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消息像冬天的风,一阵比一阵冷。
耶律信在可汗庭站稳脚跟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内政,而是整军。北境的骑兵开始大规模向边境集结,牧马厉兵,磨刀霍霍。斥候传回的消息说,耶律信几乎将王庭周边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调到了南线,总数不下十万,是大梁北境守军的两倍有余。
朝堂上的争吵从“打不打”变成了“怎么打”。主战派说要主动出击,趁北境立足未稳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主和派说要固守城池,依托坚城深沟,耗到北境粮草不济自然退兵。两派人在金銮殿上吵得不可开交,天子坐在龙椅上,脸色比北境的雪还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陆应秊依然不说话。他坐在朝堂上,听着两边的人吵,面色如常,一言不发。散朝之后他回到王府,走进书房,关上门,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北境的地图,手里捏着一枚黑玉棋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指间翻转。
岑栖晚端着一盏茶走进去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陆应秊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手指间的棋子转得很慢,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。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,却照不亮他脸上的那层阴翳。
“王爷。”岑栖晚将茶盏放在书案上,声音很轻。
陆应秊睁开眼睛,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疲惫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方砚秋今天在朝堂上说,要派一个使臣去北境谈判。”陆应秊说,“拖延时间,给边军调防争取机会。”
岑栖晚想了想,说:“方大人这个主意不错。谈判可以拖很久,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两个月。有这两个月,边军可以从西线调兵增援,粮草也能多储备一些。”
陆应秊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你知道方砚秋提议谁去做这个使臣吗?”
岑栖晚摇了摇头。
“你。”
岑栖晚的手指蜷了一下,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看着陆应秊的眼睛,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——有担忧,有愤怒,有一种他不敢深想的、近乎恐惧的东西。
“王爷怎么说的?”他问。
“我说不行。”陆应秊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你是王府的人,不是朝廷的官。他们没有资格调动你。”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陆应秊是在保护他,不想让他去北境那个虎狼之地。但他也知道,方砚秋提议他去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他是罪臣之子,没有官身,没有品级,在那些北境人眼里,他什么都不是。正因为什么都不是,他反而可以做一些正式使臣做不到的事。他可以去谈判桌以外的地方,去接触那些正式使臣接触不到的人,去拿到那些正式使臣拿不到的东西。
“王爷,”岑栖晚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属下想去。”
陆应秊的手指停了,棋子从指间滑落,掉在桌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属下想去北境。”岑栖晚一字一句地说,“去做这个使臣。”
陆应秊猛地站起身来,椅子向后倒去,发出一声巨响。他盯着岑栖晚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岑栖晚从未见过的风暴,冷厉的、滚烫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陆应秊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北境是什么地方?耶律信是什么人?你去了,还能活着回来吗?”
“属下知道。”岑栖晚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面色如常,心跳平稳,“属下比任何人都清楚北境有多危险,比任何人都清楚耶律信有多恨属下。但正因为如此,属下才是最适合的人选。因为属下不怕他。因为属下知道怎么对付他。”
陆应秊绕过书案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着,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。
“岑栖晚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答应过我,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冒险。你忘了?”
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属下没有忘。”他说,“但属下也答应过耶律明,要帮他找到那个女子,要帮他等到北境和平的那一天。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不是属下,也会是别人。与其让别人去做,不如让属下去。因为属下知道该怎么做,知道怎么活着回来。”
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,从橘红变成了灰蓝。他的目光从愤怒变成无奈,从无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认命的东西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拿你没办法。”
岑栖晚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成一个很小的、却真心实意的弧度。
“属下会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属下答应过王爷,要陪王爷什么都不做,睡到自然醒,吃碗热粥,晒晒太阳。属下不会失约。”
陆应秊伸出手,捏住了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来。四目相对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——担忧、愤怒、无奈、心疼,还有一种他不敢深想的、近乎滚烫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。
“一个月。”陆应秊说,“一个月之内,你必须回来。不回来,我就带兵去打北境,把耶律信的王庭翻个底朝天,也要把你找出来。”
岑栖晚的心跳漏了一拍,看着他的眼睛,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模糊的,却真真切切地存在。
“属下遵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陆应秊松开手,转过身,走回书案后坐下,重新拿起那枚黑玉棋子,在指间翻转。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,但岑栖晚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去吧。”陆应秊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,“去跟耶律明和沈渡告个别。他们应该会担心你。”
岑栖晚弯下腰,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他的步伐很稳,面色如常,但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这一去有多危险,知道可能回不来。但他不后悔。因为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因为他是那个人。
耶律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弹琴。他的手指停在琴弦上,琴声戛然而止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。
“你要去北境?”耶律明的声音有些发紧,脸色比平时更白了。
岑栖晚坐在他对面,点了点头。
“方砚秋提议的,王爷也同意了。”他没有说陆应秊一开始不同意,没有说陆应秊发了多大的火,没有说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说服那个人。有些事不需要说,说了只会让人更担心。
耶律明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沉的琴音。
“你去找我父亲,还是去找别人?”
“先找你父亲。”岑栖晚说,“他是北境现在的掌权者,绕不开他。但我会找机会接触其他人,比如可汗庭中那些反对耶律信的人。”
耶律明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看着岑栖晚的眼睛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岑栖晚摇了摇头。
“你不能去。你的伤还没好,去了也帮不上忙,只会让耶律信有借口对付你。而且——”他看了沈渡一眼,“沈渡也不会让你去。”
沈渡坐在耶律明身边,抱着剑,面无表情,但目光很冷,冷得像冬天里的冰。他看着岑栖晚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你小心。”
岑栖晚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在耶律明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答应过你的,不会忘。”
耶律明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岑栖晚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说,“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。”
岑栖晚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定活着回来。”
岑平安还不知道这件事。岑栖晚不打算告诉他,怕他担心,怕他哭,怕他在学堂里分心。他准备等出发的那天早上再跟他说,就说哥哥要出远门了,几天就回来,你要乖乖的,听赵伯伯的话,好好读书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
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开始收拾行李。东西不多,几件换洗衣裳,一些干粮和水,一把防身的短刀,还有那根墨玉簪——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它从盒子里取出来,端端正正地插进了发髻里。他要戴着它去北境,戴着它去见耶律信,戴着它走过那些危险的路。因为它是那个人给他的,带着它,就像那个人在他身边。
他收拾好之后,坐在桌前,拿出一张纸,开始写信。写给陆应秊的。他想写很多话,想写“属下会回来的”,想写“属下舍不得王爷”,想写“等北境的事了结了,属下想跟王爷一起,什么都不做,睡到自然醒,吃碗热粥,晒晒太阳”。可他写不出来,笔尖悬在纸上,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将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,放在桌上,用那根墨玉簪压住。
然后他站起身来,走出房间,走进了夜色里。
他去看那棵红梅树。月光很亮,将整棵树照得通明。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叶子,伸出手,在树干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低声说,“等冬天来了,等花开了,我们一起看。”
树干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棵树该做的那样。但岑栖晚觉得它听见了,它什么都知道,只是不会说话。
他转过身,走回了房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