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安的死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,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,波及了朝堂上每一个人。皇上虽然保住了自己的秘密,但也失去了一颗棋子。刘安死了,那些与刘安有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,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。朝堂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而诡异,每个人都在看别人的脸色,每个人都在揣测皇上的心思,每个人都在暗中活动,找靠山,找出路,找替罪羊。
陆应秊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。朝堂上的争斗越来越激烈,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,皇上左右摇摆,今天听这边的,明天听那边的,拿不定主意。陆应秊夹在中间,既要应对北境的压力,又要稳住朝堂的局面,还要提防那些暗中使绊子的人。岑栖晚看着他每天回来时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,心疼得厉害,但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。他只能在书房里多备一壶热茶,在厨房里多叮嘱一句“王爷的晚膳要热着”,在夜里多等一会儿,等那个人回来,等那盏琉璃灯照亮黑暗。
有一天夜里,陆应秊回来得很晚。岑栖晚已经躺下了,但没有睡着。他听见脚步声,比平时更沉重,更缓慢,像是拖着很重的东西在走。他坐起身来,点亮了灯。陆应秊推门进来的时候,他看见那张冷厉的面容上写满了疲惫,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,嘴唇有些干裂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从来没有见过陆应秊这么狼狈的样子,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这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,此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,浑身是伤,却一声不吭。
“王爷。”岑栖晚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琉璃灯,放在桌上,然后倒了一杯热茶,递给他。陆应秊接过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,在桌边坐下,闭着眼睛,揉着太阳穴。岑栖晚站在他身后,伸出手,替他揉着肩膀。他的手指按在那些僵硬的肌肉上,一下一下地揉着,力道不轻不重。
陆应秊的身体慢慢放松了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“今天朝堂上又吵了一整天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大提琴的低音,“主战派说要立即出兵北境,趁耶律信内乱未平,一举将其击溃。主和派说不能打,说大梁的国力撑不起一场大战。皇上两边都听,两边都信,两边都不信,坐在龙椅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”
岑栖晚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王爷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不打,也不和。拖着。”陆应秊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的烛火,目光幽深而复杂,“方砚秋也这么说。但其他人不听。他们只想赶紧做个决定,不管是对是错,只要不用再吵了就行。”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王爷,属下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皇上不是不想做决定,是不敢做决定。”岑栖晚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他怕做错了,担责任。他怕做对了,功劳被别人抢了。他怕得罪主战派,也怕得罪主和派。他怕的东西太多了,所以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陆应秊转过头来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惊讶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的?”他问。
岑栖晚想了想,说:“从进王府的那天起。”他看着陆应秊的眼睛,“王爷教属下的。您说过,要看清一个人,不要听他怎么说,要看他怎么做。属下一直在学。”
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几秒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学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强多了。”
岑栖晚笑了一下,继续替他揉着肩膀。两个人没有再说话,书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。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过了很久,陆应秊忽然开口了。“岑栖晚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”陆应秊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不做这个摄政王了,你还会在我身边吗?”
岑栖晚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陆应秊的侧脸,月光照在那张冷厉的面容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银白。他的表情很淡,看不出喜怒,但岑栖晚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——不确定,不自信,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,在问另一个愿不愿意陪他一起跳。
“会。”岑栖晚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不管王爷是不是摄政王,属下都会在王爷身边。”
陆应秊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岑栖晚搭在他肩上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岑栖晚感觉到他的手心有些凉,有些湿,像是出了汗。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九千岁,在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,手心在出汗。
岑栖晚弯下腰,将脸贴在陆应秊的头顶,闭上眼睛。“属下哪儿都不去,”他说,“就在这里。一直在这里。”
陆应秊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刘安死后第七天,耶律明收到了北境来的消息。信是巴图托人送来的,写在很薄很薄的羊皮纸上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。信中说,耶律信最近疑心越来越重,见谁都像要杀他,夜里睡不着觉,要靠喝酒才能勉强闭上眼睛。他杀了很多人,可汗旧部的人,王庭里的官员,甚至自己身边的侍卫。杀的人越多,害怕的人越多,害怕的人越多,杀的人越多。他走进了一个死循环,自己把自己困在了里面,出不来了。
耶律明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那把古琴,手指搭在琴弦上,没有弹。沈渡坐在他身边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,汤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,只是看着耶律明,目光里有担忧,有心疼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他快疯了。”耶律明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岑栖晚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。“你心疼他?”
耶律明摇了摇头。“不是心疼。”他说,“是……说不清。他是我父亲,不管他做了什么,他都是我父亲。看到他变成这样,我心里不好受。但我不后悔。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,没有人逼他。”
岑栖晚伸出手,握住了耶律明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里的石头,指尖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退,摸上去有些粗糙。
“你没有做错。”岑栖晚说,“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耶律明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岑栖晚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我们是朋友。”
耶律明握紧了他的手,握了很久。沈渡坐在一旁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耳根有些红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只是将那碗凉透了的姜汤端起来,自己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那天夜里,岑栖晚做了一个梦。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草原上,风很大,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。天很低,云很黑,压得很低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黑色毯子,盖在头顶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远处有一顶金色的帐篷,帐篷顶上插着一面蓝色的旗帜,旗帜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狼头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朝那顶帐篷走去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里,拔出来,陷进去,拔出来,又陷进去。
他走了很久,终于走到了帐篷门口。他掀开门帘,走了进去。帐篷里很暗,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,火苗跳动着,将有限的光洒在有限的地方。一个人坐在矮桌后面,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锦袍,头上戴着一顶镶满宝石的貂皮帽,手里端着一只金杯。是耶律信。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,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,眼窝深陷,眼眶发黑,像一具会动的骷髅。他的手在发抖,金杯里的酒洒出来,滴在桌上,滴在衣服上,他没有察觉。
“你来了。”耶律信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空洞而茫然,像一潭死水。
岑栖晚站在矮桌前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耶律信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金杯,沉默了很久。“我做错了很多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风吹过枯枝,“我知道。但我回不了头了。从杀了可汗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,我回不了头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岑栖晚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“告诉耶律明,”他说,“我对不起他。对不起他母亲。对不起很多人。”
岑栖晚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看着一个人从悬崖上掉下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。耶律信做了很多坏事,杀了很多人,害得很多人家破人亡。他应该受到惩罚,应该被千刀万剐,应该下十八层地狱。但此刻,看着他坐在那里,瘦得像一具骷髅,手抖得端不稳酒杯,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岑栖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个人已经死了。不是身体死了,是心死了。从杀了可汗的那天起,他就已经死了。现在活着的,只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我会告诉他的。”岑栖晚说。
耶律信点了点头,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金杯,不再说话了。
岑栖晚转身走出了帐篷。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他睁不开眼睛。他眯着眼,看着黑漆漆的天空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然后他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熟悉的帐顶,听见的是身边人沉稳的呼吸声。陆应秊睡在他旁边,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,脸埋在他的发丝里,呼吸轻而均匀。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照在那张冷厉的面容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银白。岑栖晚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的眉头,看着他嘴角那道淡淡的疤痕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他要保护好这个人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不管付出什么代价,他都要让这个人平安,让这个人安心,让这个人不再做噩梦,不再半夜惊醒,不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重担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抚平了陆应秊眉心的褶皱。陆应秊在睡梦中动了动,将他的手握住,贴在自己的胸口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了。
岑栖晚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弯成一个很温柔的弧度。他闭上眼睛,在那个人怀里,又沉沉地睡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