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古拉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被抬走的。没有人来认领,耶律信不准任何人收尸,说是要“曝尸三日,以儆效尤”。阿古拉的尸体就躺在金顶帐篷前面的空地上,太阳晒着,风吹着,苍蝇围着嗡嗡地转。路过的人有的看一眼就匆匆走开,有的连看都不敢看,低着头绕过去,像没看见一样。
岑栖晚站在人群里,远远地看着那具尸体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愤怒。不是那种暴烈的、想要冲上去拼命的愤怒,而是一种更冷的、更沉的、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着阿古拉的尸体在阳光下慢慢变黑,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——一天,两天,三天。等三天过了,他要去把阿古拉埋了。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那里,不能让他被野狗吃掉,不能让他死了都不得安生。
他转身走回了客栈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继续见名单上的人。阿古拉的死像一把火,烧醒了那些还在观望和犹豫的人。他们不再问“等多久”,不再问“有没有把握”,不再问“会不会有危险”。他们只问一句话——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岑栖晚每次都回答同样的话:“等我的消息。到时候,会有人通知你们。”他没有说具体的时间,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在等一个时机,一个耶律信自己露出破绽的时机。那个时机还没有来,但他知道,不会太久了。
第八天的时候,他收到了陆应秊的信。
信是顾衍派人送来的,用蜡封了口,上面盖着摄政王府的印章。岑栖晚拆开信封的时候,手有些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这是他离开京都以来,第一次收到那个人的消息。信纸很薄,上面只有几行字,字迹潦草而凌厉,像刀刻的。
“已收到你的消息。一切按计划进行。刘安已被控制,不日将移交刑部。你那边情况如何?是否平安?何时能回?——盼复。”
岑栖晚将信看了三遍,然后将信纸折好,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那个人问他是否平安,问他何时能回。他想说平安,想说很快就能回,想说属下也想王爷了。可他写不出来,笔尖悬在纸上,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一切顺利。”他将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,交给送信的人。
送信的人走后,他坐在帐篷里,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他想回去了。不是现在,也许不是明天,但他想回去了。想回王府,想回那间有檀香味的厢房,想回那棵红梅树下,想回那个人身边。他想吃一碗热汤面,想喝一碗苦得皱眉的药,想吃一块甜的桂花糕。想听那个人说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”,想被那个人握着手,想在那个人怀里安安静静地睡一觉。
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,深吸一口气,开始写信。不是写给陆应秊的,是写给耶律明的。他要把这边的情况告诉耶律明,要告诉他阿古拉死了,要告诉他巴图的信,要告诉他那些愿意站出来的人。耶律明是北境人,他有权利知道这些事。
他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写到阿古拉死的那一段时,笔尖顿了很久。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朵黑色的花。他没有擦掉那朵花,就那么让它留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标记,纪念那个在月光下磨刀的人。
他将信折好,塞进信封里,准备明天找人送回京都。
那天夜里,他被人叫醒了。
帐篷外面站着一个人,穿着灰色的长袍,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。岑栖晚认出他就是那天在土路上给他指路的那个人——巴图身边的人。
“岑公子,”那个人低声说,“巴图先生请您去一趟。有重要的事。”
岑栖晚没有多问,披上斗篷,跟着那个人走进了夜色里。月亮很亮,将整片草原照得像白天一样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。他低着头,快步走着,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——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大事。
巴图还在那顶破旧的帐篷里。他坐在灯下,面前放着一碗药,药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,蜡黄蜡黄的,眼窝深陷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,正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有焦急,有期待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恳求的东西。
“岑公子,”巴图开口了,声音比上次更沙哑,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喝水的人,“老夫找到了一个人。一个可以指认耶律信的人。”
岑栖晚在他对面坐下,心跳加速了。“谁?”
巴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放在桌上,推到岑栖晚面前。布包比上次那个还小,只有巴掌大,但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。岑栖晚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块玉佩,通体碧绿,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狼头。玉佩的背面刻着几个字,是北境的文字,他看不懂,但他知道这是什么——这是可汗的信物,是可汗生前随身携带的玉佩,是可汗权力的象征。
“这是可汗的玉佩。”巴图说,声音在发抖,“耶律信杀了可汗之后,一直在找这块玉佩,没有找到。因为可汗在死之前,把它交给了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可汗的贴身侍卫。他叫阿尔斯楞,是可汗最信任的人之一。耶律信夺权后,他逃出了王庭,躲在草原深处,一直在等一个机会,替可汗报仇。”巴图抬起头,看着岑栖晚的眼睛,“他知道耶律信杀可汗的全部细节。他知道耶律信是怎么下的毒,什么时候下的毒,谁帮他下的毒。他知道一切。只要他肯站出来指认,耶律信就跑不掉。”
岑栖晚握着那块玉佩,指尖微微发烫。这是可汗的信物,是可汗用命换来的,是可汗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样东西。它不仅仅是一块玉,它是一个证据,一个证人,一把可以刺穿耶律信心脏的利剑。
“他在哪里?”岑栖晚问。
巴图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,摊在桌上。地图很旧,边缘已经磨损了,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。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王庭一直画到草原深处的一个地方。
“在这里。”巴图说,“离王庭有三天路程。老夫派人去找过他,他说,他只见您。只把证据交给您。因为他听说,您是耶律明的朋友。耶律明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,他信耶律明,所以信您。”
岑栖晚看着地图上那条线,从王庭延伸到草原深处,穿过河流,穿过山脉,穿过没有人烟的地方。三天路程,来回六天。六天的时间,他不在王庭,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。耶律信会不会发现他在暗中活动?会不会派人跟踪他?会不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,对名单上的人下手?这些都是未知数,每一个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随时可能落下来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他必须去。因为那个叫阿尔斯楞的人,是可汗的贴身侍卫,是知道耶律信罪行的唯一证人。没有他,那些信就不够有力,那些证据就不够完整,耶律信就可能逃脱惩罚。
“我去。”岑栖晚将地图折好,收进怀里,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巴图说,“老夫会派人给您带路。”
岑栖晚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朝巴图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巴图先生,”他说,“谢谢您。”
巴图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胆汁。“不用谢老夫。”他说,“老夫活不了几天了。这把老骨头,能在死之前看到耶律信倒台,看到可汗的仇得报,老夫就知足了。”
岑栖晚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,那双深陷的眼睛,那只枯瘦如柴的手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巴图快要死了。不是也许,不是可能,而是真的快要死了。他的身体已经被那场灾难掏空了,被悲伤、愤怒和无力感掏空了,他只是在硬撑,撑到耶律信倒台的那一天,撑到可汗的仇得报的那一天,撑到他可以闭上眼睛、安心地去见可汗的那一天。
岑栖晚伸出手,握住了巴图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里的石头,瘦得像鸡爪,骨头硌得他的手疼。
“巴图先生,”他说,“您不会白等的。”
巴图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将手从岑栖晚的掌心里抽出来,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第二天一早,岑栖晚跟着巴图派来的人出发了。那个人是个年轻的北境汉子,叫乌恩,沉默寡言,骑马的技术很好,对草原上的路也熟悉。两个人骑了两匹马,带了几天的干粮和水,一路向北,朝着草原深处走去。
草原很大,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颗沙子。天很低,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灰白色的毯子盖在头顶。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,吹得马鬃在风中飞舞。岑栖晚骑在马上,眯着眼看着前方那条模糊不清的路,心里很平静。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草原深处,是没有人烟的地方,是阿尔斯楞躲藏了几个月的地方。那个人一定吃了很多苦,一定受了很多罪,一定在无数个夜晚问过自己——为什么要活着?为什么要躲?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了?
他活下来了。因为他有放不下的东西。有可汗的仇,有未完成的事,有一个必须等到的人。
岑栖晚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玉佩,硬硬的,贴着心口,像一块石头。他想起陆应秊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,也是你最大的缺点?你太容易心疼别人了。”他现在心里就是那种感觉——心疼。心疼那个躺在阳光下暴晒的阿古拉,心疼那个喝着凉透了的药等着死亡的巴图,心疼那个躲在草原深处不敢露面的阿尔斯楞,心疼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黎明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夹紧马腹,加快了速度。
走了三天,他们到了。
那是一片山谷,四面都是山,山不高,但很陡,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去。山谷里有一条小溪,溪水很清,很凉,从山上流下来,在石头间穿梭,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。山谷里长满了草,草很高,没过了马腿。风吹过来,草浪起伏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阿尔斯楞住在山谷深处的一顶小帐篷里。帐篷很旧,毡布上打着好几个补丁,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肉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帐篷旁边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马,马低着头,啃着地上的草,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。
乌恩在帐篷门口停下来,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阿尔斯楞,人来了。”
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,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那个人很高,很瘦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他的头发很长,乱糟糟地披在肩上,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,从左眉角一直划到右下巴,将他的脸分成两半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,正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有审视,有警惕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凶狠的东西。
“你就是岑栖晚?”阿尔斯楞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大提琴的低音。
岑栖晚从马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,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递给他。
“这是可汗的玉佩。”岑栖晚说,“巴图先生让我带给您。”
阿尔斯楞接过玉佩,握在手心里,低下头,看着那块通体碧绿的玉。他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着,像是在抚摸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将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“可汗,”他低声说,声音在发抖,“您看到了吗?有人来了。有人替您讨公道来了。”
岑栖晚站在那里,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着,等阿尔斯楞从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世界里回来。
过了很久,阿尔斯楞睁开了眼睛。他将玉佩小心地收进怀里,抬起头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的警惕和凶狠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、近乎慈祥的东西。
“进来吧。”阿尔斯楞说,“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。”
岑栖晚跟着他走进了帐篷。
帐篷里很简陋,只有一张矮桌,一盏油灯,几床毡毯。阿尔斯楞在矮桌边坐下,给岑栖晚倒了一碗奶茶。奶茶很浓,很咸,带着一股草原上特有的腥味。岑栖晚喝了一口,放下碗,看着阿尔斯楞。
“可汗是怎么死的?”他问。
阿尔斯楞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奶茶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岑栖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毒死的。”阿尔斯楞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耶律信在可汗的药里下了毒。是一种慢性毒药,不会马上发作,但日积月累,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。等可汗发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岑栖晚的眼睛,目光里有悲伤,有愤怒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疯狂的东西。
“可汗死的那天晚上,耶律信来了。他站在可汗的床前,看着可汗咽气,笑了。他以为没有人看见,但我看见了。我躲在屏风后面,看着他的脸,那张脸上全是笑,笑得像一朵花。他把可汗的玉佩拿走了,以为那是可汗最值钱的东西。但他不知道,可汗在死之前,已经把真正的信物交给了我。”
阿尔斯楞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放在桌上,推到岑栖晚面前。
“这块玉佩,是可汗的命。可汗说,谁拿着这块玉佩,谁就是替他报仇的人。”阿尔斯楞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有期待,有恳求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神圣的东西,“岑公子,您能替可汗报仇吗?”
岑栖晚看着那块玉佩,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狼头,看着背面那些他看不懂的北境文字。他想起可汗躺在床上,脸色发黑,嘴唇发紫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天花板,死不瞑目。他想起耶律信站在床前,笑着,看着自己的亲哥哥咽下最后一口气。他想起巴图那双苍老的、满是悲伤的眼睛,想起阿古拉躺在阳光下慢慢变黑的尸体,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黎明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那块玉佩。
“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阿尔斯楞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岑栖晚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“谢谢您。”阿尔斯楞说,声音在发抖。
岑栖晚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这是属下该做的。”
他在山谷里待了一天一夜。阿尔斯楞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——耶律信是怎么下的毒,什么时候下的毒,谁帮他下的毒,毒药是从哪里来的,可汗死的时候说了什么话,耶律信拿走玉佩时是什么表情。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,像一幅画,一幅血淋淋的画。
岑栖晚把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,一个字都没有写下来。写下来太危险了,万一被人搜到,一切就全完了。他只能记,用脑子记,用心脏记,用骨头记。
第二天一早,他告别了阿尔斯楞,骑马返回王庭。乌恩给他带路,两个人骑了两匹马,沿着来时的路,一路向南。走了两天,离王庭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,他们遇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骑着一匹快马,从王庭的方向疾驰而来,尘土飞扬。他在岑栖晚面前勒住了马,翻身下来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信。
“岑公子,顾将军让属下送来的。加急。”
岑栖晚接过信,拆开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,劈在他的脑海里。
“耶律信已知你在暗中活动,下令全城搜捕你。速离王庭,勿回。我已派人接应,在北边的山口等你。”
岑栖晚将信折好,收进怀里,抬起头看着乌恩。
“我们不能回王庭了。”他说,“耶律信在抓我。”
乌恩的脸色变了。“那我们去哪里?”
岑栖晚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,摊开,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王庭往北,到阿尔斯楞藏身的山谷,从山谷往东,到大梁边境。一条路,一条危险的路,一条可能走不回去的路。
“往东。”他说,“去边境。顾将军在那里等我们。”
乌恩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翻身上马。两个人调转马头,朝东边疾驰而去。风很大,吹得岑栖晚睁不开眼睛。他眯着眼,伏在马背上,紧紧地抓着缰绳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。跑得越快越好,跑得越远越好,跑到耶律信追不上他的地方,跑到安全的地方,跑到那个人身边。
身后,王庭的方向,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
耶律信在找他。
但他不会让耶律信找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