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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

北境的消息像断了线的风筝,忽然间没了音讯。巴图的信不再来了,顾衍的斥候也传不回消息了。青石关那边的军报一天比一天短,从几百字变成几十字,从几十字变成几个字——“无异常”“无动静”“暂无消息”。岑栖晚每天去书房的第一件事,就是问陆应秊有没有北境的消息。陆应秊每次都说没有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岑栖晚看见他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深,眉心那道褶皱一天比一天紧。


耶律明倒是很平静。他每天还是弹琴,喝茶,教岑平安下棋。沈渡还是坐在他身边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,从热放到凉,从凉放到冷。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,但岑栖晚知道不一样了——耶律明弹琴的时候,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,手指悬在琴弦上方,一动不动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沈渡会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,轻轻地揉着那些已经好了很多但偶尔还会疼的指尖。耶律明就会回过神,朝他笑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然后继续弹琴。


岑栖晚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他想起了那个梦,梦见耶律信坐在帐篷里,瘦得像一具骷髅,手抖得端不稳酒杯,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他不知道那个梦是真是假,是巴图的消息让他做了那个梦,还是那个梦预示着什么。他不敢想,怕想多了会乱,会怕,会做出错误的判断。


岑平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那孩子变得格外乖巧,不再缠着岑栖晚放纸鸢,不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捉蜻蜓,不再问“弹琴哥哥什么时候回来”。他每天安安静静地去学堂,安安静静地回来,写完功课就坐在院子里的红梅树下,抱着那只小白兔,仰着头看天空,一看就是很久。


有一天傍晚,岑栖晚去接他放学,牵着他的手走在回王府的路上。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。


“岑哥哥,”岑平安忽然开口,声音很小,“弹琴哥哥是不是要走了?”


岑栖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谁说的?”


“没有人说。”岑平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“我就是觉得。他最近总是看北边,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。沈渡叔叔也看,两个人一起看,都不说话。”


岑栖晚蹲下身,与那孩子平视。他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,从里面看到了担忧,看到了不安,看到了一个孩子对失去的恐惧。


“弹琴哥哥不会走的。”岑栖晚说,“至少不会现在走。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,还有很多曲子没教你,还没有看到你考上状元。他舍不得走。”


岑平安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你骗人。你上次也说不会走,后来还是走了。”


岑栖晚的心揪了一下,伸出手,将那孩子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“哥哥不骗你。”他说,“这次是真的。弹琴哥哥不会走,哥哥也不会走。我们都陪着你。”


岑平安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拉钩。”


岑栖晚伸出小拇指,跟那孩子拉了钩。岑平安这才破涕为笑,拉着他的手,蹦蹦跳跳地往王府走。


那天夜里,岑栖晚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他一直在想岑平安说的话——“他最近总是看北边,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。”耶律明在看北边,在看他的故乡,在看那个生他养他又抛弃了他的地方。他在看什么?在看耶律信会不会死,在看北境会不会乱,在看那些他认识的人还在不在,在看那个他曾经想要改变却无能为力的世界。


岑栖晚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

“睡不着?”陆应秊的声音从身边传来,低沉而慵懒。


岑栖晚愣了一下。“王爷也没睡?”


“被你翻来覆去吵醒了。”陆应秊伸出手,将他拉进怀里,“在想什么?”


岑栖晚把脸贴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“在想耶律明。在想北境。在想那些还没有解决的事。”


陆应秊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一下,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。“那些事,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。”他说,“你不需要把它们都扛在肩上。”


“可属下忍不住。”岑栖晚说,“属下看见耶律明看北边的时候,心里就难受。属下知道他心里苦,知道他放不下,可属下帮不了他。”


陆应秊沉默了片刻。“你不需要帮他解决所有的问题。你只需要让他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在他身边。”


岑栖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没有再说话。陆应秊的手指继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一下,很轻很慢。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岑栖晚在那个人怀里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
十天后,北境的消息终于来了。


不是巴图的信,不是顾衍的斥候,而是耶律信自己派来的人。那个人穿着北境使者的服饰,骑着快马,从北边疾驰而来,在王府门口下马,双手呈上一封信。信是耶律信亲笔所写,字迹潦草而急促,像是在很慌乱的状态下写的。


陆应秊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他将信放在桌上,推到岑栖晚面前。岑栖晚拿起信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,劈在他的脑海里。


“本王愿交出北境兵权,退位让贤,只求大梁保耶律明平安。他是本王唯一的儿子,本王欠他太多。今生无法偿还,来生做牛做马,再还。”


岑栖晚拿着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的感觉。耶律信——那个杀了可汗、毒死了亲哥哥、害死了无数人的耶律信,在最后的时候,想的不是权力,不是利益,不是那些他拼命抓住了一辈子的东西。而是他的儿子。是他抛弃了、伤害了、利用了的儿子。是他欠了太多、今生无法偿还的儿子。


“他……这是在托孤?”岑栖晚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
陆应秊点了点头。“他撑不住了。”他说,“北境内部已经乱了,那些反对他的人开始公开活动。他杀了太多人,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他卖命了。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死,所以在死之前,想给耶律明留一条后路。”


岑栖晚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些潦草而急促的字迹。他想起耶律信在京都的时候,穿着深红色的锦袍,戴着镶满宝石的貂皮帽,坐在宴席的主位上,笑容满面地敬酒。他想起耶律信在驿馆的正厅里,面色铁青地说“本王不会把儿子交给你们”。他想起耶律信在金顶帐篷里,瘦得像一具骷髅,手抖得端不稳酒杯,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

“王爷,”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陆应秊,“属下想去见耶律明。”


陆应秊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他需要知道。”


岑栖晚拿着那封信,走出了书房。他沿着走廊,走过回廊,走过花园,走到耶律明的房间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,和断断续续的琴声。他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

耶律明正坐在窗边弹琴,沈渡坐在他身边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。听见门响,耶律明抬起头,看见岑栖晚,笑了一下。“这么晚了,还没睡?”


岑栖晚走到他面前,将那封信递给他。“北境来的。你父亲写的。”


耶律明的手指停在琴弦上,琴声戛然而止。他看着那封信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接过,拆开,展开。他的目光在纸页上慢慢移动,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潦草而急促的字。岑栖晚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空白,从空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的神色。


他看完了信,将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放在膝头。他没有哭,没有发抖,甚至没有叹气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那封信,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塑。


沈渡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

耶律明抬起头,看着沈渡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“他快死了。”耶律明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

沈渡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

耶律明转过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,沉默了很久。“他说他欠我太多,今生无法偿还,来生做牛做马再还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,“可我不需要他还。我只需要他活着。活着,让我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,哪怕不见面,不说话,不认我这个儿子。只要他活着,就够了。”


岑栖晚的喉咙紧了。他看着耶律明,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涌动的暗流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,想起了岑怀远在刑部大牢里瘦骨嶙峋的样子,想起了他说“我不想死”时声音里的恐惧。他也恨自己的父亲,恨到亲手把他送进了大牢。可当他知道岑怀远快死的时候,他的心里也疼。不是因为他原谅了,而是因为那是他的父亲。不管他做了什么,不管他有多不堪,他都是他的父亲。这种矛盾,他懂。


“耶律明,”岑栖晚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你想回北境吗?”


耶律明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想回去,想见他最后一面。可我回去了,也许就回不来了。”


岑栖晚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“那就别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在这里等。等他的消息。等他的结局。不管是什么,你都不要亲眼看见。有些事,不看见,就不会那么疼。”


耶律明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很轻。“好。我不回去。”


那天夜里,耶律明没有弹琴。他和沈渡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,一夜没有睡。两个人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握着彼此的手,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从西边落下,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,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,将整座王府照得亮堂堂的。


岑栖晚站在走廊里,透过虚掩的门看着他们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

陆应秊已经走了,桌上留着一张纸条——“早朝。粥在厨房,记得喝。”字迹潦草而凌厉,像刀刻的。岑栖晚看着那张纸条,嘴角弯了一下,将纸条折好,收进枕头底下,然后去了厨房。


粥还是热的,放在灶台上,用小火煨着。他盛了一碗,坐在厨房的小桌旁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粥很香,很糯,熬了很久,米粒都开了花。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

喝完粥,他洗了碗,走出厨房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阳光照在院子里,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红梅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叶子,心里忽然想起耶律明走的那天说的话——“等我回来的时候,应该会开花吧。”


现在是秋天,花还没有开。但他知道,花会开的。等到冬天,等到红梅花开的时候,他们都会在这里,一起看那满树的花,一起喝茶,一起吃点心,一起听耶律明弹琴。耶律信也许已经不在了,但耶律明还在。沈渡还在。岑平安还在。陆应秊还在。他还在。他们都还在。


这就够了。


他转过身,朝书房走去。还有很多事要做,很多人要见,很多麻烦要处理。北境的局势还没有稳定,刘安的案子还没有了结,朝堂上的争斗还在继续。这些事像一座座山,压在他们肩上,不会因为他们互相说了“心悦”就消失。但他们可以一起扛。一个人扛不动,两个人就能扛动。两个人扛不动,三个人、四个人、五个人——总能扛动。


他推开书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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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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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作者: 木易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