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憬的手指还轻轻搭在桌边上,离林九川的手也就三寸远。
刚才那块桂花糕甜得齁人,他赶紧抿了口茶压一压,瓷杯边温温热热的,映着屋里的灯火,晃出一点细碎的光。
大厅里说说笑笑没停过,菜香混着汤香飘得到处都是,小炉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,听着倒让人心里踏实。
林九川正跟旁边的人唠嗑,眼睛却没离开过云憬。
看他不再死死攥着袖子,耳尖的红也褪了不少,呼吸也稳了,就知道人已经缓过来了。
他嘴角一挑,突然提高嗓门喊了一句:
“你们别瞧我家王爷不爱说话,肚子里的学问可比砚台里的墨还多!
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诗词歌赋就没有他不会的!”
这话一落,屋里顿时安静了半拍。
有人笑着斜过眼,有人打趣道:
“九公子这话可不能随便信,璟王殿下一向清冷低调,几时在外人面前露过才学?
该不会是你为了护着他,又编好话哄我们吧?”
“谁编了?”
林九川“啪”地拍了下桌子,袖口都震起点灰,把旁边站着的小僮吓了一哆嗦。
他压根没在意,腰板挺得笔直,声音更响了,“我林九川说话向来有凭有据,不信?当场就能试试!”
一群人立马起哄:“那还等什么?赶紧请璟王殿下即兴作一首!”
所有目光“唰”地一下全聚到云憬身上。
他肩膀猛地一僵,手指“嗖”地缩回袖子里,指尖碰到冰凉的玉佩边缘,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喉咙发紧,呼吸都乱了,眼前人影晃来晃去,耳边的声音像隔了层水,模糊不清。
他低着头,盯着碗里飘着的桂花粒,一颗、两颗……数到第五颗的时候,突然对上一道目光。
是林九川。
他正侧着头看自己,脸上挂着笑,眼神却格外认真,像黑夜里一盏稳稳亮着的灯,不催不急,也没有半分焦虑,只有实打实的信任,好像在说:我信你,你可以的。
云憬深深吸了口气。
鼻尖绕着炉上飘来的桂花香,混着茶水的清味,慢慢沉进心底。
他抬眼看向林九川,轻轻点了下头。
大厅瞬间安静下来,连落针都听得见。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还有点发颤,像刚抽芽的嫩枝,没一会儿就稳了下来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:
“庭前疏柳月初圆,帘外寒蛩语渐喧。独坐幽窗翻旧卷,一灯如豆照无眠。”
顿了顿,又接着念:“风送残叶过空阶,雁字横天入远烟。欲写清愁托归信,墨痕未干已成篇。”
诗一诵完,满屋子人全愣了。
过了片刻,那位灰袍老者才拍着手感叹:
“好一句‘墨痕未干已成篇’!意境干净,用词自然,最后这句最是戳人,这诗要是放进文集中,绝对能被人争着传抄!”
旁边的妇人也连连点头:
“原先只当璟王殿下生得好看,没想到脑子这么灵光,随口就作出这么好的诗。
我们家那位老学究,憋半个月都未必写得出这水平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
刚才还质疑的人也笑着改口,“林公子这回真没吹牛,是我们眼拙,差点错过了真才子。”
云憬依旧低着头,耳尖又红了,手指松开玉佩,悄悄攥住衣角。
他没敢看众人,心跳得咚咚响,可紧张里又裹着一股暖乎乎的劲儿,像冻硬的土里,悄悄钻出来一点春意。
林九川笑得眼睛都弯了,梨涡深得明显,一手撑着桌子,一手指着云憬,得意得不行:
“瞧见没?我可没半句虚言,我家王爷随便吟两句,够你们琢磨大半夜!”
说完又转头看向云憬,声音瞬间软了下来:“是不是?我就知道你肯定行。”
云憬抬眼瞥了他一下,眼神清清淡淡的,像月光洒在平静的水面上。
没说话,嘴角轻轻勾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,低头拨弄着茶盏上的浮沫。
“再来一首,再来一首!”
有人忍不住喊,“今天能听到这么好的诗,可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“可别折腾了。”
林九川立马摆手,身子又往云憬跟前挡了挡,“你们当他是街头卖艺的?随叫随写?刚才这首已经是破例了。
他平时作诗,都要关起门待三天,焚香洗手,还得挑下雪放晴的夜晚才行,今天能听他念一首,那都是天大的面子。”
众人笑着骂他:“这规矩怕不是你定的吧?”
“那必须是我!”
林九川理直气壮,“我得替他挡着,不然天天被人拉着作诗,他还不得累坏了?”
席间笑声更响了。
有人摇头感慨:“原先还觉得璟王殿下内向怕生,不好接近,现在才知道,人家是外冷内热,本事藏得深。
倒是林公子这张嘴,真是越来越能说。”
“那是。”
林九川一点不谦虚,“我这张嘴,就是专门用来夸他的。”
云憬听着,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响。
他还是没抬头,可后背不再绷得紧紧的,肩膀慢慢放松下来,像被风托着的叶子,终于肯舒展一点了。
炉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蹦出个小火星。
香气绕在身边,林九川端起茶喝了一口,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他往云憬身边又凑了凑,压低声音说:“听见没?所有人都服你了。”
云憬斜了他一眼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吹得太过了。”
“哪有?”林九川眨眨眼,“我说的全是实话。
你本来就学问大,诗词样样精通,顶多……就是稍微润色了那么一丢丢。”
云憬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赶紧绷住,可耳尖还是悄悄红了。
“不过你是真厉害。”
林九川突然收了玩笑的样子,认认真真看着他,“刚才那首诗,最后那个‘篇’字押得太妙了,我听着心里都跟着一动。”
云憬愣了愣,没想到他不是随便捧场,是真的听进心里去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下次给我娘写信,你也这么写。”
林九川又嬉皮笑脸起来,“我娘每次看我的信都嫌字乱,看不懂,你写一封,她肯定当宝贝似的收起来。”
云憬小声说:“你写的也没那么差。”
“哎哟!”
林九川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,“我们家王爷居然夸我了?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!”
这话引得周围又是一阵笑。
有人打趣:“林公子今天可是双喜临门,既听了好诗,又被王爷夸了字,回头必须得请客!”
“请就请!”
林九川大手一挥,豪气十足,“等我爹批完折子,我就找他要银子办宴席!
到时候请大伙都来,让我家王爷亲自写副对联贴门口,谁不来谁亏!”
“那你可得先教他愿意出门才行。”有人笑着接话。
“出门?”
林九川看了一眼云憬,眼底的温柔一闪而过,嘴上依旧笑着,“不急,等哪天他想上街卖诗了,我第一个扛着牌子在前面吆喝,‘当朝璟王亲笔,一字千金,假一赔十’!”
云憬听得又无奈又好笑,抬手揉了揉额角,像是被他闹得头疼,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屋里的气氛越来越轻松。
原先那些试探、打量,这会儿全变成了真心实意的赞叹。
有人说起最近书院的征文比赛,主动提议:
“不如请璟王殿下帮忙评阅文章?不用露面,私下批改就行。”
“这主意绝了!”
林九川立马接话,“他评文章最细致,连错别字都能一个个圈出来。
上次我抄经文,被他看了三遍,改了十七处,差点把我气哭。”
“那你就该好好练字。”
云憬终于开口,语气淡淡的,“不然将来参加殿试,照样被刷下来。”
林九川先是一怔,紧接着大笑起来:
“哟!我们家王爷这是关心我呢,还是吓唬我呢?”
“随便你怎么想。”
云憬垂下眼,手指慢慢摸着杯壁,灯火落在他眼里,碎成一点点星光。
席间的闲聊还在继续,话题从诗文转到市井新出的话本,又聊到城南庙会的灯谜,气氛融洽得很。
云憬不再紧绷着,偶尔听林九川插科打诨,也会侧过头看一眼,眼神软乎乎的。
林九川看在眼里,趁没人注意,又往他身边凑了凑,手在桌底下不经意碰了碰云憬的袖口,像是在确认他一直都在。
云憬没躲。
他就安安静静坐着,手里的茶还温着,呼吸还有点不稳,脸颊也带着浅红,可眼神清亮,身子也比刚才舒展多了,不再缩在角落里,安安稳稳待在林九川替他撑起来的这片安稳里。
宾客们还在议论,对云憬改观的、佩服的都有,原先那些轻视怠慢的人,也悄悄收敛了神色。
宴席还没结束,兴致正浓。
林九川环顾四周,笑得张扬,跟旁人你来我往地聊着,接受着各种夸赞。
他坐得随性,一身朱红锦袍衬得人格外精神,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,叮铃一声,格外好听。
他突然转头看向云憬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:
“你说,以后再有人小看你,我还用不用替你挡话?”
云憬抬眼望向他,目光平静,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打算自己应付?”
“嗯。”他轻轻点头,声音轻却坚定,“有你在,我不怕说了。”
说实话看到这里真的会心头一软,云憬不是没本事,只是太怕生、太拘谨,而林九川恰好懂他所有的局促,从不逼他,只在他身后稳稳托着。
从一开始全程挡话、解围,到后来轻轻一句鼓励,再到最后云憬主动说“我不怕”,这份陪伴根本不是简单的护短,是真的把人放在心尖上疼。
也难怪云憬会一点点卸下防备,愿意在众人面前展露自己,有人撑腰的底气,从来都是这么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