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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

他们跑了整整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马终于撑不住了。乌恩的马先倒了下去,口吐白沫,四蹄抽搐,倒在路边的草丛里,再也站不起来了。乌恩从马上摔下来,在地上滚了几圈,满身是土,膝盖磕破了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他爬起来,站在那匹死马旁边,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那匹马跟了他很多年,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,陪他走过草原上的每一条路,陪他度过无数个风吹雨打的夜晚。现在它死了,死在逃亡的路上,死在异乡的土地上,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


岑栖晚也从马上下来了。他的马还在喘,但也在发抖,四条腿打着颤,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他牵着马走到乌恩身边,将缰绳递给他。“骑我的马,”他说,“两个人轮流骑,能撑到边境。”


乌恩抬起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伸出手将岑栖晚也拉了上去。两个人骑一匹马,速度慢了很多,但没有别的办法。马喘得很厉害,每跑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歇,岑栖晚能感觉到它的心跳,又快又乱,像一面被敲破了的鼓。


天亮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片树林。树林不大,树也不高,稀稀拉拉的,勉强能挡住一些视线。岑栖晚让乌恩把马牵到树林深处拴好,两个人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,掏出干粮和水,默默地吃着。干粮很硬,硬得像石头,咬一口,渣子掉了一地。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,每人喝了两口,润了润喉咙,就不敢再喝了。


“还有多远?”乌恩问,声音有些哑。


岑栖晚从怀里掏出地图,摊在地上,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。“从这里到边境,还有大概一天的路程。天黑之前能到。”


乌恩看着地图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耶律信的人可能已经在我们前面了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他将地图折好,收进怀里,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。他很累,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,但他不敢睡。睡着了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,也许耶律信的人会追上来,也许马会跑掉,也许他会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。他不能睡,至少现在不能。

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乌恩说,“我守着。”


岑栖晚睁开眼睛看着他。乌恩的脸色很苍白,嘴唇干裂出血,膝盖上的伤已经结了黑褐色的血痂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,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担忧,有心疼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兄弟般的东西。


“你不也累了吗?”岑栖晚说。


乌恩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累。”他说,“草原上长大的孩子,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没事。”


岑栖晚知道他在说谎,但没有拆穿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树干上,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。马蹄声很轻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耶律信的人,也许是他听错了,也许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也许只是他的幻觉。但他不能冒险。他睁开眼睛,坐直了身体,拍了拍乌恩的肩膀。“走吧,”他说,“不能停太久。”


两个人站起身来,走到树林深处,牵出那匹马。马休息了一会儿,精神好了一些,但还在喘。岑栖晚摸了摸它的脖子,感觉到它的体温很高,心跳很快。他犹豫了一下,从水壶里倒了一点水在掌心里,送到马嘴边。马伸出舌头,将水舔得干干净净,然后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,像是在说谢谢。


“再坚持一下。”岑栖晚低声说,“到了边境就有水喝了。”


他们继续上路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越升越高,越升越热。草原上的秋天,白天很热,晚上很冷,昼夜温差大得让人受不了。岑栖晚把斗篷脱了,搭在马背上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。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——也许是从王庭那边飘来的,也许是从他们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。他和乌恩都受了伤,不算重,但也不轻。乌恩的膝盖一直在渗血,他的左臂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干了,结了黑褐色的血痂,但一动就疼,疼得钻心。


中午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。两条路,一条往东,一条往北。往东是边境,往北是草原深处,是没有人烟的地方。岑栖晚从马上下来,蹲在地上,看着那两条路,心里盘算着该走哪一条。往东的路最近,但耶律信的人很可能已经在那条路上设了埋伏。往北的路更远,更危险,但也许能绕开耶律信的人,从另一个方向到达边境。


“走哪条?”乌恩问。

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来,指了指往北的那条路。“这条。”


乌恩没有问为什么,调转马头,朝北边走去。岑栖晚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那条很少有人走的路,朝草原深处走去。路很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到处都是碎石和野草。马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喘一下,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。
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们看见了远处扬起的尘土。不是一股,是很多股,像无数条黄龙在草原上翻滚,朝他们的方向涌来。岑栖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——是骑兵,很多骑兵,至少上百人。是耶律信的人,追来了。


乌恩也看见了。他的脸色变了,勒住马,转过头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有恐惧,有绝望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认命的东西。“他们追上来了,”乌恩说,声音在发抖,“我们跑不掉了。”


岑栖晚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尘土,心跳快得像擂鼓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他知道跑不掉了,马已经撑不住了,人也撑不住了,再跑下去,只会被追上,被抓住,被带回去。回去就是死,耶律信不会放过他,他会像阿古拉一样,躺在阳光下,被苍蝇围着,被风吹着,被太阳晒着,没有人来收尸。


但他不能死。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。耶律明还在等他,沈渡还在等他,岑平安还在等他,那个人还在等他。他不能死,不能死在这里,不能死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。


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。左边是一片灌木丛,不高,但很密,人可以钻进去,马不行。右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,沟很深,里面长满了杂草,可以藏人。他拉住缰绳,从马上跳下来,拍了拍马屁股,让马自己跑开。马愣了一下,然后撒开蹄子,朝东边跑去,越跑越远,越跑越快,很快就消失在了尘土中。


“下来。”他对乌恩说,“我们藏到河沟里去。”


两个人跳进干涸的河沟里,蹲在杂草丛中,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尘土越来越近,马蹄声越来越响,震得地面都在发抖。岑栖晚透过杂草的缝隙,看着那些骑兵从河沟旁边飞驰而过,一匹又一匹,一个又一个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。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弯刀在腰间晃来晃去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他们的脸都是陌生的,凶狠的,带着一种追杀猎物时才有的兴奋和残忍。


岑栖晚蹲在杂草丛中,屏住呼吸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的手紧紧握着那根红梅簪,指节泛白。他在想陆应秊,想那个人说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”时的语气,想那个人说“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”时的眼神,想那个人说“我拿你没办法”时的无奈和温柔。他在想,如果他能活着回去,他要对那个人说一句话。一句话,只有三个字。他从来没有说过的三个字。


骑兵过去了。尘土渐渐散去,马蹄声渐渐远去,草原恢复了平静。岑栖晚蹲在河沟里,等了很久,确定没有人再来了,才慢慢地站起身来。他的腿麻了,站不稳,扶住河沟的壁,才勉强站住。乌恩也站了起来,脸色苍白,嘴唇在发抖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
“走了?”乌恩问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
岑栖晚点了点头。“走了。”


两个人从河沟里爬出来,站在空荡荡的草原上,看着那些骑兵消失的方向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们活着,还活着,没有死,没有被抓住,还能继续走。马没了,水没了,干粮也没了。但他们还有两条腿,还有一口气,还有一个必须到达的地方。


“走吧。”岑栖晚说,“走路去边境。”


乌恩点了点头,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那条往东的路,一步一步地走着。太阳很晒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岑栖晚把斗篷顶在头上,遮住了一些阳光,但还是很热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,嗓子像着了火一样疼,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刀片。乌恩比他更惨,膝盖上的伤一直在渗血,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跟着,没有叫过一句苦。

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天快黑了。夕阳将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,远处的山和树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,像一幅水墨画。风也停了,草原上一片寂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地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

岑栖晚停下脚步,看着前方。远处,隐约可见一座关隘的轮廓,不高,但很厚,青石砌成,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那是青石关,是大梁最北边的一座城池,是安全的地方,是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地方。


“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

乌恩也看见了。他的眼睛亮了起来,嘴角弯了一下,弯成一个很小的、却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
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

两个人加快脚步,朝青石关走去。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城门紧闭着,城墙上点着火把,火光在暮色中跳动,将守城士兵的影子投在地上,忽长忽短。


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那些士兵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喊了一声:“开城门——我是摄政王府的人——”


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,很轻,很弱,像一片即将落地的叶子。但他知道他们会听见,一定会听见。因为他在等,他们也在等。


城门开了。


一个人从城门里冲了出来,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,腰佩长剑,面容冷峻,但眼眶是红的,红得像要滴血。是沈渡。他跑到岑栖晚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,看着他满身的尘土和血迹,看着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眶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伸出手,在岑栖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,拍得很重,重到岑栖晚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

“你回来了。”沈渡说,声音有些哑。


岑栖晚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回来了。”


沈渡伸出手,扶住了他的胳膊。“走,进城。王爷在等你。”


岑栖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王爷来了?”


沈渡点了点头。“来了。三天前就到了。一直在这里等你。”


岑栖晚的喉咙紧了。他跟着沈渡走进城门,走进青石关,走进那条他曾经走过的、通往驿馆的路。路不长,但他走了很久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轻飘飘的,不真实。他觉得自己在做梦,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他去了北境,见了耶律信,见了巴图,见了阿古拉,见了阿尔斯楞。梦里他跑了很远很远的路,摔了很多很多跤,流了很多很多血。现在梦要醒了,他快要见到那个人了。


驿馆门口点着两盏灯笼,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。赵仲安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色如常,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总是沉稳如水的眼睛里,此刻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像是泪光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
“岑公子,”赵仲安说,声音有些抖,“您回来了。”


岑栖晚朝他点了点头,没有停下脚步,径直走进了驿馆。他走过院子,走过回廊,走过那扇虚掩着的门。门里面亮着灯,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。他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推开了门。


陆应秊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袍,长发用那根白玉簪束着,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身来,看着岑栖晚。


四目相对。


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——担忧、愤怒、心疼、庆幸,还有一种他不敢深想的、近乎滚烫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。陆应秊看着他,看着他满身的尘土和血迹,看着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眶,看着他头上那根歪歪斜斜的红梅簪,沉默了很久。


“你回来了。”陆应秊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
岑栖晚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弯成一个很小的、却真心实意的笑容。“属下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

陆应秊朝他走过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像是怕走快了会吓到他。他走到岑栖晚面前,伸出手,将他头上那根歪歪斜斜的红梅簪扶正,手指在他的发丝间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回。


“瘦了。”陆应秊说。


岑栖晚笑了一下。“瘦一点好,轻省。”


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,将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。抱得很紧很紧,紧到岑栖晚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。但他没有推开,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说“王爷,这不合规矩”。他只是把脸埋进那个人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慢慢地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
“属下回来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闷闷的,从陆应秊的胸口传出来。


陆应秊没有说话,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两个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,一棵在风雨中挺立了很久很久的树。根在地下交缠,枝叶在风中相触,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,也不需要分清。


岑栖晚在那个人怀里,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心。不是暂时的、短暂的安心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久的、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安心。他知道自己还会走,还会去很多地方,还会面对很多危险。但不管走多远,不管面对什么,他都知道,有一个人在这里等他。等他从风雪中归来,等他带着满身的尘土和血迹推开那扇门,等他说一句——“属下回来了。”


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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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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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作者: 木易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