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擦着朱红宫墙吹过去,檐角挂着的铜铃跟着晃,叮铃一声,轻得很,慢悠悠散在夜里。
偏殿外的长廊,灯笼一盏跟着一盏亮起来。
暖黄的光泼在青石板地上,风一吹就晃,碎成一片片摇摇晃晃的影子,看着乱糟糟的。
殿里的人声断断续续飘出来,说笑的声音、酒杯碰在一起的脆响,还有宫女妃子裙摆扫过地面的窸窣声,一股脑往耳朵里钻,躲都躲不开。
云憬就靠在廊柱上,月白色锦袍的袖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,指尖冻得冰凉,指节捏得泛白。
他一直低着头,眼睛就盯着靴尖前那一小块地砖,砖面上有道细缝,弯弯曲曲的,跟条小蛇似的趴在那儿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缝,呼吸放得轻极了,不敢大口喘,可胸口就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,闷得他喘不上气。
宫宴都开了快一个时辰了。
说实话,他本就不该来。
皇后办的这场小宴,请的全是朝中大臣和各家命妇,按道理,他一个没成亲的王爷,压根没必要凑这个热闹。
可偏生父皇点了头,只让他过来露个面,不用多待,随便走个过场就好。
就这么个过场,对他来说,比硬着头皮去上朝还要难熬。
廊下没什么遮挡,来来往往的宫人不停路过,有的提着灯笼,有的捧着餐盘,脚步声来来回回,没个停的时候。
每一声脚步声,都像狠狠踩在他的心尖上,又沉又疼。
他不自觉往后缩了缩,后背几乎贴在了冰凉的柱子上,耳尖慢慢泛红,连着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粉。
他不敢抬头,更不敢看身边路过的人,总觉得四周的目光全是针,就算没人真的盯着他看,他也觉得浑身不自在,到处都是打量的眼神。
他想走,想立刻逃离这里。
可偏偏,退无可退。
要是现在回王府,得穿过大半个皇宫,免不了惊动宫里的侍卫,先不说麻烦,明天朝堂上,肯定又要引来一堆闲言碎语。
他咬了咬下唇,手指更用力地掐进锦袍袖子里,指节都泛了青。
就在这时候,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,不快不慢,踩在硬邦邦的青石板上,格外清楚。
那人步子迈得稳,又大,走过来带起一阵晚风,吹得衣摆轻轻晃。
“躲在这儿干嘛呢?我找你好半天了。”
说话的声音清亮,还带着点熟络的埋怨,一点不见外。
没等云憬反应过来,手腕就被人握住了。力道不算重,却很坚决,容不得他推脱。
云憬愣了一下,脑子还没转过来,整个人就被人从廊柱边拉了出去。
林九川站在他跟前,一身宝蓝色锦袍,把眉眼衬得格外精神,脸上挂着随性的笑,眼角微微弯着,嘴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他顺手把云憬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直接站到了外侧,把人牢牢护在里面。
“外头风这么凉,站久了肯定要着凉。”
他开口,语气自然得就像在家门口接人回去,“殿里刚端上桂花酿,你不是最馋这个?”
云憬没说话,喉咙像是堵了团东西,发不出声音,只能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依旧低着头,余光瞥见林九川的衣袖,上面绣着银线云纹,在灯笼光下,泛着细碎的光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轻轻捏住了林九川的袖角。
林九川察觉到了,没动,也没回头看他,只是往旁边侧了半步,手臂微微张开,看似无意,却刚好形成一道屏障,把他完完全全圈在了自己身侧。
“走吧,”他轻声说,“再不进去,待会儿皇后娘娘该派人找了。”
云憬脚下像灌了铅,身子僵在原地,不肯挪动半步。
林九川也不催他,稍稍转过头,压低了声音,语气格外温柔:“别怕,有我在,你跟着我走就成。”
这句话声音不大,却像一股暖乎乎的热流,慢慢淌进云憬心里,把刚才的闷堵驱散了几分。
云憬的手指松了一下,很快又攥紧了那截衣袖。
他终于慢慢挪了脚步,跟在林九川身边,两人一起朝着殿门走去。
殿里灯火亮得晃眼,各种香气混在一起,飘得满殿都是。
几张长案分在两边,宾客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话,看见有人进来,全都抬眼看了过来。
那些目光落在林九川身上,大多带着笑意,可转到云憬身上,就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。
林九川脚步没停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对着两边点头致意,嘴里熟络地跟人打招呼:“李大人,您今晚也来了啊。”
“王夫人,今儿气色这么好,是不是用了新的养颜方子?”
他一路走一路应酬,谈笑自如,声音清亮,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。
云憬却始终低着头,目光只敢盯着眼前半尺远的地面,手指紧紧攥着林九川的袖子,指节又开始泛白。
耳边全是嘈杂的人声,说笑声不断,每一声都让他心跳加快,心里慌得厉害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目光,就算没人直直盯着他,他也知道,所有人都在看,看那个躲在林九川身后,一句话都不说的小王爷。
“璟王今儿怎么还是这么安静啊?”一位年长的官员笑着开口,语气里没什么恶意,可这话还是让云憬肩膀猛地一僵。
林九川立马笑着接话,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声音故意扬高了些:“我们家璟王向来沉稳,哪像我这么咋咋呼呼的?这叫大智若愚!”
众人听了,全都哄笑起来。
那官员也跟着笑,摆着手说:“倒是我说错话了,璟王年纪轻轻,就有这般定力,是咱们国家的福气啊。”
林九川拱手行了个礼,脸上笑意丝毫没减:“您这话我可得记牢了,回头就告诉太子殿下,让他好好夸夸我们家王爷。”
这话一说完,满殿又是一阵笑声,气氛瞬间轻松下来。
云憬的耳尖更红了,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,可一直紧绷的肩膀,却悄悄放松了半分。
他心里清楚,这场小小的尴尬,被林九川轻轻松松化解了。
林九川依旧牢牢护在他身侧,一边继续跟身边的人寒暄,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,始终用自己的身子,挡住那些落在云憬身上的目光。
他说话语气轻松,偶尔还说句玩笑话,引得身边人发笑,整场宴席的气氛一直热热闹闹的,再也没人特意去打扰云憬。
一个宫女端着果盘路过,林九川顺手接过来,挑了一块桂花糕,转身递到云憬手边:“喏,你最爱吃的。”
云憬这才微微抬起头,飞快看了他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
他伸手接过桂花糕,指尖不小心蹭到林九川的掌心,立马像被烫到一样,飞快缩了回来。
他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,甜甜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一直悬着的心,也慢慢落回了原处。
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
林九川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,“明明一点都不怕我,见了别人,倒跟只受了惊的小雀儿似的。”
云憬没回话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知道林九川说的是实话。
他从来都不怕他。
从小到大,只要林九川陪在身边,他就从来不会慌。
哪怕身边再吵再乱,只要听见他的声音,看见他的身影,心里就能瞬间安静下来。
可这些话,他说不出口。
那些藏在心底的依赖,那些有人陪伴的安心,那些说不出口的仰仗,他全都没法说给别人听。
他只能攥着他的衣袖,就像小时候一样,一步都不敢落下地跟在他身后。
林九川也没等着他回答。
他太了解云憬了,知道他不会说。
只是笑了笑,继续应付着往来的宾客,时不时侧过头,确认他有没有不舒服。
“赵小姐,今儿这身翠绿色的裙子,太衬你了。”
“周大人,昨天您写的那首诗我看了,写得实在是妙!”
“张老夫人,您可得好好保重身子,下次咱们斗牌,还得您坐庄才行。”
他的嘴就没停过,把所有可能会问到云憬身上的话,全都接了过来,半点不给旁人追问的机会。
有人想上前跟云憬见礼,他就抢先一步迎上去,笑着岔开话题;
有人盯着云憬看个不停,他就故意提高声音说件趣事,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开。
云憬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,半藏在他身后,手里还攥着那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。
他依旧低着头,可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,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。
耳尖的红色也淡了些,虽然还泛着浅粉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灼热发烫。
殿里暖香飘得到处都是,说笑声此起彼伏。
他还是不敢看身边的人,却能清晰听见林九川的声音,一句接着一句,清清楚楚,稳稳当当,给足了他安全感。
那声音就像一根结实的线,把他从混乱又陌生的人海里,一点点拉了回来。
他悄悄抬起眼,从林九川的肩后望出去,只看见他侧脸线条利落,鼻梁挺直,嘴角一直挂着温和的笑,正跟一位命妇从容说着话。
暖融融的灯光洒在他脸上,把轮廓衬得格外温润。
云憬忽然觉得,其实待在这里,也没那么难熬。
只要有他在就好。
只要他还站在自己身前,笑着跟人寒暄,稳稳地挡在自己前面。
他就能安安静静站在这里,就算一句话不说,就算一动不敢动,也没什么关系。
林九川忽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,云憬立马又低下了头,可林九川已经看清了他眼底,那一点点褪去不安后的安宁。
他忍不住笑了,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袖,那处被云憬攥得发皱的地方。
像是在问:还抓着呢?
云憬没松手。
反而把指尖收得更紧了些,死死攥着那截衣袖。
林九川收回视线,又转头迎向走近的宾客,声音依旧清亮:“刘大人,好久不见,听说您家小公子都会背《千字文》了?当真是聪慧过人!”
殿内的人声依旧热闹,灯火依旧明亮。
偏殿外侧的长廊与主厅交界的地方,一人站在前方,谈笑风生,从容应对所有宾客;
一人半藏在他身后,低头静立,满心安稳。
一只手,依旧紧紧攥着另一个人的衣袖,自始至终,都没松开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