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斜地溜进书房，透过糊了绵纸的木窗，把窗外竹子的影子揉得碎碎的。

风一吹，竹影就慢悠悠晃起来，落在青砖地上，也落在云憬面前的书案上。

他就坐在案前，手里捏着支狼毫笔，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半天没动。

墨汁顺着笔锋慢慢聚成一小滴，坠在笔尖上，圆滚滚的，眼看就要落下来，又被笔毛死死勾着，不上不下，悬得人心头发紧。

云憬就这么僵着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直到外头回廊里传来脚步声，才猛地打破这份僵持。

那脚步声不紧不慢，一步步由远及近，踩在木质回廊上，声响清晰得很。

明明听着沉稳平和，可云憬的指尖还是不受控地颤了一下，握着笔的手一歪，笔锋偏了半寸，墨滴终于落下来，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难看的墨痕，好好一张纸，就这么废了。

他没抬头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是呼吸猛地顿了一瞬，左手下意识攥紧了右手的衣袖，指腹把布料攥出几道褶皱。

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住，安静了好一会儿，才传来两下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叩门声。

“王爷，茶凉了。”

是九曜的声音，压得低低的，透着一贯的恭敬谨慎，话音刚落，人就轻手轻脚退了下去，压根没敢推门进来。

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，云憬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，紧绷的肩头慢慢垮下来，连后背都泛起一丝酸麻。

他把笔搁在砚台上，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盏，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瓷壁，就愣了神，这才后知后觉想起，自己对着一张白纸，已经在这儿枯坐了快一个时辰。

窗外的风忽然就急了，卷着几片竹叶擦过窗棂，吹得案上几张写了一半的字稿哗哗翻动，砚台里的墨汁也晃出浅浅的涟漪，差点洒出来。

云憬下意识抬眼看向门口，瞳孔微微一缩，心里莫名跳快了半拍。

下一秒，书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。

“我来了！”

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莽撞的声音炸响，直接把屋里的安静撕得干干净净。

林九川一脚跨进门，一身艳红的袍子被风灌得鼓鼓的，走路带风，手里还拎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，脸颊沾了点路上扬起的浮尘，看着有些狼狈，嘴角却咧得老大，笑得一脸灿烂。

门被他甩在身后，狠狠撞在墙上，又弹回来半寸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

书架上养的鹦鹉被这动静惊着了，扑棱着翅膀乱飞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，屋里瞬间更热闹了。

云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抖，后背猛地贴紧椅背，手指死死捏住袖口，指节都捏得泛了白。

他抬眼盯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，喉头上下动了动，憋了半天，才低声吐出几个字：“……慢些。”

林九川一听，立马收住往前迈的脚，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睛，立刻把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带着点歉意：

“是不是吵到你了？”

云憬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却牢牢黏在他身上，一刻也没挪开。

就这么看着林九川把油纸包放在案角，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，靴底在青砖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，又随手扯散束发的带子，再飞快地重新扎好。

他动作向来利落，嘴里也闲不住，絮絮叨叨地说着：

“我娘今早刚做的桂花糕，加了新采的蜂蜜，比往常甜上几分，还是温的，你快尝尝。”

说着，他就掀开油纸，金黄软糯的桂花糕露出来，甜香瞬间飘满整个书房。

林九川拿起一块，伸手递到云憬面前。

云憬低头看着他的手，掌心透着淡淡的红，指节分明，手掌宽厚，和多年前在御花园里，朝他伸过来的那只手，一模一样。

他心里微微一动，迟疑了一秒，才慢慢伸出手，接过了那块桂花糕。

糕点还带着余温，油纸表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热气，沾在指尖暖暖的。

他小口咬了一点点，清甜的香气立刻在舌尖散开，混着淡淡的桂花味，一点都不腻，原本紧绷的眉头，一点点舒展开来。

林九川就这么盯着他，见他这副模样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笑得更开心：

“好吃吧？我就说我娘的手艺一点没退步。”

云憬轻轻点了点头，还是没多说什么，可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，像落了点胭脂，藏都藏不住。

林九川向来不在意他话少，自己拿起茶杯倒了杯凉茶，咕咚喝了一口，咂咂嘴吐槽：

“你这书房也太安静了，待久了都能闷出病来。

身边就九苍九曜跟着，俩人倒是守规矩，可闷得跟两块石头似的，问一句才肯说半句，跟他们说话能把人憋死，我都替你觉得难受。”

云憬抬眼看向他，眼神安安静静的，没有半点不耐烦，分明是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
林九川也不拐弯抹角，立马来了兴致，眉飞色舞地讲起今早的见闻：

“你是没看见，今早西巷口可热闹翻了天。

老李家的糖画摊直接炸了锅，老李头拉龙须糖，拉到一半突然断了，气得他拍着大腿骂徒弟，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
那徒弟急得直跳脚，慌里慌张的，一脚踩翻了旁边卖泥哨的摊子，十几个泥做的小鸟摔得稀碎，风一吹，满地都是碎瓷片，连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，看着又好笑又可怜。”

他说得绘声绘色，手还跟着比划，激动得差点碰倒面前的茶杯。

还好云憬反应快，伸手飞快地扶了一把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扶完又立刻收回手，低头抿了一口茶，垂着眼帘，刻意掩饰刚才下意识的举动。

林九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笑得更开怀了，故意逗他：

“你还记得护着我的东西？以前你啊，连我面前的桌子都不敢碰一下，胆子小得很。”

云憬没接话，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
林九川也不逼他说话，又转头说起书院里的趣事：

“昨儿书院里有几个学生偷懒抄诗，被先生抓了个正着。

你猜怎么着？他们居然偷了先生珍藏的诗集，拿去换酒喝。

先生气得拿起戒尺打他们手心，结果有个调皮小子，一边挨打一边摇头晃脑背‘山高月小’，背得比先生讲课还流利，先生一下子就愣住了，气都消了大半。

最后没重罚，就罚他们抄十遍《论语》，还得每人大声唱一遍才算完。”

他学着那学生摇头晃脑的憨态，模样滑稽又可爱，云憬看着，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，差一点就笑出声来。

可林九川性子急，说起话来停不下来，越说越快，声音也不自觉高了几分。

云憬听着听着，眼神慢慢有些涣散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，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，胸口微微发闷。

就在这时，书房门外伸进来一只手，骨节分明，掌心稳稳托着一个小巧的铜香炉，炉子里青烟袅袅，飘出一股淡淡的檀香，清润安神。

手把香炉放在门边的矮几上，就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，门外的人自始至终没露脸，也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
云憬嗅到这股安心的檀香，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，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，胸口的闷意也散了大半。

林九川立马察觉到他的变化，赶紧收住话头，放缓了语速，声音压得更柔：

“是不是累了？那我不说了，你歇会儿。”

云憬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依旧落在林九川脸上，舍不得挪开。

林九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又笑了，眼睛弯成一道月牙：

“对了，昨儿西市新开了一家泥哨摊，老板说他家的泥哨能吹出凤凰叫的声音。

我特意去试了试，音色倒是清亮得很，就是吹久了腮帮子疼。

改天我带你去听听，你耳朵灵，一听就知道老板是不是吹牛。”

云憬抬眼看向他，漆黑的眸子里瞬间亮了起来，像落进了星光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，那模样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
林九川见状，咧嘴笑得灿烂：

“这就对了！你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不出去走走，人都要闷坏了。

外面多有意思啊，有香甜的糖画，有热闹的戏文，还有人演武耍把戏……哦不对，不是打架，是正经演武。”

他着急忙慌改口的样子，逗得云憬终于忍不住，轻轻弯了弯眼角，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。

林九川见他真心笑了，心里更是得意，站起身来，一边比划一边继续说：

“还有更绝的，巷口有只三花猫，为了抢鱼干，跟一只大黄狗杠上了。

你猜最后谁赢了？那猫灵活得很，一跃就跳上了房檐，四只爪子紧紧扒着瓦片，尾巴翘得笔直，落地的时候还顺势打了个滚，稳当当的，一点都没摔着。

那模样，凶巴巴的，像不像老鹰扑兔子？”

他越说越起劲，直接一脚踩在凳子上，一只手虚抓着空中，模仿猫咪扑食的样子，动作夸张又搞笑。

束发的带子经不住这么折腾，松了一边，几缕碎发垂下来，遮住了他半只眼睛，看着有些凌乱。

云憬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，从他进门说到现在，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
此刻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爱的样子，心里一动，迟疑了好一会儿，还是慢慢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的、小心翼翼地，把那缕碎发别回他耳后，又顺手把松脱的发带轻轻扶正。

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，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，生怕力气大一点，就碰坏了眼前的人。

林九川一下子僵住，停下手里的动作，低头怔怔地看着他。

云憬的耳尖瞬间通红，一直红到了耳根，连忙收回手，低头端起茶杯，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在茶杯后面，可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，藏不住满心的欢喜。

林九川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看了两秒，忽然忍不住笑出声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：

“可以啊你，现在都会主动碰我了？以前你可是连靠近都不敢，更别说伸手碰我了。”

云憬还是不说话，只是把茶杯举得更高，假装喝茶，耳根的红却越来越浓。

林九川笑着绕到书案前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微微凑近他，故意逗他：

“说句话呗王爷，你总这么一言不发的，我还以为我哪句话说错，惹你不高兴了。”

云憬慢慢放下茶杯，抬眼看向他，目光清澈又温柔，安安静静地望着他。

“没……”他的嗓音很轻，软乎乎的，像风吹过窗纸的声响，“你说的……都好。”

林九川一听，立马咧嘴笑开：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，以后我天天来，给你讲外面的新鲜事，保证让你天天不闷，好不好？”

云憬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，动作很轻，却透着十足的认真。

窗外的风渐渐小了，纸窗上的竹影也不再乱晃，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茶炉里茶水微沸的轻响，还有两人之间，慢慢蔓延开的、暖暖的气息，温柔又踏实。

林九川坐回椅子上，随手整理了一下袖口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开口道：

“对了，我今儿出门急，没跟家里说什么时候回去，待会儿晚了，肯定要被我娘念叨半天，不过……”

他话锋一转，眼睛又亮了起来，兴致勃勃地看着云憬，“反正新鲜事也讲得差不多了，不如咱们现在就走？

西市离这儿不远，咱们坐马车去，快得很，半个时辰就能来回，肯定来得及回家。”

云憬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，缓缓抬眼，看向一脸期待的林九川。

而林九川已经干脆站起身，朝着他，大大方方伸出了手，眼底满是笑意，语气轻快又笃定：“走不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