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王府里多了两样东西——药香和琴声。药香是从耶律明房间里飘出来的,苦而涩,像冬天里熬了很久的汤药,弥漫在走廊里,久久不散。琴声也是从耶律明房间里传出来的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试着重新飞翔。他的右手被烙铁烫伤了,指尖的知觉还没有完全恢复,按在琴弦上会疼,但他每天都会弹一会儿,从一刻钟到半个时辰,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。琴声从断断续续变得连贯,从生涩变得流畅,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,一点一点地冲开障碍,重新流淌起来。
沈渡每天坐在他身边,听他用那双还在恢复中的手弹琴。有时候耶律明弹着弹着就疼得停下来,皱着眉,咬着嘴唇,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微微发抖。沈渡就会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,轻轻地揉着那些红肿的指尖,一言不发。耶律明看着他,疼得苍白的脸上会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很淡,却像春天里最早开放的那朵花,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烫的温柔。
岑栖晚每天去看他们,有时候带一壶茶,有时候带一碟点心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那里听耶律明弹琴,看沈渡替他揉手,看两个人偶尔对视时脸上那种藏不住的、像偷吃了糖的孩子一样的表情。他心里觉得踏实,像是看到了一件珍贵的东西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,不会被摔碎,不会被弄丢,会一直被好好地珍藏着。
岑平安也很喜欢往耶律明房间里跑。那孩子每天从学堂回来,第一件事不是回自己的房间,而是跑到耶律明床前,踮着脚尖,把自己在学堂里得的红花拿给他看。耶律明会伸出手,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摸摸他的头,说一句“平安真棒”,那孩子就会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像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奖赏。
有一天,岑平安趴在耶律明床边,仰着头问他:“弹琴哥哥,你的手还疼吗?”
耶律明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,笑了一下。“不疼了。”他说,“快好了。”
“那你能教我弹琴吗?”岑平安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葡萄,“我也想学,以后弹给你听。”
耶律明的眼眶红了一下,将那孩子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等你再大一点,我就教你。”
岑平安在他怀里蹭了蹭,像一只撒娇的小猫。
沈渡坐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陆应秊这些天很忙。北境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,耶律信已经彻底控制了王庭,自封为摄政王,开始清洗异己。可汗的旧部死的死、逃的逃、降的降,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。边境线上,北境的骑兵频繁调动,好几次越过了边界线,虽然没有大规模进攻,但试探和挑衅从来没有停过。
顾衍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京都,措辞越来越急,字迹越来越潦草。他说北境随时可能大举南侵,边军需要增兵,需要粮草,需要朝廷的一个明确态度——打,还是不打。
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。主战派说北境欺人太甚,必须打,打到他们服为止。主和派说北境势大,贸然开战只会生灵涂炭,不如割地求和,换一时太平。两派人在金銮殿上吵得面红耳赤,就差动手了。天子坐在龙椅上,脸色发白,看看这边,又看看那边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陆应秊坐在朝堂上,一言不发,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。他不说话,两边的人都不敢太过分,吵着吵着就安静下来,齐刷刷地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他没开口。散朝之后,他回到王府,走进书房,关上门,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岑栖晚端着一盏茶走进去的时候,陆应秊正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。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沉闷而缓慢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。
“王爷。”岑栖晚将茶盏放在书案上,声音很轻,“您的茶。”
陆应秊睁开眼睛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他。“你觉得,该不该打?”他问。
岑栖晚站在书案前,想了想,说:“属下觉得,不该打。”
陆应秊挑了挑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北境现在还不是大梁的对手。”岑栖晚说,“耶律信刚刚夺权,内部还不稳定,人心惶惶,将士离心。他现在急着开战,是想用对外战争来转移内部矛盾。如果大梁现在跟他打,正中他下怀。”
陆应秊的手指停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,拖着?”
“拖着。”岑栖晚说,“但不是被动地拖。边境要加强戒备,粮草要提前储备,军队要暗中调动。让耶律信知道大梁不怕他,但不主动给他开战的借口。他内部不稳,拖得越久,他的麻烦就越大。等到他内部出了乱子,大梁再出手,事半功倍。”
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几秒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这套说辞,跟方砚秋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岑栖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方大人是老成谋国,属下只是鹦鹉学舌。”
陆应秊摇了摇头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味,和远处谁家飘来的琴声——是耶律明在弹琴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试着重新飞翔。
“方砚秋今天在朝堂上也是这么说的。”陆应秊背对着岑栖晚,声音很轻,“他说不能打,不能中了耶律信的计。他说要拖,拖到北境内乱,拖到耶律信众叛亲离。他说得对。”
“那王爷为什么还犹豫?”
陆应秊转过身来,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银白。他的表情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,不是平时那种冷厉的光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近乎脆弱的光。
“因为拖,意味着耶律明和沈渡在北境受的苦,不能马上讨回来。”陆应秊说,“因为拖,意味着那些被耶律信杀害的人,还要等很久才能得到公道。因为拖,意味着你每天看着耶律明弹琴时疼得皱眉,却什么都不能做。”
岑栖晚的喉咙紧了。
“王爷——”
“我知道,大局为重。”陆应秊打断了他,声音有些涩,“我知道,不能因为私人的感情影响国家的决策。我知道,一个合格的摄政王应该冷血、理性、不被任何感情左右。可我不是石头。我也有想保护的人,也有想替他讨回公道的人。”
岑栖晚看着他,从那张冷厉的面容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东西。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,在这一刻,只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有血有肉、会心疼、会愤怒、会想要替自己在乎的人讨回公道的普通人。
“王爷,”岑栖晚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的眼睛,“属下替耶律明和沈渡谢谢您。但是,属下也替大梁的百姓求您——不要因为私人的感情,做出错误的决定。”
陆应秊低下头,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陆应秊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无奈,又像是心疼,“总是替别人着想,从来不替自己想想。”
岑栖晚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属下替自己想过了。”他说,“属下想开一间书院,想收一些没钱读书的孩子,想教他们读书写字,想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权力和利益还有别的东西值得追求。属下还想——等北境的事了结了,想跟王爷一起,什么都不做,睡到自然醒,吃碗热粥,晒晒太阳。”
陆应秊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属下记得。”岑栖晚说,“王爷说的话,属下每一句都记得。”
陆应秊伸出手,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,然后收回手,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,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去看看耶律明。他的手今天好些了吗?”
岑栖晚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耶律明的房间里亮着灯。岑栖晚推门进去的时候,耶律明正坐在窗边弹琴,沈渡坐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,准备随时替他擦去指尖渗出的血。琴声断断续续的,但比前几天连贯了许多,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,一点一点地冲开障碍,重新流淌起来。
岑栖晚在桌边坐下,静静地听着。
一曲终了,耶律明的手指停在琴弦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今天好多了。”耶律明说,像是在回答岑栖晚没有问出口的问题,“再过一个月,应该就能像以前一样弹了。”
沈渡拿起他的手,看了看那些红肿的指尖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用那块干净的布轻轻地擦去指尖渗出的血珠,动作很轻很轻,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岑栖晚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“耶律明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等你的手好了,教平安弹琴?”
耶律明转过头来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平安想学?”
“他想。”岑栖晚说,“他跟我说过好几次了,说想学弹琴,以后弹给你听。”
耶律明的眼眶红了,但嘴角弯了起来,弯成一个很大的、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教他。”
沈渡看着耶律明的笑容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他将那块沾了血的布放在桌上,握住了耶律明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,将整棵红梅树照得通亮。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树银色的花。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,带着栀子花的香味,和耶律明房间里飘出来的淡淡的药香。
岑栖晚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棵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红梅树,心里忽然想起耶律明走的那天说的话——“等我回来的时候,应该会开花吧。”
现在是夏天,花还没有开。但他知道,花会开的。等到冬天,等到红梅花开的时候,他们都会在这里,一起看那满树的花,一起喝茶,一起吃点心,一起听耶律明弹琴——也许他的手指还会疼,但没关系,他可以慢慢地弹,他们可以慢慢地听。
日子还长,不用着急。
岑栖晚转过身,看着耶律明和沈渡,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他走出房间,轻轻地关上了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。他走过回廊,走过花园,走过那棵红梅树,走到自己的厢房门口。推开门,点上灯,灯光亮起的瞬间,他看见了桌上的东西。
一碟桂花糕,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,药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喝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端起药碗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的。苦和甜在舌尖上交缠,分不清哪个更多。但他知道,不管是苦还是甜,都是那个人给他的,他都甘之如饴。
他将那张纸条折好,收进枕头底下,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躺到床上,盖上那床有檀香味的被子,闭上眼睛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稳,是他已经熟悉到能在梦里辨认出来的那种脚步。门被推开了,琉璃灯的光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。被子被掀开,一个人躺到了他身边,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还没睡?”陆应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低低的,沉沉的。
“在等王爷。”岑栖晚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梦呓。
陆应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。
“以后不用等。”陆应秊说,“我会来。”
岑栖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一下,像某种古老的、不会停止的钟声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。
他知道,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,不管北境的局势有多紧张,不管朝堂上的斗争有多激烈,只要他在这里,在这个人怀里,他就什么都不怕。
因为这里有他的朋友,有他的弟弟,有他的爱人。
因为这里是他的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