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岑栖晚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。每天早上陪岑平安吃早饭,送他去学堂,然后去书房给陆应秊磨墨,帮他整理奏折,偶尔参与一些机要事务的讨论。傍晚去接岑平安放学,陪他在院子里放纸鸢、捉蜻蜓、看小兔子吃草。夜里躺在床上,等那个人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等门被推开,等一盏琉璃灯照亮黑暗。
陆应秊几乎每晚都来。有时候来得早,两个人就坐在桌前喝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有时候来得晚,岑栖晚已经睡了,陆应秊就轻轻地躺下来,从背后抱住他,将脸埋进他的发丝里,深吸一口气,然后闭上眼睛。岑栖晚有时候醒着,有时候真的睡着了,但不管醒着还是睡着,他都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,暖暖的,像冬天里的炭火,让他安心。
耶律明的手一天比一天好了。他已经能完整地弹完一首曲子,虽然指尖还是会疼,但他不在乎,他说疼一点好,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沈渡每天坐在他旁边,听他弹琴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,从热放到凉,从凉放到冷,一口都没喝过。耶律明弹完了,就会转过身来,从他手里接过那碗凉透了的姜汤,自己去厨房热一热,然后端回来,塞进沈渡手里,看着他一口气喝完。
岑栖晚有一次路过耶律明的房间,透过虚掩的门看见沈渡正握着耶律明的手,轻轻地揉着他红肿的指尖。耶律明低着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嘴角弯着,弯成一个很温柔的弧度。沈渡的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,但他没有松手,一下一下地揉着,很轻很慢。岑栖晚没有打扰他们,悄悄地走开了。
岑平安在学堂里学了一首新诗,回来站在院子里,摇头晃脑地背给岑栖晚听。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他的声音清脆响亮,咬字还有些含糊,“光”和“霜”分不太清,念出来都是“shuang”,但他背得很认真,小脸绷得紧紧的,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岑栖晚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孩子背诗的样子,嘴角弯得压不下来。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站在父亲面前背诗,背错了会被罚站,背对了也不会得到夸奖,父亲只是点点头,说一句“还行”,然后让他回去继续读书。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“故乡”,不知道为什么要“思故乡”。现在他知道了。故乡不是一个地方,是那些人,那些让他安心的人,那些让他想回去的人。
“岑哥哥,我背得对不对?”岑平安背完了,仰着头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对。”岑栖晚伸出手,在那孩子头顶轻轻拍了一下,“背得很好。”
岑平安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,又背了一遍,这次比上次更响亮,更自信,好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岑栖晚的心里。
方砚秋来过王府几次,跟陆应秊商议北境的事。耶律信还在位,但日子不好过。那些信的内容不知道被谁泄露了出去,在北境传得沸沸扬扬。有人说耶律信杀了可汗,有人说耶律信与刘安合谋,有人说耶律信早晚会遭报应。耶律信气得发疯,抓了好多人,杀了好多人,但谣言越传越广,越传越真,像野草一样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。
“这是您做的?”岑栖晚有一次问陆应秊。
陆应秊正在批阅奏折,头也不抬地说:“不是。是顾衍。”岑栖晚愣了一下。顾衍,那个沉默寡言、不爱说话的北境镇边大将军,居然会做这种事。“顾将军……也会用这种手段?”
陆应秊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“你以为他只会打仗?他能在北境守八年,不是只靠刀剑。”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“属下小看顾将军了。”
陆应秊哼了一声,重新拿起朱笔。“你小看的人多了。以后慢慢看吧。”
刘安的案子在刑部拖了很久。皇上舍不得杀他,朝臣们逼着他杀他,两边僵持不下,刘安就一直被关在刑部大牢里,不死不活地耗着。岑栖晚有一次路过刑部大牢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进去看看刘安长什么样,看看那个与耶律信合谋毒死可汗、贪墨了上百万两白银的太监,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。他没有进去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有些人不值得看,不值得记住,不值得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和情绪。
那天夜里,陆应秊来得很晚。岑栖晚已经躺下了,但没有睡着。他听见脚步声,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,听见琉璃灯放在桌上的声音。然后是一阵沉默,比平时更长的沉默。
他转过身,看见陆应秊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那盏琉璃灯,灯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平时那种冷厉或者慵懒,而是一种岑栖晚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神色。
“王爷?”岑栖晚坐起身来,“怎么了?”
陆应秊抬起头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岑栖晚心脏骤停的话。“刘安死了。”
岑栖晚愣住了。“怎么死的?”
“毒死的。”陆应秊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在刑部大牢里,被人毒死的。下毒的人还没有查到,但不用查也知道是谁。”
岑栖晚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皇上?”
陆应秊点了点头。“只有皇上能让人在刑部大牢里下毒。只有皇上想让刘安死。不是因为他犯了罪,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岑栖晚沉默了。他想起那些信,想起耶律信与刘安合谋毒死可汗的证据。那些信里写了什么,巴图看不懂,他看懂了。那些信不仅是耶律信与刘安勾结的证据,也是刘安与北境勾结的证据。刘安死了,那些信就成了孤证,再也无法从刘安口中得到印证。耶律信可以抵赖,可以说那些信是伪造的,可以说一切都是大梁的阴谋。
“那些信,”岑栖晚说,“还能用吗?”
陆应秊沉默了很久,久到岑栖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“能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沉,“但需要更多的时间,更多的证据,更多的人站出来。”
岑栖晚看着他,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疲惫。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。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九千岁,在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时,也会累。
“王爷,”岑栖晚说,“属下会帮您的。”
陆应秊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柔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不怕。”
他站起身来,脱了靴子,掀开被子,躺到了岑栖晚身边。伸出手,将岑栖晚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岑栖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做噩梦,没有梦见北境的草原,没有梦见阿古拉的尸体,没有梦见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。他梦见了一片花海,红的白的粉的紫的,各种颜色的花开满了整片山坡,风一吹,花瓣就飘起来,像一场彩色的雪。他站在花海中央,身边站着一个人,那个人穿着玄色的便袍,长发用白玉簪束着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那个人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“好看吗?”那个人问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“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那个人笑了一下,握紧了他的手,两个人站在花海中,看着花瓣在风中飞舞,看着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将整片山坡照得亮堂堂的。
他在梦里笑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