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明昏睡了一天一夜。
沈渡守在他床边,寸步未离。军中的大夫来看过,换了药,重新包扎了伤口,说没有大碍,只是太虚弱了,需要静养。沈渡听完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就那么看着耶律明,一动不动,像一棵生了根的树。
岑栖晚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的时候,沈渡正握着耶律明的手,将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祈祷,又像是在赎罪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睁开眼睛,将耶律明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站起身来,面色如常,只有耳根微微泛红。
“我来送粥。”岑栖晚将粥碗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耶律明,“他还没醒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渡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,“大夫说他太累了,让他睡,睡够了自然就醒了。”
岑栖晚在桌边坐下,看着沈渡。他的脸上有好几道伤,最深的从左眉角一直划到颧骨,结了黑褐色的血痂。左臂吊在胸前,绷带上渗着血,已经干涸了,变成了暗褐色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,眼眶深陷,眼底一片青黑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
“你也该休息一下。”岑栖晚说,“你身上的伤也不轻。”
沈渡摇了摇头,目光落回耶律明脸上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他醒了我再睡。”
岑栖晚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,知道劝不动,便没有再劝。他将粥碗往沈渡那边推了推,说:“那至少把这碗粥喝了。你要是也倒下了,谁来照顾他?”
沈渡低下头,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,沉默了片刻,端起碗,三口两口就喝完了。他将空碗放回桌上,用袖子擦了擦嘴,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,握住了耶律明的手。
岑栖晚看着他,忽然想起陆应秊说的话——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,也是你最大的缺点?你太容易心疼别人了。”他现在看着沈渡,心里就是那种感觉——心疼。这个冷面冷心的侍卫长,从来不对任何人多看一眼,从来不对任何事多说一句,可为了耶律明,他可以不要命。在大牢里,他替耶律明挡了多少下刑杖,岑栖晚不知道,但他能从沈渡身上的伤看出来——那不是一个受刑的人会有的伤,那是一个挡在别人身前的人才会有的伤。
“沈渡,”岑栖晚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沈渡转过头来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疑惑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保护他。”
沈渡的耳根又红了,别过脸去,声音闷闷的:“不用谢。我答应过他的。”
岑栖晚没有问答应过什么。有些事不需要问,看着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了。
那天傍晚,耶律明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渡的脸。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有一道从眉角划到颧骨的伤疤,眼底一片青黑,嘴唇干裂出血,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。但那双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。
“你醒了。”沈渡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他控制住了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。
耶律明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弯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。
“你还在。”耶律明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沈渡握紧了他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“我在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都在。”
岑栖晚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角弯了一下,悄悄退开了。他去找了顾衍,问了北境那边的情况。顾衍说,耶律信已经控制了王庭,自封为摄政王,可汗的长子——那个被软禁的正统继承人——已经被秘密处决了。北境现在是一片血雨腥风,凡是反对耶律信的人,不是被杀就是被抓,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。
“耶律明不能回去了。”顾衍说,“至少在耶律信倒台之前不能回去。否则就是送死。”
岑栖晚点了点头,说:“我知道。我带他回京都。”
顾衍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担忧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那个摄政王,”顾衍说,“他会收留耶律明吗?”
岑栖晚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坚定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他答应过我。”
两天后,他们启程回京都。
马车是顾衍准备的,很宽敞,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,尽量减少路上的颠簸。耶律明靠在车壁上,半闭着眼睛,面色依然苍白,但比刚救出来的时候好了一些。沈渡坐在他旁边,一只手握着他的手,另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岑栖晚坐在对面,怀里抱着耶律明的那把古琴。琴身在大牢里被磕破了一个角,琴弦断了两根,但还能修。他将琴抱得很紧,像是在抱着耶律明丢失的一部分魂魄。
马车走了一天一夜,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京都。
王府的大门敞开着,灯笼已经点亮了,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。赵仲安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,看见马车驶来,他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沉稳。
陆应秊站在院子里,背着手,仰头看着那棵红梅树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目光从岑栖晚身上扫过,落在耶律明和沈渡身上,停了一瞬。
“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岑栖晚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行了一礼。
“王爷,属下把人带回来了。”
陆应秊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耶律明身上,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去休息吧。赵仲安已经把房间准备好了。”
耶律明靠在沈渡身上,看着陆应秊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陆应秊没有回答,转过身,背着手,走回了书房。岑栖晚看着他的背影,从那张冷厉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他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不是温柔,温柔这个词太轻了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重的、像是松了一口气的东西。
他笑了一下,转身去帮耶律明和沈渡安顿。
耶律明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,在岑栖晚隔壁。赵仲安已经把房间收拾过了,床铺是新换的,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,窗户开着,晚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味。
沈渡扶着耶律明在床上躺下,替他盖好被子,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握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,像在青石关时一样,寸步不离。
耶律明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心疼,又像是无奈。
“你也该去休息了。”耶律明说,“你的伤也不轻。”
沈渡摇了摇头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你睡吧,我在这儿陪你。”
耶律明沉默了片刻,然后往床里面挪了挪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。
沈渡的耳根红了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上来。”耶律明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沈渡犹豫了一下,脱了靴子,小心翼翼地躺到耶律明身边,生怕碰到他的伤口。两个人面对面躺着,距离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“沈渡。”耶律明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北境大牢里,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些刑杖?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因为你是你。”
耶律明看着他的眼睛,从那双冷峻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模糊的,却真真切切地存在。
“沈渡,”耶律明说,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沈渡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,别过脸去,不敢看耶律明的眼睛。
“我……”
“说实话。”
沈渡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来,看着耶律明的眼睛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喜欢你。从第一次在驿馆花园里听你弹琴的那天起,我就喜欢你。”
耶律明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伸出手,用那只缠满绷带的手,轻轻地摸了摸沈渡的脸,摸过那道从左眉角划到颧骨的伤疤。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耶律明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从你第一次给我端姜汤的那天起,我就喜欢你。”
沈渡的眼眶也红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耶律明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,像是抓住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。
“那你别走了。”沈渡说,“留在这里,留在我身边。”
耶律明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大,大到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白牙,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不走了。”
两个人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躺着,握着彼此的手,看着彼此的眼睛。窗外的晚风轻轻地吹着,带来栀子花的香味,和远处谁家飘来的琴声。
岑栖晚站在门外,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,嘴角弯了一下,轻轻地替他们关上了门。
他去了书房。
陆应秊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,看见他进来,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
“安置好了?”陆应秊问。
“好了。”岑栖晚在书案前站定,“耶律明和沈渡都睡下了。”
陆应秊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一瞬。
“你瘦了。”陆应秊说。
岑栖晚摸了摸自己的脸,笑了一下。
“两天没好好吃饭,瘦一点也正常。过几天就补回来了。”
陆应秊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以后不许这样了。”陆应秊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悄悄话,“不许不吃东西,不许不睡觉,不许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。”
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属下没有狼狈。”他说,“属下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很想回来。”岑栖晚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想回来见王爷。”
陆应秊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深潭里突然映进了一束光。他伸出手,在岑栖晚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他说,“去吃点东西,然后好好睡一觉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岑栖晚点了点头,弯下腰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他去了厨房,赵仲安给他留了一碗热汤面。他坐在厨房的小桌旁,一口一口地吃着,面条很筋道,汤很鲜,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蛋黄是溏心的,咬一口,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,混在汤里,更鲜了。
他吃完了整碗面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,然后将空碗放在桌上,用袖子擦了擦嘴,站起身来。
走出厨房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棵红梅树。月光照在树上,将那些浓绿的叶子照得银白,像是一树银色的花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叶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耶律明说,等他回来的时候,这棵树应该会开花。现在是夏天,花还没有开。但没关系,他会等。等到冬天,等到红梅花开的时候,他们都会在这里,一起看那满树的花,一起喝茶,一起吃点心,一起听耶律明弹琴——也许他不能再弹了,但没关系,他可以坐在那里,听别人弹,看别人笑,晒太阳,吹风,活着。
只要活着,什么都好。
岑栖晚转过身,走向自己的厢房。推开门,点上灯,灯光亮起的瞬间,他看见了桌上的东西。一碟桂花糕,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,药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只有两个字——“喝了。”
是陆应秊的字迹。潦草,凌厉,像刀刻的。
岑栖晚站在桌前,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端起药碗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药汁很苦,苦得他皱了皱眉,但他没有停,喝得干干净净。然后他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的。
苦和甜在舌尖上交缠,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。
他吃完了整碟桂花糕,喝完了整碗药,然后将那张纸条折好,收进了枕头底下。和之前那两张放在一起。一张写着“膝盖”,一张写着“喝了”,一张写着“喝了。”——三张纸条,三个字,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他心动。
他躺到床上,盖上那床有檀香味的被子,闭上眼睛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稳,是他已经熟悉到能在梦里辨认出来的那种脚步。门被推开了,琉璃灯的光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。被子被掀开,一个人躺到了他身边,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睡吧。”陆应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低低的,沉沉的,“我在。”
岑栖晚闭上眼睛,在那个人怀里,沉沉地睡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