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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

北境的消息在一个深秋的早晨传来。耶律信死了。


不是被人杀的,是自己死的。他死在了金顶帐篷里,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锦袍,戴着那顶镶满宝石的貂皮帽,手里握着一只金杯,杯子里还有半杯酒。他的面色很平静,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。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,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有人说是毒酒,有人说是旧疾发作,有人说是被可汗的鬼魂索了命。只有他身边的侍卫知道,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“耶律明,对不起。”


耶律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教岑平安弹琴。他的手指停在琴弦上,琴声戛然而止。他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,久到岑平安仰着头,小声地问了一句“弹琴哥哥,你怎么了”,他才回过神。他没有哭,没有发抖,甚至没有叹气。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朝岑平安笑了一下。

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们继续。”


他继续弹琴,手指在琴弦上飞舞,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,流畅而优美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但岑栖晚站在门口,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看见他的睫毛在颤动,看见他咬着嘴唇,咬得很紧很紧,像是怕自己发出任何不该发出的声音。


岑栖晚没有走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听着那首曲子,听着那些藏在流畅琴声下的颤抖和哽咽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他转过身,轻轻地关上了门,沿着走廊,走回了书房。


陆应秊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,看见他进来,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“他知道了?”


“知道了。”岑栖晚在书案前站定,“他没有哭。”


陆应秊沉默了片刻。“有时候,不哭比哭更难受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红梅树。秋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桂花树的香味。红梅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,有些已经飘落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他想起耶律明走的那天说的话——“等我回来的时候,应该会开花吧。”现在耶律明回来了,耶律信却死了。花还没有开,人已经不在了。


“王爷,”岑栖晚背对着陆应秊,声音很轻,“属下在想,耶律信死之前,有没有后悔。”


陆应秊站起身来,走到他身边,看着院子里的红梅树。“也许有。也许没有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有些人到死都不会后悔,有些人后悔了也来不及了。耶律信是哪一种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

岑栖晚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阳光照在那张冷厉的面容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几乎看不见。他的表情很淡,看不出喜怒,但岑栖晚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看到了自己影子的东西。


“王爷,”岑栖晚说,“您不会后悔的。”


陆应秊转过头来看着他,挑了挑眉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“因为属下不会让您后悔。”岑栖晚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

陆应秊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柔。他伸出手,在岑栖晚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走回书案后坐下,重新拿起朱笔。“去吧,”他说,“去看看耶律明。他需要你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

耶律明的房间里,琴声已经停了。岑栖晚推门进去的时候,耶律明正坐在窗边,低着头,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。沈渡坐在他身边,手里没有端姜汤,而是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房间里安静极了,只有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着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

岑栖晚在耶律明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“你还好吗?”他问。


耶律明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微红,但没有流泪。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从他杀了可汗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,他迟早会死。不是被人杀,就是自己死。他只是选了一种比较体面的方式。”


岑栖晚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“你恨他吗?”


耶律明低下头,看着三个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恨他杀了可汗,恨他害了那么多人,恨他抛弃了我和母亲。但我又可怜他。他这辈子,除了权力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朋友,没有爱人,没有信任的人。他一个人坐在那张椅子上,周围全是想害他的人,他不敢睡,不敢吃,不敢信任任何人。他活着,比死了还难受。”


岑栖晚握紧了他的手。“你现在自由了。”


耶律明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更红了,但依然没有流泪。“是啊,”他说,“我自由了。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。”

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岑栖晚说,“不着急。有的是时间。”


耶律明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

岑栖晚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我们是朋友。”


耶律明握紧了他的手,握了很久。沈渡坐在一旁,看着两个人,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覆在耶律明的手背上,轻轻地拍了拍。


那天晚上,岑栖晚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他一直在想耶律明说的话——“我自由了。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。”他想起了自己刚进王府的时候,也是一样的心情。自由了,却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不知道该往哪里走,不知道该信谁,不知道该成为什么样的人。他用了很长时间,才找到答案。现在,耶律明也需要找到他的答案。


“睡不着?”陆应秊的声音从身边传来。


岑栖晚翻过身,面对着他。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照在陆应秊的脸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银白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刚被吵醒,又像是根本没睡。


“在想耶律明。”岑栖晚说,“在想他以后怎么办。”


陆应秊伸出手,将他拉进怀里。“他会找到自己的路的。”陆应秊说,“就像你一样。”


岑栖晚把脸贴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“王爷怎么知道?”


“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。”陆应秊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失去了方向的人,只要还有人陪着他,就一定能找到新的方向。耶律明有你,有沈渡,有平安,有这王府里的每一个人。他不会迷路的。”


岑栖晚闭上眼睛,将脸埋进他的胸口。“王爷,您呢?”


“我怎么了?”


“您有没有迷路过?”


陆应秊沉默了很久,久到岑栖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“有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很久以前。在遇到你之前。”


岑栖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抬起头,看着陆应秊的眼睛。月光下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——有过去,有伤痕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东西。


“后来呢?”岑栖晚问,“后来怎么找到路的?”


陆应秊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后来,有一个人跪在雪地里,说他没有退路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,我也没有退路。不是因为我无处可去,而是因为我不想去了。我想留在这里,留在那个人身边。看着他,护着他,等他长大,等他开窍,等他说那句话。”


岑栖晚的喉咙紧了。“哪句话?”


陆应秊低下头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。“你说了什么?”


岑栖晚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,但他没有躲,没有低头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属下心悦王爷。”


陆应秊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大到露出了牙齿,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,大到月光都黯淡了几分。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应秊这样笑,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这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,此刻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礼物的孩子。


“我也是。”陆应秊说,声音有些哑,“从你跪在雪地里的那天起,就是。”


岑栖晚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将脸埋进陆应秊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一下,像某种古老的、不会停止的钟声。他想,这就是他的路了。不是去北境,不是开书院,不是做任何惊天动地的事。而是这条路,这条路通向这个人的心。他走了很久很久,摔了很多跤,流了很多血,终于走到了。


他闭上眼睛,在那个人怀里,沉沉地睡去了。

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将整棵红梅树照得通亮。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树银色的花。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,带着桂花树的香味,和远处谁家飘来的琴声。琴声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在石头间穿梭的溪流,不急不缓,叮叮咚咚。是耶律明在弹琴,深夜里,一个人,对着月亮,弹给远方的父亲听。


也许他听见了。也许没有。


但没关系。活着的人,还要继续活着。弹琴,喝茶,教孩子下棋,看红梅花开。等春天来,等燕子归,等那些失去的,以另一种方式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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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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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作者: 木易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