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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

消息传来的第三天,依然没有任何音讯。


岑栖晚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北境的地图,上面用朱笔画满了标记——耶律明和沈渡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边境的一座小城,再往北就是王庭的地界,消息就是从那里断掉的。他已经盯着这张地图看了整整两天,眼睛酸涩得厉害,却舍不得移开目光,仿佛只要他一直看着,就能从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中找到两个人的踪迹。


陆应秊派出了三拨人去找。第一拨是王府的暗探,乔装成商人,混入北境境内打探消息。第二拨是顾衍的人,边军的斥候,对北境的地形和道路比任何人都熟悉。第三拨是陆应秊亲自写信给北境内部的一个旧识,那人是可汗庭的一个中层官员,与耶律明私交甚好,也许能提供一些线索。


三拨人,三种渠道,都在等消息。


岑栖晚知道急也没有用,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每次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,他的心就会猛地提起来,竖起耳朵听是不是送消息的人来了。每次听见门外有说话声,他就会放下手里的笔,屏住呼吸,等着有人推门进来告诉他——找到了,他们还活着,他们没事。


可每一次都是失望。


岑平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那孩子变得格外乖巧,不再缠着岑栖晚放纸鸢,不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捉蜻蜓,不再问“弹琴的哥哥什么时候回来”。他每天安安静静地去学堂,安安静静地回来,写完功课就坐在院子里那棵红梅树下,仰着头看天空,一看就是很久。


有一天傍晚,岑栖晚去接他放学,牵着他的手走在回王府的路上。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。


“岑哥哥,”岑平安忽然开口,声音很小,“那个弹琴的哥哥,是不是回不来了?”


岑栖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
“谁说的?”他蹲下身,与那孩子平视,“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。”


“可是大人都骗人。”岑平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“以前管家伯伯也答应过我,说要带我去看庙会,后来他就不见了。他们说他是去了很远的地方,可我知道,他死了。”


岑栖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他将那孩子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

“弹琴的哥哥没有死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他只是……迷路了。等找到路,他就会回来。”


岑平安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那他会找到路吗?”


岑栖晚闭上眼睛,将那股酸涩压回心底。


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一定会。”


第四天夜里,消息终于来了。


岑栖晚正在书房里陪陆应秊批阅奏折——说是陪,其实是他坐在一旁的矮几上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满了字又划掉,划掉了又写,一个字都没有留下来。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纸上,全在那扇门上,全在门外可能响起的脚步声上。


陆应秊看了他一眼,放下朱笔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
“你盯着那扇门看了不下二十次了。”


岑栖晚回过神,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,耳朵有些红。


“属下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,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解释的。他确实在盯着那扇门,确实在等消息,确实心急如焚,坐立不安。他以为他藏得很好,可陆应秊什么都知道。


“来了。”陆应秊忽然放下茶盏,目光转向门口。


岑栖晚还没来得及反应,门已经被敲响了。三声,不轻不重,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急促。


“进来。”陆应秊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一座山。


赵仲安推门进来,面色凝重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他没有看岑栖晚,径直走到书案前,将信双手呈给陆应秊。


“王爷,北境来的。顾将军的斥候送到的。”


陆应秊接过信,拆开,展开。岑栖晚坐在一旁,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地盯着陆应秊的脸,试图从那张冷厉的面容上找到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。


陆应秊看完了信,沉默了片刻,然后将信放在桌上,推到了岑栖晚面前。
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
岑栖晚伸手拿起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信纸很薄,上面只有几行字,字迹潦草而急促,是顾衍亲笔所写。


“耶律明和沈渡已找到。二人被耶律信囚禁在王庭大牢,受了些刑,但无性命之忧。我已派人暗中营救,预计三日内可将人救出。届时会直接送往边境,请王爷派人接应。”


岑栖晚将信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确认“无性命之忧”那五个字是真的,才将那封信放下。


他的手还在抖,但心里的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下来。


“属下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。


陆应秊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柔。


“哭吧。”陆应秊说,“我不笑话你。”


岑栖晚摇了摇头,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,将那股汹涌的酸涩逼了回去。他没有哭,不是因为不想哭,而是因为他已经过了用眼泪来表达情绪的阶段了。他只觉得累,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惫,像是一口气跑了几百里路,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。


“属下想亲自去接他们。”岑栖晚说。


陆应秊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
“边境很危险。”


“属下知道。”


“现在北境局势不明,耶律信的人到处在找耶律明,你去了万一被认出来——”


“属下会小心的。”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陆应秊的眼睛,“王爷,耶律明是属下的朋友。沈渡也是。他们为了北境的事差点丢了性命,属下不能在这里干等着。属下想去接他们,想第一个看到他们平安回来。”


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很久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


“三天。”陆应秊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,“三天之内,不管接没接到人,你都必须回来。”


岑栖晚的嘴角弯了一下,弯成一个很小的、却真心实意的弧度。


“属下遵命。”


陆应秊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

“岑栖晚,”陆应秊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悄悄话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。”


岑栖晚愣了一下:“属下怎么了?”


“你让我担心。”陆应秊伸出手,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,“从你跪在王府门口的那天起,你就一直在让我担心。”


岑栖晚的喉咙紧了。


“属下……”


“别说话。”陆应秊的手指从他头顶滑到他的脸颊,停在那里,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,“让我看看你。”


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担忧,有心疼,有一种他不敢深想的、近乎滚烫的东西。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,但他没有低头,没有躲闪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陆应秊,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模糊的,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。


“属下会小心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属下答应你,三天之内,一定回来。”


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收回手,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,重新拿起朱笔。


“去吧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,“早去早回。”


岑栖晚弯下腰,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他的步伐很快,比平时快了许多,像是怕自己走得慢了就会后悔,就会留下来,就会辜负耶律明和沈渡。


他回到厢房,开始收拾行李。东西不多,几件换洗衣裳,一些干粮和水,一把防身的短刀,还有那根墨玉簪——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它从发髻上取下来,小心地包好,放进了行李的最里层。他换了一根普通的木簪,不想在路上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


收拾好之后,他去了岑平安的房间。


那孩子已经睡了。他蜷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一窝小鸟的巢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呼吸轻而均匀,梦里不知道在笑什么,嘴角微微翘着,露出两颗小小的酒窝。


岑栖晚在床边坐下,看着那张稚嫩的面容,伸出手,将那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,掖了掖被角。


“平安,”他低声说,“哥哥要出远门了。几天就回来。你要乖乖的,听赵伯伯的话,好好读书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等哥哥回来,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

岑平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又睡了过去。


岑栖晚低下头,在那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,然后站起身来,走出了房间。


院子里,月光很亮,将整棵红梅树照得通明。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岑栖晚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叶子,忽然想起耶律明走的那天,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。

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了马厩。


天还没亮,他已经骑上了马,出了京都的城门,向北而去。


从京都到边境,快马加鞭要两天一夜。岑栖晚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骑马是什么时候了,也许是小时候在祖宅,也许是更久以前。他的骑术不算好,但也不算差,至少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,不至于被颠下来。马是陆应秊亲自挑的,一匹枣红色的北地骏马,耐力好,跑得快,性格也温顺,不会随便尥蹶子。


他一路向北,穿过田野和村庄,穿过山林和河流。太阳从东边升起,又从西边落下,一天一夜过去了,他没有合眼。不是不困,是不敢睡。他怕自己睡过去就醒不来了,怕耽误了时间,怕错过了接应耶律明和沈渡的最佳时机。


第二天傍晚,他终于到了边境。


那座小城叫青石关,是大梁最北边的一座城池,再往北就是北境的地界。城墙不高,但很厚,青石砌成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城门已经关了,岑栖晚在城门口等了很久,才等到守城的士兵出来盘问。他亮出了摄政王府的腰牌,士兵的脸色立刻变了,恭恭敬敬地将他请了进去。


顾衍已经在城中的驿馆里等着了。

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,面容冷峻,眉宇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。看见岑栖晚进来,他点了点头,没有寒暄,直接将他带到了驿馆后院的一间房间里。


“人还没到。”顾衍说,“但斥候传回消息,已经救出来了,正在往这边赶。最快明天早上到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在桌边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在意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

“他们受了什么刑?”他问。


顾衍沉默了片刻,说:“耶律明被打断了两根肋骨,左臂骨折,身上有多处鞭伤和烙伤。沈渡比他好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他替耶律明挡了很多下。”


岑栖晚的手指蜷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


“能治好吗?”


“能。”顾衍说,“军中的大夫已经看过了,说没有伤到要害,养几个月就能恢复。只是——”


“只是什么?”


“耶律明的右手被烙铁烫伤了。”顾衍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大夫说,就算好了,恐怕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弹琴了。”


岑栖晚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地吐出来。


不能再弹琴了。那把古琴,那首曲子,那些在花园里度过的午后,那些被琴声治愈的夜晚——都不再有了。耶律明最大的爱好,唯一的精神寄托,就这样被他的亲生父亲亲手毁掉了。


“他会好的。”岑栖晚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的烛火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不能弹琴,可以学别的。吹箫,画画,写字,下棋。只要活着,什么都好。”


顾衍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理解,又像是心疼。


“你不恨吗?”顾衍问,“耶律信那么对你朋友。”


岑栖晚摇了摇头。


“恨没有用。”他说,“恨不能让耶律明的伤好起来,不能让沈渡替他挡的疼消失,不能让耶律信变成一个好父亲。恨只会让人失去理智,做出错误的选择。”


他顿了顿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一口喝完。


“属下只想让他们活着。活着回来,活着养伤,活着过以后的日子。至于耶律信——他会得到他应得的报应。不是现在,也许不是明天,但总有一天。”


顾衍沉默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在岑栖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

“你长大了。”顾衍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、近乎温柔的东西。


岑栖晚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

“多谢顾将军。”他说。


那天夜里,岑栖晚没有睡。他坐在驿馆的窗前,看着北方的天空,看着满天的星星,一颗一颗地数。他不知道耶律明和沈渡现在在哪里,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看同一片星空,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感觉到,有人在等他们回来。


他等了整整一夜。

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他听见了马蹄声。


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。蹄声急促而杂乱,从北边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岑栖晚猛地站起身来,推开窗户,探出头去。


晨雾中,一队骑兵正朝青石关疾驰而来。打头的是几个穿北境服饰的骑兵,后面跟着一辆马车,马车的帘子紧闭着,看不清里面。再后面是几个大梁的斥候,穿着边军的衣甲,腰佩弯刀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

岑栖晚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冲出房间,跑下楼梯,跑过驿馆的院子,跑到城门口。


城门已经开了。那队骑兵鱼贯而入,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。车帘被掀开,先下来的是沈渡。他的左臂吊在胸前,脸上有好几道伤,嘴唇干裂出血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转过身,将手伸进了马车里。


一只手从马车里伸出来,握住了沈渡的手。


那只手缠满了绷带,绷带上渗着血,触目惊心。


耶律明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,岑栖晚几乎认不出他了。他的面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左臂打着夹板,吊在胸前,身上穿着件沾满血迹和尘土的长袍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随时会昏过去,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像是在说——你看,我回来了。


沈渡扶着他,一步一步地走下马车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
岑栖晚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人,喉咙堵得厉害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
耶律明抬起头,看见了岑栖晚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笑意更浓了,浓到从嘴角溢出来,溢满了整张苍白的面容。


“岑栖晚,”耶律明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我回来了。”


岑栖晚走过去,站在耶律明面前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耶律明没有受伤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

耶律明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之前大了些,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。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,眼睛慢慢地闭上了,整个人朝沈渡的方向倒去。


沈渡一把接住他,将他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

“没事,”沈渡说,声音在发抖,但他的目光很稳,稳得像一座山,“他只是太累了。让他睡吧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看着沈渡将耶律明打横抱起,一步一步地走进驿馆。那背影很稳,稳得像一座山,一座可以挡住所有风雨的山。

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关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
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,将整座青石关照得亮堂堂的。城墙上的青苔在晨光中泛着绿色的光,空气中的尘土在阳光里飞舞,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。


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那片被朝霞染红的天空,嘴角弯了一下。


他想起耶律明走的那天,在红梅树下说——“等我回来的时候,应该会开花吧。”


现在是夏天,红梅不会开花。但没关系,花可以等,人可以等。等到冬天,等到红梅花开的时候,他们都会在王府的院子里,一起看那满树的花,一起喝茶,一起吃点心,一起听耶律明弹琴——也许他不能再弹了,但没关系,他可以坐在那里,听别人弹,看别人笑,晒太阳,吹风,活着。


只要活着,什么都好。


岑栖晚转过身,走向驿馆。


他要去看耶律明,去看沈渡,去告诉他们——你们辛苦了,回来了就好,剩下的路,我们一起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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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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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作者: 木易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