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信死后,北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。可汗的旧部、耶律信的旧部、各部落的首领,各方势力你争我夺,谁也不服谁,草原上血流成河。大梁的边境反而安静了下来,没有人再有心思南侵,每个人都忙着在自己家门口打仗。顾衍的斥候传回消息说,北境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才能恢复秩序,在这期间,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与大梁为敌。
朝堂上松了一口气。主战派不再嚷嚷着要出兵,主和派也不再担心北境打过来。皇上坐在龙椅上,脸色终于不再那么白了,偶尔还能说几句完整的话,不再结结巴巴。陆应秊依然是摄政王,依然是朝堂上最有权力的人,但他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,终于有时间在傍晚时分去院子里走一走,看一看那棵红梅树,等叶子落尽,等花苞冒出来。
岑栖晚开始着手筹备书院的事。陆应秊在城东给他找了一处宅子,三进的院落,有花园,有池塘,有十几间房,做书院正合适。宅子不大,但很精致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。岑栖晚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间,心里盘算着要买多少桌椅,要请几个先生,要收多少学生。他的手头不宽裕,陆应秊说要出钱,他不要。他说这是他的书院,要用自己的钱开。陆应秊没有勉强,只是让赵仲安悄悄地把桌椅和书本都置办齐了,放在库房里,等岑栖晚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。
耶律明的手已经好了大半,能弹完整的曲子了,指尖也不怎么疼了。他每天还是弹琴,喝茶,教岑平安下棋。沈渡还是坐在他身边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,从热放到凉,从凉放到冷。但有一件事变了——耶律明开始写曲子。不是弹别人的曲子,而是写自己的曲子。他把在北境草原上听到的风声、雨声、马蹄声,把在王府里听到的琴声、笑声、读书声,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和故事,都写进了曲子里。他的曲子有时候苍凉,有时候温暖,有时候让人想哭,有时候让人想笑。岑栖晚听不懂那些音符背后的意思,但他能感觉到,耶律明在用自己的方式,跟过去告别。
岑平安的学业进步很快。先生说他聪明,说他用功,说他将来一定能考上状元。岑栖晚每次听到这些,心里就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骄傲,好像那孩子真的是他的亲弟弟一样。他不知道岑平安的身世能瞒多久,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,也许明天就会有人来说破。但他不在乎了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不管岑平安是谁的儿子,他都是他的弟弟。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
他摸了摸头顶的红梅簪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天傍晚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红梅树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枝头光秃秃的,但在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上,他看见了几颗小小的花苞。很小,很嫩,藏在枝桠的顶端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但他在看,他一直都在看。
“花快开了。”身后传来陆应秊的声音。
岑栖晚转过身,看见陆应秊站在游廊里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,长发用那根白玉簪束着,夕阳照在他身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几乎看不见。他手里拿着那根墨玉簪——岑栖晚的那根,他替岑栖晚保管了很久的那根。
“还给你。”陆应秊走到他面前,将那根墨玉簪递给他,“红梅簪太素了,配不上你。”
岑栖晚接过那根墨玉簪,握在手心里。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,簪头那朵兰花雕得极精致,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。他将墨玉簪插进发髻里,将红梅簪取下来,放在掌心里。两根簪子,一根墨玉,一根红梅,一根是他给的,一根也是他给的。
“这根属下留着。”岑栖晚将红梅簪收进袖中,“等花开了,再戴。”
陆应秊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站在红梅树下,看着那些小小的花苞,等着花开的哪一天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,一棵在风雨中挺立了很久很久的树。根在地下交缠,枝叶在风中相触,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,也不需要分清。
远处传来耶律明的琴声,是一首新曲子,岑栖晚没有听过。曲调很轻,很慢,像是在诉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故事里有草原,有星空,有一条干涸的河沟,有一棵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红梅树。故事里有离别,有重逢,有失去,有得到。故事里有一个人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于找到了家。
岑栖晚听着那琴声,看着眼前这个人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王爷,”他说,“属下想开一间书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属下想收一些没钱读书的孩子,教他们读书写字,教他们做人的道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属下还想跟王爷一起,什么都不做,睡到自然醒,吃碗热粥,晒晒太阳。”
陆应秊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很亮很亮,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岑栖晚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大,大到露出了牙齿,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,大到夕阳都黯淡了几分。
陆应秊伸出手,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“走吧,”他说,“该吃饭了。”
岑栖晚点了点头,跟着他,一前一后,走进了屋里。
桌上摆着几碟小菜,一碗白粥,一笼包子。赵仲安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一壶热茶,看见他们进来,倒了两杯茶,放在桌上,然后退了出去。岑栖晚在桌边坐下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,但他没有吐出来,慢慢地咽了下去。米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温暖而踏实,像是很多年前,在岑家的厨房里,陈九偷偷塞给他的那碗红糖粥。
陆应秊坐在他对面,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餍足的猛兽在享受猎物。岑栖晚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夹了一筷子小菜,放在他的碟子里。
“多吃点。”岑栖晚说,“您瘦了。”
陆应秊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也是。”他说,“多吃点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吃着饭,偶尔说几句话,偶尔什么都不说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赵仲安进来点上了灯,昏黄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吃完饭,岑栖晚去看了岑平安。那孩子已经睡了,蜷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一窝小鸟的巢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呼吸轻而均匀,梦里不知道在笑什么,嘴角微微翘着,露出两颗小小的酒窝。岑栖晚在床边坐下,看着那张稚嫩的面容,伸出手,将那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,掖了掖被角。
“平安,”他低声说,“哥哥在。一直都在。”
岑平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又睡了过去。
岑栖晚低下头,在那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,然后站起身来,走出了房间。
他沿着走廊,走过回廊,走过花园,走过那棵红梅树。月光很亮,将整棵树照得通明。那些小小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,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,等着绽放的那一天。
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花苞,伸出手,在树干上轻轻摸了一下。“快开了。”他说,“等花开了,我们一起看。”
树干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棵树该做的那样。但岑栖晚觉得它听见了,它什么都知道,只是不会说话。
他笑了一下,转过身,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推开门,点上灯,灯光亮起的瞬间,他看见了桌上的东西。一碟桂花糕,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,药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喝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端起药碗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药汁很苦,苦得他皱了皱眉,但他没有停,喝得干干净净。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的。
苦和甜在舌尖上交缠,分不清哪个更多。但他知道,不管是苦还是甜,都是那个人给他的,他都甘之如饴。
他将那张纸条折好,收进枕头底下,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躺到床上,盖上那床有檀香味的被子,闭上眼睛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稳,是他熟悉到能在梦里辨认出来的那种脚步。门被推开了,琉璃灯的光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。被子被掀开,一个人躺到了他身边,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还没睡?”陆应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低低的,沉沉的。
“在等王爷。”岑栖晚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梦呓。
陆应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。“以后不用等,”陆应秊说,“我会来。”
岑栖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一下,像某种古老的、不会停止的钟声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风很轻,红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远处隐约传来耶律明的琴声,是一首新曲子,岑栖晚没有听过。曲调很轻,很慢,像是在诉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故事里有草原,有星空,有一条干涸的河沟,有一棵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红梅树。故事里有离别,有重逢,有失去,有得到。故事里有一个人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于找到了家。
岑栖晚听着那琴声,在那个人怀里,沉沉地睡去了。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红梅花开了,满树的花,红的白的粉的,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,在枝头燃烧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花,身边站着一个人,那个人穿着玄色的便袍,长发用白玉簪束着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那个人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“好看吗?”那个人问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“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那个人笑了一下,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站在红梅树下,看着满树的花,看着花瓣在风中飘落,落在他们的肩上,落在他们的发间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他在梦里笑了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不是梦。这是真的。这一切都是真的。红梅花会开,春天会来,那些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。而他,会一直在这里,在这个人身边,在这棵红梅树下,等花开花落,等春夏秋冬,等一辈子。
——————全文完————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