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岑栖晚在青石关又待了五天。陆应秊说等他伤好一些再走,他不急,岑栖晚也不急。两个人都知道,回到京都之后,还有很多事要做,很多人要见,很多麻烦要处理。北境的局势还没有稳定,耶律信还在位,刘安的案子还没有了结,朝堂上的争斗还在继续。这些事像一座座山,压在他们肩上,不会因为他们互相说了“心悦”就消失。
但这五天,是属于他们自己的。
每天早上,岑栖晚还在睡梦中,陆应秊就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,逼着他吃早饭。岑栖晚的胃口一直不好,吃几口就饱了,陆应秊就皱着眉头,一勺一勺地喂,喂到碗见底才罢休。喂完之后用帕子擦他的嘴角,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,然后在他额头上弹一下,说一句“瘦得跟猴似的”,转身就走。岑栖晚摸着被弹红的额头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弯得压不下来。
每天下午,他们会去城墙上散步。青石关的城墙不高,但很厚,青石砌成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站在城墙上往北看,是一望无际的草原,天很低,云很白,风很大。往南看,是大梁的土地,山川河流,田野村庄,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幅金色的画。陆应秊站在城墙上,背着手,看着北方,不说话。岑栖晚站在他身边,也不说话,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风吹着他们的衣角和头发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城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有一天下午,陆应秊忽然问他:“你怕不怕?”
岑栖晚愣了一下。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以后。”陆应秊说,声音很低,“怕那些还没有解决的事,怕那些还会来的麻烦,怕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怕我保护不了你。”
岑栖晚看着他,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不确定。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九千岁,在面对未来的时候,也会不确定。不是因为他不够强大,而是因为他太在乎了。在乎到怕自己不够强大,怕自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,怕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会伤害到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岑栖晚伸出手,握住了陆应秊的手。“属下不怕。”他说,“因为属下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事,王爷都会在属下身边。”
陆应秊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他反手握住了岑栖晚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第五天的时候,他们启程回京都。马车是顾衍准备的,很宽敞,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,尽量减少路上的颠簸。岑栖晚靠在车壁上,半闭着眼睛,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很苍白。陆应秊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一卷书,目光却不在书上,一直落在岑栖晚脸上,像在看一幅怎么也看不够的画。
马车走了两天,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京都。王府的大门敞开着,灯笼已经点亮了,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。赵仲安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色如常,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总是沉稳如水的眼睛里,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像是泪光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岑平安站在赵仲安身边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新衣裳,头发梳得光溜溜的,小脸白净得像一块豆腐。他看见岑栖晚从马车上下来,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。他挣脱赵仲安的手,朝岑栖晚跑过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,抱住了他的腿。
“岑哥哥!你回来了!”岑平安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,带着哭腔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岑栖晚蹲下身,将那个孩子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他闻到岑平安头发上皂角的香味,和陆应秊用的那种一样。他感觉到那孩子小小的身体在发抖,听到那孩子压抑着的抽泣声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
“哥哥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不走了。至少最近不走了。”
岑平安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骗人。你上次也说不走了,后来还是走了。”
岑栖晚笑了一下,摸了摸那孩子的头。“这次是真的。哥哥保证。”
岑平安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红着眼眶看着岑栖晚,伸出小拇指。“拉钩。”
岑栖晚也伸出小拇指,跟那孩子拉了钩。岑平安这才破涕为笑,拉着岑栖晚的手,蹦蹦跳跳地往王府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岑哥哥,我跟你说,弹琴哥哥的手好多了,昨天还教我弹琴了呢。我学会了一首曲子,弹给你听好不好?还有,王爷叔叔给我买了一只小兔子,白色的,红眼睛,可好看了,我给它取名叫小雪,它昨天晚上跑出去了,我找了很久才找到——”
岑栖晚被他拉着走,听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天发生的事,嘴角弯得压不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陆应秊正走在后面,背着手,不紧不慢地跟着,目光落在他和岑平安身上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那笑容很温柔,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,像一个普通的、看着家人平安归来的普通人。
耶律明站在院子里的红梅树下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,长发用那根白玉簪束着,手里抱着那把古琴。他的面色比走的时候好了很多,嘴唇上有了血色,眼睛也亮了,像两颗星星。沈渡站在他身边,一身玄色劲装,腰佩长剑,面无表情,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耶律明身上,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。
看见岑栖晚进来,耶律明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大,大到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白牙,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。“回来了?”他问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岑栖晚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耶律明没有受伤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耶律明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将古琴放在石凳上,伸出手,握住了岑栖晚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“你瘦了。”耶律明说。
岑栖晚笑了一下。“瘦一点好,轻省。”
耶律明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,那笑容比之前更大了。“你还是这样,”耶律明说,“什么都不当回事。”
岑栖晚没有反驳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站在红梅树下,风吹过来,将红梅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沈渡站在耶律明身后,抱着剑,面无表情,但他的嘴角微微弯着,弯成一个很小的、却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岑平安拉着岑栖晚的手,仰着头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岑哥哥,你饿不饿?我让厨房给你留了汤,赵伯伯说等你回来就热给你喝。”
岑栖晚低下头,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软。“好。”他说,“哥哥去喝汤。”
岑平安高兴地拉着他的手,往厨房跑去。岑栖晚被他拉着,跑过院子,跑过回廊,跑过那棵红梅树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陆应秊还站在院子里,背着手,看着他,嘴角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。
他笑了一下,转过头,跟着岑平安跑进了厨房。
汤是鸡汤,炖了很久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,香气扑鼻。岑栖晚坐在厨房的小桌旁,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汤很鲜,很暖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暖到四肢百骸。岑平安坐在他对面,双手托着腮,歪着头看着他喝汤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好喝吗?”岑平安问。
“好喝。”岑栖晚说。
岑平安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。“那就多喝一点。赵伯伯说,你瘦了很多,要补一补。”
岑栖晚伸出手,在那孩子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“好,哥哥多喝一点。”
他喝完了整碗汤,又添了半碗,喝得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岑平安看着他把碗放下,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,拉起他的手。“走吧,岑哥哥,我带你去看小雪。”
小雪是一只白色的小兔子,红眼睛,长耳朵,毛茸茸的,缩在笼子的角落里,像一团雪球。岑平安把笼子门打开,把小兔子抱出来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,举到岑栖晚面前。“你看,可不可爱?”
岑栖晚伸出手,摸了摸小兔子的背,毛很软,很滑,像丝绸一样。小兔子抖了一下,把脑袋缩进身体里,蜷成了一个更圆的球。岑平安被它逗得咯咯笑,笑声响亮而清脆,在院子里回荡,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。
岑栖晚看着那孩子笑得弯弯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他要保护好这个孩子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不管付出什么代价,他都要让这个孩子平安长大,平安变老,平安地过完这一生。让他永远这样笑着,永远不用知道那些黑暗的、沉重的事,永远活在一个干净的、明亮的世界里。这是他欠那个从未谋面的先皇妃子的,欠那个在祠堂后面安静读书的男孩的,欠他自己的。
夜深了。岑平安玩累了,趴在岑栖晚腿上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岑栖晚将他抱起来,送回房间,替他脱了鞋袜,盖好被子,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,然后走出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
他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秋天的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,带着花园里桂花树的香味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很圆很亮,像一盏挂在天空的灯笼,将整座王府照得通亮。他沿着走廊,走过回廊,走过花园,走过那棵红梅树,走到自己的厢房门口。推开门,点上灯,灯光亮起的瞬间,他看见了桌上的东西。
一碟桂花糕,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,药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喝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端起药碗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药汁很苦,苦得他皱了皱眉,但他没有停,喝得干干净净。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的。苦和甜在舌尖上交缠,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。但他知道,不管是苦还是甜,都是那个人给他的,他都甘之如饴。
他将那张纸条折好,收进枕头底下,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。然后他躺到床上,盖上那床有檀香味的被子,闭上眼睛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稳,是他熟悉到能在梦里辨认出来的那种脚步。门被推开了,琉璃灯的光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。被子被掀开,一个人躺到了他身边,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还没睡?”陆应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低低的,沉沉的。
“在等王爷。”岑栖晚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梦呓。
陆应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。“以后不用等,”陆应秊说,“我会来。”
岑栖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一下,像某种古老的、不会停止的钟声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。他知道,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,不管北境的局势有多紧张,不管朝堂上的斗争有多激烈,只要他在这里,在这个人怀里,他就什么都不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