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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

出发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岑栖晚没有惊动任何人,独自牵了马,从王府的后门离开。晨雾很浓,将整座京都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,远处的屋檐和树影都模糊了轮廓,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

他没有回头看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了。


走到街角的时候,他忽然勒住了马。晨雾中,一个人影站在前面的路中央,逆着光,看不清面容,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——修长而冷峻,像一柄出鞘的长剑,立在天地之间。陆应秊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,没有束冠,长发散落在肩后,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。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,灯光在浓雾中显得昏黄而微弱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

岑栖晚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沉默了很久。雾在他们之间流动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。


“王爷怎么来了?”岑栖晚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

陆应秊没有回答,伸出手,将他发髻上那根墨玉簪拔了下来。岑栖晚的头发散落下来,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,被晨雾打湿了几缕,贴在脸颊上。陆应秊从袖中取出另一根簪子,月白色的,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红梅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将岑栖晚散落的长发拢起来,用那根红梅簪重新束好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。


“那根墨玉簪太显眼了。”陆应秊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这根素一些,不容易被人注意。”


岑栖晚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簪子,指腹触到那朵小小的红梅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他没有说谢谢,没有说属下会小心,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陆应秊,将那张冷厉的面容刻进了骨头里。


“走吧。”陆应秊退后一步,将那根墨玉簪收进袖中,“我替你保管。等你回来,再还给你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低头看着陆应秊。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,将那个人的面容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隔了一整条银河。


“属下会回来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

陆应秊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手,在晨雾中朝他挥了一下。那只手很快就消失在雾里,像一只飞走的鸟。


岑栖晚夹紧马腹,策马而去。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浓雾深处。陆应秊站在原地,提着那盏琉璃灯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,久到晨雾散了,久到太阳升起来了,久到他的手指冻得发僵,他才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走回了王府。


从京都到北境,快马加鞭要走五天。岑栖晚一路向北,穿过田野和村庄,穿过山林和河流。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,吹在脸上像刀割,他裹紧了身上的斗篷,将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马是陆应秊亲自挑的,一匹枣红色的北地骏马,耐力好,跑得快,性格也温顺,不会随便尥蹶子。它似乎知道主人要去很远的地方,跑得很稳,很卖力,不需要岑栖晚怎么催。


第五天傍晚,他到了边境。


青石关还是老样子,城墙不高,但很厚,青石砌成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城门已经关了,他在城门口等了很久,才等到守城的士兵出来盘问。他亮出了摄政王府的腰牌,士兵的脸色立刻变了,恭恭敬敬地将他请了进去。


顾衍在城中的军帐里等他。军帐很大,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,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。顾衍站在沙盘前,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,正在推演北境骑兵可能的进攻路线。看见岑栖晚进来,他放下木棍,朝他点了点头。


“来了?”顾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,“路上顺利吗?”


“顺利。”岑栖晚走到沙盘前,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,“北境那边有动静吗?”


“有。”顾衍用木棍指了指沙盘上几个位置,“耶律信的骑兵已经在这几个地方集结了,离边境最近的只有五十里。随时可能打过来。”


岑栖晚看着那些代表敌军的蓝色小旗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围在羊圈外面的狼。他的心沉了一下,但面色如常。


“谈判的事,北境那边有回应吗?”


“有。”顾衍从桌上拿起一封信,递给他,“耶律信派人送来的。他说,愿意跟大梁的使臣谈判,地点在王庭。时间是下月初十。”


岑栖晚接过信,展开看了看。信很短,措辞客气而疏离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但他从那些客气的字句里读出了别的东西——陷阱,诱饵,一张正在慢慢收拢的网。


“下月初十,还有半个月。”岑栖晚将信折好,收进袖中,“来得及。”


顾衍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担忧,又像是敬佩。


“你一个人去?”顾衍问。


岑栖晚点了点头。


“一个人。”


“太危险了。”顾衍的眉头皱得很紧,“耶律信恨你入骨,你去了就是送死。至少带几个护卫——”


“带护卫也没用。”岑栖晚打断了他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耶律信要杀我,带一百个护卫也挡不住。不带护卫,反而显得大梁有诚意,不把他当威胁。他会放松警惕,会露出破绽。”


顾衍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
“你跟你那个摄政王,真是一个德行。”顾衍说,“都倔得像头驴。”


岑栖晚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

“多谢顾将军夸奖。”他说。


顾衍哼了一声,没有反驳。


岑栖晚在青石关待了三天。他每天都在看北境的情报,看耶律信的兵力部署,看可汗庭的内部结构,看那些可能站在耶律信对立面的人的名单。他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刻进脑子里,像在拼一幅巨大而复杂的拼图。


第四天一早,他独自一人,骑马出了青石关,向北而去。


北境的天比大梁低,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灰白色的毯子盖在头顶。风很大,吹得他睁不开眼睛,他眯着眼,看着前方那条蜿蜒在草原上的土路,心里很平静。


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龙潭虎穴。他知道耶律信不会轻易放过他。他知道这一去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但他不后悔。因为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因为他是那个人。


走了两天,他到了北境王庭。


王庭不是一座城,而是一片巨大的营地。成千上万顶帐篷散落在草原上,像一片白色的蘑菇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最中央是一顶巨大的金顶帐篷,那是可汗的王帐,现在被耶律信占着。帐篷顶上插着一面蓝色的旗帜,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狼头,在北风中猎猎作响。


岑栖晚在金顶帐篷前下了马,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北境士兵。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很不友善,像在看一个送上门来的猎物。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整理了一下衣冠,跟着引路的侍从走进了帐篷。


帐篷里很大,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,四壁挂着华丽的挂毯,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。耶律信坐在矮桌后面,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锦袍,头上戴着一顶镶满宝石的貂皮帽,手里端着一只金杯,正慢悠悠地喝着酒。他比几个月前在京都时瘦了一些,面色也有些苍白,但那双小而亮的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隼。


看见岑栖晚进来,他放下金杯,靠在靠垫上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
“岑公子,好久不见。”耶律信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本王还以为,你不敢来了。”


岑栖晚站在矮桌前,看着耶律信,面色如常,心跳平稳。


“左贤王说笑了。”他说,“属下既然答应了来谈判,就一定会来。大梁人说话算话。”


耶律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岑栖晚的脸。


“大梁人说话算话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像是在品味什么,“那岑公子你算大梁人,还是算岑家的人?”


岑栖晚知道他在暗示什么——他的父亲,岑怀远,通敌叛国,出卖大梁。他是罪臣之子,他没有资格说“大梁人”这三个字。


“属下是大梁人。”岑栖晚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家父犯的罪,不代表属下。属下效忠的是大梁,不是岑家。”


耶律信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大到露出了两排发黄的牙齿,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但岑栖晚知道那不是真心的笑,那是一只猫在玩弄已经落入掌心的老鼠时才会露出的笑容。


“好一个效忠大梁。”耶律信端起金杯,喝了一口酒,放下,然后拍了拍手,“来人,给岑公子看座。”


一个侍从搬来一把椅子,放在矮桌的另一边。岑栖晚坐下了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直视耶律信,没有躲闪,没有畏惧。


“左贤王,”他开口了,“属下奉摄政王之命,来与左贤王商议两国和谈之事。大梁愿意与北境永结同好,但前提是——北境必须停止在边境的军事调动,撤走集结在南线的所有骑兵。”


耶律信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

“撤军?”他挑了挑眉,“本王为什么要撤军?那些骑兵在本王的土地上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关大梁什么事?”


“那些骑兵离大梁的边境只有五十里。”岑栖晚说,“左贤王说那是北境的土地,没错。但五十里的距离,骑兵半日可到。大梁不得不防。”


耶律信的手指在矮桌上敲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
“那依岑公子的意思,本王该怎么办?”耶律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,“把所有的骑兵都撤到王庭以北,给大梁让出一片空地来?”


“属下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岑栖晚说,“属下只是希望左贤王能给大梁一个保证——北境不会主动进攻大梁。只要有了这个保证,大梁愿意开放边境互市,每年向北境输送粮食五万石、布帛两万匹。”


耶律信的眼睛亮了一下。粮食和布帛,是北境最缺的东西。每年冬天,北境都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冻死饿死,如果有了大梁的粮食和布帛,他可以收买人心,巩固自己的统治。


“五万石太少了。”耶律信说,“十万石。布帛五万匹。再加盐三千斤,铁五千斤。”


岑栖晚摇了摇头。


“左贤王要的太多了。大梁拿不出来。”


“拿不出来,那就打。”耶律信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、近乎残忍的表情,“本王的十万铁骑,踏平你们大梁的边城,抢来的东西,比你们给的要多得多。”


帐篷里的气氛骤然一紧。侍立在两侧的北境武士将手按在了刀柄上,目光凶狠地盯着岑栖晚,像是在等一声令下就扑上来。


岑栖晚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面色如常。


“左贤王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十万铁骑确实能踏平边城,抢走很多很多东西。但左贤王有没有想过,踏平边城之后呢?大梁不会坐视不管,会派兵增援,会跟北境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。北境的骑兵再厉害,也打不下大梁的每一座城。拖上几年,北境的粮草跟不上了,将士们想回家了,左贤王还能控制得住局面吗?”


耶律信的脸色变了。


“你在威胁本王?”


“不是威胁。”岑栖晚说,“是陈述事实。左贤王刚刚掌权,内部还不稳定,很多人等着看左贤王的笑话。如果贸然开战,赢了还好说,输了——那些现在不敢说话的人,到时候还会保持沉默吗?”


耶律信盯着他看了很久,目光冷得像冰。帐篷里安静极了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岑栖晚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心跳平稳,面色如常。他知道自己走在悬崖边上,说错一句话就会掉下去,摔得粉身碎骨。但他不怕。因为他知道,耶律信比他更怕——怕失去权力,怕被人推翻,怕从云端跌落到泥潭里。


“岑公子果然好口才。”耶律信终于开口了,声音冷得像冰,“本王很佩服。不过——本王有个条件。只要你们答应这个条件,本王就撤军,就开放边境互市,就跟大梁永结同好。”


“什么条件?”


耶律信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

“把耶律明交给本王。”


岑栖晚的手指蜷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耶律信,从那双小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爱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扭曲的、像是要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行攥在手心里的执念。


“耶律明是属下的朋友。”岑栖晚说,“属下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。”


耶律信的笑容消失了。


“朋友?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岑公子,你太天真了。这世上没有朋友,只有利益。耶律明对你有用,所以你留着他。等他没有用了,你也会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把他丢掉。”


“左贤王错了。”岑栖晚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属下不会丢掉耶律明。不管他有没有用,属下都不会丢掉他。因为他是属下的朋友。朋友不是用来利用的,是用来珍惜的。”


耶律信盯着他看了很久,目光从冷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茫然的东西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只金杯,沉默了很久。


“你走吧。”耶律信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本王今天不想谈了。”


岑栖晚站起身来,弯下腰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帐篷。


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他睁不开眼睛。他眯着眼,看着灰白色的天空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但他没有回头,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狼狈。他挺直了腰背,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马。


身后,金顶帐篷里,耶律信坐在矮桌后面,手里捏着那只金杯,指节泛白。他的目光落在帐篷门口,落在那个人消失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。


“朋友……本王也有过朋友。很久很久以前。”


他将金杯里的酒一饮而尽,然后将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。金杯在毡毯上弹了几下,滚到了角落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
没有人敢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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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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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作者: 木易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