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御花园,海棠开得热热闹闹。
粉白花瓣被风卷着,打了好几个旋儿,轻飘飘落在青石小径上,铺了一地,看着就像撒了层揉碎的胭脂。
云憬蹲在西角那棵最老的海棠树下,后背紧紧靠着粗树干,膝盖蜷到胸口,两只手死死抱着小腿,一动也不动。
他穿了身月白色短袍,袖口揉得皱巴巴的,指尖攥得发白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不远处,嬉笑声传了过来。
几个年纪比他大的皇子,围在亭子里斗草,你一言我一语闲聊,声音不大不小,偏偏一字不落钻进他耳朵里。
“九弟整天闷不吭声的,父皇偏偏最疼他。”
“可不是嘛,见个人连头都不敢抬,跟个娇怯的小丫头没两样。”
“前儿父皇赏他的玉佩,转头就送给太子哥哥了,自己半点儿不留,也不知道是真傻,还是故意装乖讨好。”
他们每说一句,云憬的身子就控制不住抖一下。
他咬着下唇,不敢抬头,更不敢起身走开。
他心里清楚,只要自己动一下,那些人的目光立马就会钉在他身上,跟细针似的,扎得他后背发疼。
他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,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进浓密的树影里,不被任何人看见。
风吹过,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他发顶、肩头,他也没抬手拂去。
他就盯着脚跟前那一小块地面,那儿有只蚂蚁,正拖着半片枯叶慢慢爬,不急不慌的,自顾自往前走。
云憬看着,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羡慕。
这只小蚂蚁,不用怕说话声音小被人笑话,也不用怕不敢抬头被人指指点点。
就在这时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踩在铺满落花的小路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那人走得急,步子又大,带着一阵风,径直穿过花径,朝着海棠树这边过来了。
云憬听见了脚步声,却没动弹。
他只当是路过的宫人,觉得对方不会停留,更不会留意躲在树下的自己。
可那脚步声,偏偏在他面前停住了。
他依旧低着头,只看见一双绣着银线云纹的红缎靴子,干净利落,稳稳当当立在自己眼前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响起来,清亮亮的,跟清晨宫里敲响的小铜钟似的,格外好听。
“你们围在这儿瞎嘀咕什么呢?”
云憬整个人猛地一怔。
这不是宫人的声音,也不是那些皇子的语气。
这声音听着陌生,又莫名让人觉得亲近,带着点少年人的傲气,却又自然得好像早就认识他一样。
他悄悄抬了抬眼。
站在面前的,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,穿一身朱红锦袍,眉眼生得精神十足,嘴角微微往上翘着,一手叉着腰,直直看向亭子里的那群皇子。
亭子里的皇子们也愣了,你看我我看你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就是在这儿玩斗草。”
其中一个皇子讪讪地笑了笑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玩?”男孩冷笑一声,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我看你们是背地里欺负人吧。”
他大步跨上前,直接站到云憬身前,宽宽的肩膀一挡,把所有打量的目光全都隔在了外面。
云憬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,红色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,牢牢把他护在了身后。
“你们知道他是谁吗?”
男孩扯着嗓子开口,还特意拍了下自己的胸脯,震得衣袖都跟着抖,“这是我家璟王殿下,功夫厉害得很,昨天还教我打拳呢,一掌下去,能把青石板劈成两半。”
云憬瞬间瞪大了眼睛。
他什么时候教过别人打拳?别说劈石板了,他连鸡都从来没杀过。
可亭子里的那群皇子,居然真的信了。
“真……真的假的?”有人说话都开始结巴了。
“我骗你们做什么,”男孩回头飞快看了云憬一眼,偷偷眨了下眼,又立马转回去,语气越发神气。
“你们要是不信,现在就可以过来试试。
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,我家王爷脾气好,不爱跟人计较,可要是让我看见他被欺负,我第一个不饶你们!”
说完,他双手抱臂,昂着下巴,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。
那群皇子你瞅瞅我,我看看你,没一个敢上前。
其中一个胆子小的,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好几步,嘴里小声嘀咕:“九弟……居然这么厉害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男孩立马接话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不然你们以为皇上为什么偏偏疼他?
不光是因为他年纪小,是他真有本事,你们再敢说他一句坏话,我立马去告诉太子殿下,让太子罚你们抄十遍《孝经》!”
这话一出口,皇子们脸色全都变了。
抄十遍《孝经》,那可是太子才能做主的惩戒,真要被罚,谁都受不了。
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,终究是撑不下去了,一个个灰溜溜地散了,斗草的兴致全无,匆匆忙忙跑远了。
风又吹过海棠树,花瓣簌簌往下落。
云憬还蹲在原地,双手依旧抱着膝盖,整个人僵得厉害,跟被施了定身咒一样,半天没缓过神。
直到那个红色的身影转过身,弯下腰,凑到他面前。
“喂,你没事吧?”
云憬身子猛地一颤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男孩却一点儿不生气,反而笑了起来,嘴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,看着格外亲切:“别怕,他们都走了,没人敢说你坏话了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就这么安安静静等着云憬握住。
云憬没动,只是盯着那只手看,手指修长干净,掌心有点泛红,应该是刚才拍胸脯的时候用力了。
“我叫林九川,我爹是当朝丞相,今天是我第一次进宫。”
男孩开口,语气直白又坦荡,“我刚才看见你蹲在这儿,那群人就在背后说你闲话,太过分了!”
云憬还是没说话。
他其实想开口说谢谢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只能低着头,耳尖一点点泛红,慢慢蔓延到脸颊。
林九川也不着急,见他不伸手,就收回手,索性在他旁边蹲了下来,两条腿大大咧咧岔开,坐得稳稳当当。
“你叫云憬,对吧?我听我爹提起过你。”
他侧过头看着云憬,随口问道,“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啊?”
云憬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是不想玩吗?”林九川又问。
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是因为他们说你坏话,所以不敢过去?”
这一次,云憬顿了顿,轻轻点了下头。
林九川啧了一声,伸手一拍大腿,满脸不屑:
“一群没趣的家伙,玩个斗草都要叽叽喳喳议论别人,哪有逛市集有意思!
改天我带你出宫去,我知道哪家的糖画最甜最好吃,还有街边卖泥哨的小摊,吹起来声音可响了!”
云憬悄悄抬了抬眼,看向林九川。
林九川正仰着头看树上的海棠花,一脸向往的样子,嘴里还不停念叨:
“等下过雨,咱们还能去墙角抓蜗牛,我有个小木盒,专门用来养它们,特别好玩……你说好不好?”
云憬没回答他的话。
可他就这么盯着林九川的侧脸,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压着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,好像忽然轻了不少。
风再次吹过,几片花瓣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。
林九川忽然伸手,从地上捡起一朵完整又好看的海棠花朵,递到云憬面前。
“给你,插在头发上特别好看。”
云憬一下子愣住了。
“快戴上啊。”
林九川催了他一句,眼里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。
“我娘说,戴上好看的花,福气就会跟着找上门来。”
云憬迟疑着接过花瓣,指尖微微发抖,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戴,只能笨手笨脚地往发间插,结果花枝一滑,直接掉进了衣领里,凉丝丝的。
林九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眉眼都弯了。
“哎呀,你别动,我来帮你。”
他也不避讳,直接伸手过来,轻轻托住那片花瓣,小心翼翼地别在云憬的耳侧。
动作轻得很,生怕碰疼了他,也生怕碰坏了花瓣。
云憬屏住呼吸,一动也不敢动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林九川指尖的温度,暖暖的,擦过他的耳廓,惹得他耳尖更红了,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粉。
“好了!”林九川往后退了一点,满意地点着头,“真好看!比那群只会斗草的家伙顺眼多了。”
云憬低下头,手指不自觉摸了摸耳侧的花瓣。
花瓣还带着新鲜的水汽,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。
他依旧没说话,可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一下,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。
林九川一眼就看见了,眼睛瞬间亮了:“原来你会笑啊,我还以为你一直都不会笑呢!”
云憬立马抿紧嘴唇,重新低下头,可这一次,他没有再往树影里缩。
他就安安静静蹲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片掉落的花瓣,目光时不时落在林九川身上,一会儿看看他的红靴子,一会儿看看他的手,像是在默默记着他的模样。
林九川也不走,就安安静静陪着他蹲在海棠树下。
两人谁也没再开口说话,可气氛一点也不沉闷,反倒格外舒服。
远处传来宫人呼唤的声音,林九川才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瓣,站起身来。
“我得走了,我爹要带我出宫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云憬,认真说道,“明天我还进宫来找你,你就在这棵海棠树下等我,好不好?”
云憬没抬头,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。
林九川也不逼他回答,笑着说了句:“你不说话,我就当你答应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忽然又折了回来,从衣袖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桂花糕,塞进云憬手里。
“喏,垫垫肚子,宫里的点心放凉了就不好吃了,赶紧趁热吃。”
说完,他冲云憬挥了挥手,蹦蹦跳跳地跑远了,红色的身影在海棠花影里一闪,很快就不见了。
云憬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,油纸还带着余温,暖乎乎的。
他慢慢打开油纸,轻轻咬了一口。
甜甜的香气在嘴里化开,暖意顺着喉咙一直往下,暖到了心底。
他抬起头,望向林九川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挪开目光。
风吹过,耳侧的花瓣轻轻晃动,始终没有掉落。
从那天开始,御花园西角的老海棠树下,总能看见两个身影。
一个穿红衣,性子张扬,说话没个顾忌,说到兴起就拍胸脯,震得满地花瓣乱飞;
一个穿白衣,性子安静,总是低眉顺眼,话少得可怜,却始终默默跟在对方身后半步远。
不管去哪里,林九川都会拉着云憬。
宫里办宴席,他必定要拉着云憬一起去;
进宫上学堂,他总会在身边给云憬留好位置;
就连偷偷跑去御膳房拿点心,也一定会藏一块,悄悄塞给云憬。
旁人问起,林九川就挺起胸膛,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家璟王殿下,离了我不行。”
而云憬,依旧不善言辞,可只要站在林九川面前,他不再躲闪,不再蜷缩,偶尔还会轻轻扯一下对方的衣袖,示意他走慢一点。
两人从此形影不离。
林九川是云憬的影子,更是他的一堵墙。
他替他说话,替他应付旁人,替他挡住所有恶意的目光和刺耳的闲话。
而云憬,用沉默的跟随、指尖轻轻的拉扯、不经意间泛红的耳尖,回应着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与守护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那年春天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,早就化作了泥土。
可那个当初站在他身前,拍着胸脯喊着“我家璟王功夫了得”的少年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他依旧站在云憬身前,笑着,闹着,替他挡着所有风雨。
就像是命中注定好的,这一生,非他不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