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栖晚没有立刻离开王庭。谈判不能只谈一次,耶律信需要时间考虑,他需要时间做别的事。他在王庭外围找了一间简陋的客栈住下,说是客栈,其实就是一顶稍微大些的帐篷,里面铺了几张毡毯,放了一张矮桌,一盏油灯。条件很简陋,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,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,忽长忽短。
他没有抱怨。比这更差的地方他都住过,在城隍庙的角落里,在破败的土地庙里,在露天的草垛上。他睡过的地方,很多都不如这顶帐篷。
第二天,他开始暗中接触可汗庭中那些反对耶律信的人。名单是顾衍给他的,上面写着几个名字,都是可汗旧部的亲信,在耶律信夺权后被贬黜或软禁,但还没有被杀。这些人对耶律信心怀不满,却又不敢公开反抗,只能躲在暗处,咬着牙,等着一个翻身的机会。
第一个叫阿古拉,是可汗旧部中一位老将的儿子,三十出头,身材魁梧,面容粗犷,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。他被耶律信贬到了王庭外围的一个小部落做首领,手下只有几百个老弱病残的士兵,跟以前统领上万精骑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。岑栖晚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坐在帐篷门口,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,木棍已经削得很细了,他还在削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磨无处安放的愤怒。
“你是谁?”阿古拉抬起头,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带着警惕。
岑栖晚在他面前蹲下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“大梁摄政王的信,”他说,“您可以看看。”
阿古拉接过信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神色。他看完信,将信纸折好,收进怀里,抬起头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信任,信任还没有建立起来,而是一种更基本的、像是看到了希望的东西。
“摄政王想让我做什么?”阿古拉问。
岑栖晚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等。等到耶律信犯错,等到他众叛亲离,等到他露出破绽。然后——站出来,替可汗报仇,替北境讨回公道。”
阿古拉沉默了很久,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根已经削得不能再细的木棍,手指在木棍上轻轻摩挲着。
“我等了很久了。”阿古拉说,声音有些哑,“久到我以为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岑栖晚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“会等到的。”他说,“那一天不会太远了。”
阿古拉抬起头,看着岑栖晚,眼眶微红,但没有流泪。他将那根削得细细的木棍放在地上,站起身来,朝岑栖晚行了一个北境式的礼——右手抚胸,微微弯腰。
“告诉摄政王,阿古拉等他的消息。”阿古拉说,“只要能为可汗报仇,让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岑栖晚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转身离开了。
接下来几天,他又见了名单上的另外几个人。有的是被贬黜的武将,有的是被软禁的文臣,有的是对耶律信心怀不满的部落首领。每一个人都收了陆应秊的信,每一个人都说了类似的话——我等了很久了,那一天不会太远了,只要能报仇,让我做什么都行。
岑栖晚把每一个人的反应都记在心里,回到客栈后写在纸上,准备找机会让人送回京都。他不能写信,信太容易被截获了,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——把字写在很薄很薄的纸上,卷成一个小卷,塞进随身的衣物里,等见到顾衍的人再转交。
第五天的时候,他见到了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。
那是一个黄昏,他刚从阿古拉的部落回来,走在王庭外围的土路上。夕阳将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,风很大,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。他低着头,想着刚才阿古拉说的话,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,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一个人正朝他走来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,低着头,步履匆匆,像是有什么急事。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那个人忽然停了下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岑公子,有人想见你。”
岑栖晚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谁?”
“您见过的。”那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吹散,“在京都的驿馆里。那个人说,您欠他一个人情。”
岑栖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京都的驿馆,他见过的人——除了耶律信和耶律明,就只有使团里那些随从和护卫。谁会在这个时候想见他?谁会说“您欠他一个人情”?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。那个人已经走出去几步了,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,朝东边指了指,然后加快脚步,消失在了暮色中。
岑栖晚站在原地,看着东边的方向。那里是一片帐篷,密密麻麻的,住着王庭里最普通的人——牧民、工匠、小商贩,那些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人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迈开步子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他来到一顶很小的帐篷前。帐篷很旧,毡布上打着好几个补丁,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,在风中轻轻摇晃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。他站在帐篷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掀开了门帘。
帐篷里很暗,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,火苗跳动着,将有限的光洒在有限的地方。一个人坐在灯下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头发花白,面容苍老,但一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那双眼睛正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、近乎慈祥的东西。
“岑公子,请坐。”那个人开口了,声音苍老而沙哑,像风吹过枯枝。
岑栖晚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,在记忆中搜索着这张脸。他见过这个人——在京都的驿馆里,在使团的人群中,在那些不起眼的随从和护卫里。这个人当时站在队伍的末尾,低着头,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老仆,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“您是谁?”岑栖晚问。
老人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和。“老夫叫巴图,是可汗的御医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也是可汗最信任的人之一。”
岑栖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可汗的御医——那意味着他是可汗生前最亲近的人之一,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。他为什么会在王庭外围的一顶破帐篷里?为什么耶律信没有杀他?
“可汗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岑栖晚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巴图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刻骨的悲伤。“被人毒死的。”他说,声音在发抖,“老夫给可汗看了三十年的病,可汗的身体一直很好,不会突然病倒,更不会突然驾崩。可汗是中毒死的,中的是一种慢性毒药,不会马上发作,但日积月累,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。等老夫发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岑栖晚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是耶律信下的毒?”
巴图点了点头,眼眶红了。“老夫没有证据,但老夫知道是他。除了他,没有人能接近可汗的饮食,没有人能在可汗的药里做手脚。他是可汗的亲弟弟,可汗从来没有怀疑过他。”
帐篷里安静极了,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岑栖晚看着巴图,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——有悲伤,有愤怒,有一种等了很久很久、终于等到有人可以倾诉的、近乎解脱的东西。
“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岑栖晚问。
巴图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因为老夫听说,您是耶律明的朋友。”巴图说,“耶律明那个孩子,老夫从小看着他长大。他不是他父亲那种人,他的心是好的,他是干净的。您是他的朋友,那您也一定是好人。好人不会害北境,好人会帮北境除掉那个坏人。”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我能做什么?”
巴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放在桌上,推到岑栖晚面前。布包不大,巴掌大小,用粗布裹了好几层,绳子扎得紧紧的。
“这是老夫从可汗的遗物中找到的,”巴图说,“是耶律信与南边某个人来往的信件。那些信里写了什么,老夫看不懂,但老夫知道,那些信很重要。也许能帮您扳倒耶律信。”
岑栖晚拿起布包,解开绳子,揭开粗布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一摞信,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有些破损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,展开,借着油灯微弱的光,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的感觉。那些信是耶律信写给刘安的——刑部侍郎李源背后的那个太监,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。信的内容很短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扎在岑栖晚的心口上。
“刘公公,可汗的事已经办妥了。您答应我的事,什么时候兑现?”
下面没有署名,但笔迹是耶律信的,岑栖晚见过他的字,认得出来。
他将那封信放下,又拿起第二封、第三封、第四封。每一封都是耶律信写给刘安的,每一封都提到了“可汗的事”,每一封都在催刘安兑现承诺。那些信放在一起,就是一份完整的、无可辩驳的证据链——耶律信与刘安合谋,毒死了北境可汗。
而刘安,是皇上的人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皇上——或者说皇上身边的人——参与了北境可汗的谋杀案。如果这件事传出去,朝堂上将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天子失德,社稷动荡,天下大乱。
岑栖晚将那些信重新包好,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他抬起头,看着巴图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感激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巴图先生,”他说,“谢谢您。”
巴图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胆汁。“不用谢老夫。”他说,“老夫不是为了您,是为了可汗。可汗在天上看着,老夫不能让他白死。”
岑栖晚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朝巴图深深地鞠了一躬。然后他转身,掀开门帘,走出了帐篷。
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草原上的夜很黑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风在黑暗中呼啸,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。他站在帐篷门口,深吸一口气,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些信,硬硬的,贴着心口,像一块石头。他想起陆应秊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,也是你最大的缺点?你太容易心疼别人了。”他现在心里就是那种感觉——心疼。心疼那个被亲弟弟毒死的可汗,心疼那个眼睁睁看着主人死去的御医,心疼那个被父亲抛弃、被烙铁烫伤、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弹琴的耶律明。心疼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黎明。
他抬起头,看着黑漆漆的天空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他要让那些信发挥作用。他要让耶律信付出代价,要让刘安付出代价,要让所有做了坏事的人付出代价。不是为了报仇,报仇这个词太轻了,轻到装不下他心里的那些东西。是为了公道。是为了让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,等到他们应得的黎明。
他加快脚步,走回了客栈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继续见那些人,继续收集情报,继续等待耶律信的下一次召见。他把巴图给的那些信藏在了客栈里一个很隐蔽的地方——帐篷角落里的一块毡毯下面,毡毯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坑,是老鼠挖的,他把信放进去,用土盖好,再把毡毯铺上去。不仔细翻找,根本发现不了。
第八天的时候,耶律信再次召见了他。
这一次,耶律信的态度比上一次和善了一些。他让人给岑栖晚倒了一杯奶茶,还摆了几碟北境特色的点心,脸上挂着笑容,虽然那笑容依然虚假,但比上次多了几分温度。
“岑公子,本王考虑过了。”耶律信端起奶茶,喝了一口,放下,“本王同意撤军,同意开放边境互市,同意跟大梁永结同好。条件还是那个条件——把耶律明交给本王。”
岑栖晚坐在矮桌对面,看着耶律信,面色如常,心跳平稳。
“左贤王,”他说,“属下已经说过了,属下不会把耶律明交给任何人。”
耶律信的笑容淡了一些,目光冷了几分。“那你就别想活着离开王庭。”
岑栖晚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左贤王,”他说,“您觉得,属下一个人来北境,会不留后手吗?”
耶律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岑栖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推到耶律信面前。信是陆应秊写的,内容是——如果岑栖晚在北境出了任何意外,大梁将倾举国之兵,踏平北境王庭,不留一个活口。
耶律信拿起信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脸色变了,从红润变成苍白,从苍白变成铁青。他看完信,将信纸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恐惧的东西。
“你们大梁人,真狠。”耶律信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岑栖晚站起身来,弯下腰行了一礼。“属下告退。”他说,“左贤王再考虑考虑。属下不急,可以等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帐篷,留下耶律信一个人坐在矮桌后面,手里捏着那封信,指节泛白。
走出帐篷的时候,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他眯了眯眼,深吸一口气。秋风很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,带着草原上特有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他站在金顶帐篷前,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,看着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,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陆应秊。
他在想,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。是在书房里批阅奏折,还是在院子里看那棵红梅树?是在跟方砚秋议事,还是在跟赵仲安交代事情?有没有按时吃饭,有没有按时睡觉,有没有——想他?
他摸了摸头顶那根红梅簪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属下会回去的。”他低声说,说给风听,说给草原听,说给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听,“等这里的事结束了,属下就回去。”
风将他的话吹散了,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见,但他相信,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