的手腕，继续往前走。

这一次，云憬没再往回缩，反而悄悄靠近了些，肩膀几乎贴在了他的胳膊上。

阳光斜斜洒下来，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，拖得长长的。

路上又有小贩招呼，林九川停下买了两串糖葫芦，递一串给云憬。

云憬接过来，指尖沾了点糖渣，轻轻舔了一下，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。林九川看着就笑，故意逗他：

“你小时候吃糖葫芦，总把糖霜沾鼻子上，还得我拿帕子给你擦干净。”

云憬耳尖又红了，默默把糖葫芦举高了点，像是想把整张脸都藏起来。

林九川也不继续逗他，自己咬了一大口，酸得当场眯起眼：

“还是这个味儿，酸得人脑仁都发紧。”

云憬抬眼看向他，眼神清亮，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
两人走过最后一段窄巷，街上的喧闹慢慢淡了。

巷子尽头露出一截朱红矮墙，墙里的桂树枝叶伸出来，飘着淡淡的香气。

再走百来步，就是丞相府的后门了。

林九川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云憬。

“下次还出来吗？”他问。

云憬抬眼望着他。

阳光落在他睫毛上，细细碎碎闪着光。

他看着眼前这人含笑的眼睛，看着这张熟悉的脸，看着这个人一路替他挡开所有嘈杂和非议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轻轻点了下头。

林九川咧嘴一笑，梨涡陷得深深的。

他松开手，却伸手拍了拍云憬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，又顺手理了理他腰间玉佩的穗子，动作自然又熟稔，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。
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
他转身往前走，步子轻快得很，“改天把青竹也叫上，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逛街小能手。”

云憬跟在他身后，手里依旧攥着那只木鸢。

指尖早就暖透了，丝线一圈一圈缠在指节上，像把一路的暖意，都牢牢系在了手里。

巷口的风又吹了起来，掀起两人的衣摆，桂花香漫在空气里，淡而温柔。

前路还长，可只要身边有这个人，再吵的街市，再闷的日子，好像都能变得明亮又暖和。

他心里清楚，这样的陪伴不会就这么结束，往后还有无数次这样的出门，无数次并肩走在阳光下，无数次，只看着他一个人就足够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