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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

岑栖晚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
醒来的时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床前铺了一片温暖的光。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,盖着干净的被子,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——和陆应秊身上的味道一样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。是还在北境的客栈里,是梦里的幻觉,还是真的回来了?他抬起手,摸了摸头顶,红梅簪还在,硬硬的,凉凉的,硌着他的指尖。他握紧那根簪子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压了回去。


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来,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抗议,酸疼酸疼的,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了一遍。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过了,缠着干净的绷带,绷带系得很整齐,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。他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这不是军医的手法,军医不会打蝴蝶结。是陆应秊,只有那个人会在这种小事上花心思,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,做一件温柔到骨子里的事。

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稳,是他熟悉到能在梦里辨认出来的那种脚步。门被推开了,陆应秊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,长发用那根白玉簪束着,阳光照在他身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几乎看不见。他把粥碗放在桌上,在床边坐下,伸出手摸了摸岑栖晚的额头,手背贴着皮肤,凉凉的。


“不烧了。”陆应秊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岑栖晚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深潭里突然映进了一束光。


岑栖晚看着他,喉咙有些发紧。“王爷一直在这里?”


陆应秊没有回答,端起粥碗,用勺子搅了搅,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到岑栖晚嘴边。“张嘴。”


岑栖晚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想过陆应秊会喂他吃饭。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这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,此刻坐在他的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白粥,像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一样,一口一口地喂他。他张开嘴,含住那勺粥。粥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,但他没有吐出来,慢慢地咽了下去。米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温暖而踏实,像是很多年前,在岑家的厨房里,陈九偷偷塞给他的那碗红糖粥。


陆应秊一勺一勺地喂他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。岑栖晚一口一口地吃着,眼睛一直看着陆应秊,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微微抿着的薄唇,看着他嘴角那道细疤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想说很多话,想说王爷不必如此,想说属下自己来就行,想说这些天属下很想您。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喉咙堵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。


一碗粥见底了。陆应秊将空碗放在桌上,用帕子擦了擦岑栖晚的嘴角,然后将帕子叠好,放在枕边。他看着岑栖晚,目光从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缓缓滑过,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。


“哭什么?”陆应秊问,声音很轻。


岑栖晚摇了摇头,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,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。“属下没哭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是粥太烫了,烫的。”


陆应秊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有拆穿他。他伸出手,在岑栖晚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秋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味。阳光洒进来,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。


“北境那边的事,顾衍已经跟我说了。”陆应秊背对着他,声音很平静,“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

岑栖晚靠在床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“那些信和证人,能扳倒耶律信吗?”


“能。”陆应秊转过身来,看着他,“但需要时间。耶律信在北境经营了这么多年,根基很深。不是一朝一夕能动摇的。不过,那些信已经足够让他睡不着觉了。”

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。“刘安呢?”


“已经移交刑部了。”陆应秊走到桌边,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,放下,“李源也招了,供出了刘安与北境往来的全部细节。皇上很生气,但还没有表态。刘安跟了他那么多年,他舍不得。”


岑栖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。“那皇上会保刘安吗?”


陆应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桌边,双臂环胸,看着窗外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皇上不是一个果断的人。他需要时间考虑,需要有人推他一把。我会推他的。”


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他的表情很淡,看不出喜怒,但岑栖晚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他在想那些被刘安害死的人,被耶律信害死的人,被权力和欲望碾碎的人。他不是一个冷血的人,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起来了,藏在那些漫不经心的动作里,藏在那些轻描淡写的言语里,藏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决定里。


“王爷,”岑栖晚说,“属下在北境的时候,见到了很多人。有阿古拉,有巴图,有阿尔斯楞。他们都在等,等一个能替他们讨回公道的人。属下告诉他们,那个人会来的。属下没有骗他们,对不对?”


陆应秊转过头来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心疼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“没有骗他们。”他说,“那个人会来的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靠在床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很累,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,但他不想睡。他怕睡着了,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,发现他还在北境的客栈里,发现那些信和证人都是假的,发现陆应秊没有来。他不想再做梦了,他只想在这里,在这个人身边,真实地、踏实地、安安稳稳地待一会儿。


“再睡一会儿。”陆应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像是在水底听到的声音,模糊而遥远,“我在这里,不走。”


岑栖晚摇了摇头,睁开眼睛,看着陆应秊。“属下不想睡。”

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

岑栖晚想了想,说:“想听王爷说话。”


陆应秊挑了挑眉。“说什么?”


“什么都行。”岑栖晚说,“说王爷这些天做了什么,吃了什么,睡得好不好。说王府里的那棵红梅树有没有长新叶子,说平安有没有好好读书,说耶律明的手好了没有,说沈渡有没有欺负他。”


陆应秊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在桌边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开始说。说他这些天批了多少奏折,跟方砚秋吵了多少架,在朝堂上发了多少次火。说他没怎么好好吃饭,赵仲安天天在耳边唠叨,烦得很。说他睡得不怎么好,床太大了,空荡荡的,不习惯。说红梅树长了很多新叶子,绿油油的,很好看。说平安读书很用功,先生夸他聪明,说他以后一定能考上状元。说耶律明的手好多了,已经能弹完整的曲子了,就是有时候还会疼,沈渡就坐在旁边,一疼就替他揉手,揉着揉着两个人就对视,对视着对视着就脸红。


岑栖晚听着听着,嘴角弯了起来,弯成一个很大的、真心实意的笑容。他靠在床头上,看着陆应秊,看着那张冷厉的面容上难得一见的柔和,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的温柔的光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他想听这个人说一辈子话。说朝堂上的事,说王府里的事,说那些琐碎的、无聊的、不值一提的小事。说什么都行,只要是他说的,他都想听。


陆应秊说了一个多时辰,从朝堂上的争斗说到王府里的鸡毛蒜皮,从北境的局势说到花园里的桂花开了。他说得口干舌燥,喝了好几杯茶,嗓子都有些哑了,但他没有停,因为他看见岑栖晚在笑。那种笑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、克制着的笑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没有任何防备的笑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笑得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,笑得像一朵在春天里绽放的花。他不想让那朵花凋谢,他想让它一直开着,开在这个人脸上,开在他的眼睛里,开在他的心里。


“王爷,”岑栖晚忽然打断了他,声音很轻。


“嗯。”


“属下在北境的时候,每天都在想一件事。”


“什么事?”


岑栖晚看着他,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模糊的,却真真切切地存在。“属下在想,如果能活着回来,要对王爷说一句话。”


陆应秊的手指顿了一下,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期待,又像是紧张。岑栖晚从来没有见过他紧张,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九千岁,此刻像一个等待判词的囚徒,忐忑不安,坐立不宁。


“什么话?”陆应秊问,声音很低。


岑栖晚看着他,心跳快得像擂鼓,但他没有低头,没有躲闪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属下心悦王爷。”


房间里安静极了。连窗外的鸟叫声都停了,连风都屏住了呼吸。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,一棵在风雨中挺立了很久很久的树。根在地下交缠,枝叶在风中相触,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,也不需要分清。


陆应秊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岑栖晚,看着那双清澈的、坦荡的、没有任何躲闪的眼睛,看着那张苍白消瘦却挂着温柔笑容的面容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来,走到床边,在岑栖晚面前蹲下,伸出手,握住了岑栖晚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

“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?”陆应秊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
岑栖晚摇了摇头。


陆应秊低下头,将岑栖晚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,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岑栖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“从你跪在雪地里的那天起。”陆应秊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从你跪在王府门口,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却挺直了腰背,一声不吭的那天起。”


岑栖晚的喉咙紧了。他看着陆应秊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将自己的手贴在额头上的样子,看着他那双从来不会对任何人低头的眼睛此刻紧闭着,睫毛微微颤动着,像蝴蝶的翅膀。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,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,想要冲出来。


“王爷,”岑栖晚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您怎么不早说?”


陆应秊抬起头,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“因为怕吓跑你。”他说,“你这只刺猬,好不容易把刺收起来了一点,我怕一说,你又把刺竖起来了。”


岑栖晚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陆应秊的脸,摸过那道从左眉角划到嘴角的细疤,摸过那些被岁月和风雨雕刻出来的棱角,摸过那些从来没有人敢触碰的地方。

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,“刺已经收起来了。收不回去了。”


陆应秊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很亮很亮,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。他握住岑栖晚的手,放在唇边,轻轻地亲了一下。动作很轻很轻,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,轻得像一片雪花融化在掌心里。


岑栖晚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,但他没有缩回手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陆应秊,嘴角弯着,弯成一个很大的、藏不住的笑容。


窗外的阳光很好,风很轻,桂花很香。远处隐约传来耶律明的琴声,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在石头间穿梭的溪流,不急不缓,叮叮咚咚。沈渡大概又坐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姜汤,看着他弹琴,看着他笑,看着他的手在琴弦上飞舞。


岑栖晚听着那琴声,看着眼前这个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,不是整理那份罪证,不是跪在王府门口,不是去北境做使臣。而是在那个人问“你怕不怕”的时候,说了“不怕”。而是在那个人说“你是我的人”的时候,没有反驳。而是在那个人说“你陪着我”的时候,说了“属下陪着王爷”。


他闭上眼睛,靠在陆应秊的肩头,听着那个人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,像某种古老的、不会停止的钟声。


他想,这就是家了。


不是那间有檀香味的厢房,不是那棵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红梅树,不是这座住了好几个月的王府。而是这个人,这个人的怀里,这个人的心跳,这个人的手。这就是他的家,他找了很久很久,终于找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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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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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作者: 木易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