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明和沈渡出发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
岑栖晚一夜没睡。他坐在厢房的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字,又划掉,又写,又划掉。他想给耶律明写一封信,想说的话太多,落到笔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平安归来”。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。
他将信纸折好,塞进一个信封里,揣进袖中,推开了房门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虫鸣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。天边泛着一线鱼肚白,将东方的天空染成淡淡的青色。红梅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在挥手告别。
耶律明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墨色的革带,长发用那根白玉簪束起,背上背着一个包袱,怀里抱着那把古琴。沈渡站在他身边,一身玄色劲装,腰佩长剑,背着一个比耶律明大得多的包袱,面无表情,但目光一直落在耶律明身上,像是怕他跑了一样。
“这么早。”岑栖晚走过去,声音有些哑。
耶律明转过身来,看见岑栖晚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早走早到。”耶律明说,“趁着天还没热起来,多赶些路。”
岑栖晚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递给耶律明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,“到了再看。”
耶律明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“平安归来”四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,将信小心地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过你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沉默了片刻。有很多话想说,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。最后岑栖晚伸出手,像耶律明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,在那个人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耶律明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伸出手,也拍了拍岑栖晚的头顶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岑栖晚点了点头,退后一步。
耶律明转过身,看向沈渡。沈渡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担忧,有心疼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两个人对视了片刻,沈渡伸出手,握住了耶律明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“走吧。”沈渡说。
耶律明点了点头,握紧了沈渡的手。
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院门,背影消失在晨雾中。岑栖晚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院门,心里也空荡荡的,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酸涩压回心底,转身走向书房。
陆应秊已经起来了。他坐在书案后,手里端着一盏热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看见岑栖晚进来,他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岑栖晚在书案前站定,“沈渡跟着他,应该不会有事的。”
陆应秊沉默了片刻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。
“沈渡虽然年轻,但武功不弱,人也机灵。有他在耶律明身边,我也放心一些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岑栖晚,“你还好吗?”
岑栖晚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属下没事。”他说,“只是有些……不习惯。”
“不习惯他走了?”
“不习惯院子里那么安静。”岑栖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“以前每天早上都能听见他的琴声,现在没有了。”
陆应秊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会习惯的。”陆应秊说,“人总要习惯离别。”
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,他读出了很多东西——有经历,有沧桑,有一种他还没有学会的、面对离别时的从容。陆应秊经历过很多次离别,也许比他能想象到的还要多。每一次都像从身上割下一块肉,疼得钻心,但伤口会愈合,结痂,变成一道疤。疤多了,就不那么疼了。
“王爷,”岑栖晚的声音很轻,“您经历过很多次离别吗?”
陆应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多到数不清。”
“最疼的是哪一次?”
陆应秊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岑栖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母亲。”陆应秊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她死的那天,我十五岁。她说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让我不要找她。我找了十年,没有找到。”
岑栖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听陆应秊提起过他的母亲。在所有人的口中,摄政王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没有父母,没有童年,没有过去。他生来就是摄政王,生来就权倾朝野,生来就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。可他不是。他也有母亲,也有童年,也有那些无法被权势和地位填补的空洞。
“后来呢?”岑栖晚问,“找到了吗?”
陆应秊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也许永远都找不到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后坐下,重新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岑栖晚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他想走过去,想握住那个人的手,想说“你还有我”。可他没有动。他知道陆应秊不需要安慰,这个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冷厉外表下的人,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怜悯。
他只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。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做什么,只是站在那里,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。
岑栖晚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陆应秊放下茶盏,抬起头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站着做什么?”他说,“去把平安叫起来,该吃早饭了。”
岑栖晚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岑平安还在睡觉。他蜷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一窝小鸟的巢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呼吸轻而均匀,梦里不知道在笑什么,嘴角微微翘着,露出两颗小小的酒窝。
岑栖晚在床边坐下,看着那张稚嫩的面容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他要保护好这个孩子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不管付出什么代价,他都要让这个孩子平安长大,平安变老,平安地过完这一生。这是他欠那个从未谋面的先皇妃子的,欠那个在祠堂后面安静读书的男孩的,欠他自己的。
“平安。”他轻声唤道,伸手在那孩子的小脸上轻轻拍了拍,“该起床了。”
岑平安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了过去。
岑栖晚笑了一下,又拍了拍。
“起床了,太阳晒屁股了。”
岑平安终于睁开了眼睛。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岑栖晚,愣了几秒,然后猛地坐起身来,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。
“岑哥哥,”他说,“我做梦了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那个弹琴的哥哥回来了。”岑平安歪着头想了想,“他带了好多好多栗子,给我吃。还有那个脸红的叔叔,他背着一把好大好大的剑,像戏文里的大将军。”
岑栖晚的眼眶红了。他伸出手,在那孩子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会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都会回来的。”
岑平安看着他,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脸。
“岑哥哥,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岑栖晚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“风吹的。”
岑平安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伸出手,在岑栖晚的眉心轻轻揉了一下。
“不要难过。”岑平安说,“你还有我。”
岑栖晚将那个孩子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像是抱住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温暖。
接下来的日子,王府里安静了许多。
没有琴声,没有沈渡冷着脸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身影,没有耶律明温和的笑容和他泡的茉莉花茶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红梅树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那些离开的人说话。
岑栖晚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。每天早上陪岑平安吃早饭,送他去学堂——陆应秊在城里找了一间私塾,让那孩子继续读书。然后去书房,给陆应秊磨墨,帮他整理奏折,偶尔参与一些机要事务的讨论。傍晚去接岑平安放学,陪他在院子里放纸鸢、捉蜻蜓、数星星。夜里躺在床上,等那个人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等门被推开,等一盏琉璃灯照亮黑暗。
陆应秊几乎每晚都来。
有时候来得早,岑栖晚还没睡,两个人就坐在桌前喝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有时候来得晚,岑栖晚已经睡了,陆应秊就轻轻地躺下来,从背后抱住他,将脸埋进他的发丝里,深吸一口气,然后闭上眼睛。
岑栖晚有时候醒着,有时候真的睡着了。但不管醒着还是睡着,他都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,暖暖的,像冬天里的炭火,让他安心。
有一天夜里,陆应秊来得很晚。
岑栖晚已经躺下了,但没有睡着。他听见脚步声,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,听见琉璃灯放在桌上的声音。然后是一阵沉默,比平时更长的沉默。
他转过身,看见陆应秊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那盏琉璃灯,灯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平时那种冷厉或者慵懒,而是一种岑栖晚从未见过的、近乎脆弱的神色。
“王爷?”岑栖晚坐起身来,“怎么了?”
陆应秊抬起头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岑栖晚心脏骤停的话。
“北境来消息了。耶律信已经控制了王庭,可汗在一个时辰前驾崩了。耶律明和沈渡,下落不明。”
岑栖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坐在床上,看着陆应秊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酸涩的、滚烫的、汹涌的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,涌到眼眶里,涌到喉咙里,涌到每一个能藏住眼泪的地方。
“还没有找到他们。”陆应秊站起身来,走到床边,在岑栖晚面前蹲下,抬头看着他,“但不代表出事了。北境现在很乱,消息传不出来也很正常。也许他们只是躲起来了,也许他们在等时机——”
“王爷。”岑栖晚打断了他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,“您不用安慰属下。属下知道,下落不明意味着什么。”
陆应秊看着他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里的石头。
“岑栖晚,”陆应秊说,“你信我吗?”
岑栖晚看着他的眼睛,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小小的,模糊的,却真真切切地存在。
“属下信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就信耶律明。”陆应秊说,“信他答应过你的事。他说他会回来,他就一定会回来。”
岑栖晚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很久
“好。”他说,“属下信他。”
陆应秊站起身来,脱了靴子,掀开被子,躺到了岑栖晚身边。他伸出手,将岑栖晚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去安排人找他们。”
岑栖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慢慢地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哭。
因为他信。信耶律明会回来,信沈渡会保护好他,信那些答应过的事,都会一一实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