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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马车离开青山县的时候,岑平安趴在车窗边,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。他很少离开县城,最远只去过隔壁的镇子,还是跟着管家去赶集。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太大了,大到让他有些害怕,但更多的是好奇。


岑栖晚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还不知道牵着他手的这两个人,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一个是罪臣之子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,信任着,像一只被母亲叼在嘴里的小兽,不管去哪里都安心。


“岑哥哥,”岑平安忽然转过头来,看着岑栖晚,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


岑栖晚想了想,说:“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

“有多安全?”


“很安全。”岑栖晚说,“安全到没有人能找到你。”


岑平安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问了一句让岑栖晚心头一颤的话:“为什么要躲起来?是我做错什么了吗?”


岑栖晚摇了摇头,伸出手,在岑平安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

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他说,“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坏人,他们不想让你好好活着。但我们会保护你,不会让那些坏人找到你。”


岑平安看着他,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脸。沉默了片刻,那孩子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,又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。


陆应秊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岑栖晚知道他没有——他的手指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,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他在想怎么安置这个孩子,岑栖晚知道。青山县不能回了,京都也不能待,王府更不能住。这个孩子需要一个新的身份,一个新的家,一个新的生活。一个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地方,一个可以让他平安长大、平安变老的地方。


马车在暮色中驶入京都的时候,岑平安已经靠在岑栖晚身上睡着了。他的头歪在岑栖晚的肩膀上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呼吸轻而均匀,像一只餍足的小猫。岑栖晚一动不动地坐着,怕惊醒了这个孩子。他看着那张稚嫩的面容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想要保护这个孩子的冲动。


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。也是这么大,也是这么安静,也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。可没有人保护他,没有人告诉他这个世界有多危险,没有人握着他的手说“我们会保护你”。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,跌跌撞撞,摔得满身是伤,才学会了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。


这个孩子不会走他的老路。他会保护他。陆应秊也会。


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,岑平安醒了。他揉着眼睛,打了个哈欠,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想起了自己在哪里,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

“到了?”他问。


“到了。”岑栖晚说,“下车吧。”


岑平安跟着岑栖晚下了车,站在王府门口,仰头看着那座高大的门楼,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房子,门前的石狮子比他整个人都高,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,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。


“好大啊。”他小声说。


岑栖晚笑了一下,牵着他的手,走进了王府。赵仲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,看见岑平安,目光闪了一下,然后弯下腰,朝那孩子行了一个礼。岑平安吓了一跳,躲到岑栖晚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怯怯地看着赵仲安。


“别怕,”岑栖晚说,“这是赵伯伯,他是好人。”


岑平安从岑栖晚身后走出来,朝赵仲安鞠了一躬,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:“赵伯伯好。”赵仲安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,弯下腰,摸了摸那孩子的头,声音有些哑:“好孩子,跟伯伯来,伯伯带你去你的房间。”


岑平安回头看了岑栖晚一眼,岑栖晚朝他点了点头。那孩子便跟着赵仲安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,朝岑栖晚挥了挥手,然后转过身去,牵住了赵仲安的手。


岑栖晚站在原地,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

“舍不得?”陆应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
岑栖晚转过身,看着陆应秊。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,陆应秊站在霞光里,面容柔和得像一幅画。


“嗯。”岑栖晚说,“有点。”


“他只是住在王府几天,”陆应秊说,“等找到了合适的地方,就送他走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是对的,这个孩子不能留在王府,太危险了。可他心里就是舍不得,舍不得那双干净的眼睛,舍不得那只小小的、软软的、暖暖的手,舍不得那个奶声奶气的“岑哥哥”。

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丝不舍压回心底,抬起头看着陆应秊。


“王爷打算把他送到哪里去?”


陆应秊沉默了片刻,说:“江南。我有个故交在苏州,是个退隐的官员,为人正直,家境殷实。他家没有孩子,一直想收养一个。平安去了那里,可以改名换姓,过普通人的日子。”


岑栖晚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


“你不去看看他?”陆应秊问。


“明天再去。”岑栖晚说,“今天太晚了,让他先休息。”


陆应秊点了点头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岑栖晚跟在他身后,穿过回廊,走过花园。那棵红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在暮色中像一团浓绿的云。岑栖晚看了一眼那棵树,想起去年冬天跪在王府门口的时候,这棵树光秃秃的,枝干上压着厚厚的雪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,跪死,冻死,或者被王府的人打死。他没有死,他活了下来,而且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好。


他摸了摸头顶的墨玉簪,加快了脚步。


书房里已经点上了灯。陆应秊在书案后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烛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眉心拧成了一个结,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,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。


岑栖晚站在一旁,静静地等着。


大约过了一刻钟,陆应秊合上了账册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
“这本账册,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沉,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。刘安贪墨的数额,足够养北境边军三年。”


岑栖晚的手指蜷了一下。他知道刘安贪了很多,但没想到有这么多。养北境边军三年——那是几十万两白银,是几百万石粮食,是成千上万条人命。


“王爷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

陆应秊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的账册,目光冷得像冰。


“先不动。”他说,“刘安是皇上的人,动他就等于动皇上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
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

“等到他犯错。”陆应秊说,“等到他自己露出破绽,等到皇上保不住他的时候。”

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耶律明的事,会不会影响王爷的计划?”


陆应秊摇了摇头。


“耶律明是北境的事,刘安是朝堂的事。两件事不冲突,可以并行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岑栖晚,“但有一件事,我需要你去做。”


“王爷请讲。”


“去盯着刘安。”陆应秊说,“不要靠近他,不要打草惊蛇。只是远远地盯着,看他见了谁,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。刘安是个谨慎的人,但他有一个弱点。”


“什么弱点?”


“好色。”


岑栖晚愣了一下。刘安是个太监,好色?


“太监好色,听起来很可笑,”陆应秊说,“但刘安确实好色。他在宫外养了好几个女子,隔三差五就偷偷出宫去私会。那些女子住在城东的一处宅子里,有专人伺候,吃穿用度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姐还讲究。”


岑栖晚明白了。陆应秊想让他去盯刘安的行踪,找出他出宫私会女子的规律,然后——也许在某一天,在刘安出宫的时候,做一些事情。


“属下明白。”岑栖晚说。


“小心一点。”陆应秊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,“刘安虽然是个太监,但他身边有几个高手护卫,武功不弱。你不要靠近他,远远地看就行。有什么发现,回来告诉我,不要自己行动。”
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
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几秒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,然后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朱笔,开始批阅奏折。

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去看看耶律明。他今天问了你三次。”


岑栖晚的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

耶律明正坐在窗边弹琴,沈渡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,已经凉透了,一口没喝。他的目光落在耶律明身上,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,一动不动,连岑栖晚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。


岑栖晚咳嗽了一声。


沈渡猛地回过神来,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,站起身来,端着那碗凉透了的姜汤,逃也似的跑了出去。


耶律明看着沈渡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岑栖晚。


“回来了?”耶律明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越的琴音,“那个孩子呢?”


“安置好了。”岑栖晚在桌边坐下,“在王府住几天,然后送到江南去。”


耶律明点了点头,没有问为什么送到江南。他是聪明人,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。


“你今天见到他的时候,”耶律明说,“什么感觉?”


岑栖晚想了想,说:“心疼。”


“心疼什么?”


“心疼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岑栖晚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碗凉透了的姜汤,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不知道自己母亲怎么死的,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,相信大人说的话,相信这个世界是好的。”


耶律明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那不是很好吗?”


岑栖晚抬起头看着他。


“什么都不知道,就不会痛苦。”耶律明说,“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,就不会恨他。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怎么死的,就不会想报仇。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,就不会害怕。他活在一个干净的世界里,干干净净的,像一张白纸。”


岑栖晚看着耶律明,忽然觉得他说得对。岑平安什么都不知道,所以他不痛苦。而他们——岑栖晚、耶律明、沈渡、陆应秊——知道得太多,所以每个人都活得很累,每个人都背着很重很重的壳,一步一步地往前爬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

“你说得对。”岑栖晚说,“什么都不知道,是福气。”


耶律明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

“可惜我们没有那个福气。”耶律明说,“所以我们只能往前走,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

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去看平安,你去不去?”


耶律明想了想,说:“去。”


岑栖晚走出耶律明的房间,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很圆很亮,像一盏挂在天空的灯笼,将整个王府照得通亮。


他忽然想去看岑平安。


他走到那间厢房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
岑平安已经睡着了。他躺在床上,被子只盖到胸口,一只手露在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。他的脸上还带着白天赶路的疲惫,但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
赵仲安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轻轻地替那孩子扇着风。看见岑栖晚进来,他站起身来,低声说:“刚睡着,一直在问岑哥哥去哪了。”


岑栖晚在床边坐下,看着岑平安的睡脸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软。他伸出手,将那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,掖了掖被角。


“赵长史,”他低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

赵仲安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哑:“老奴这辈子没有孩子,看到这孩子,心里喜欢。”


岑栖晚看了赵仲安一眼,从这个素来不苟言笑的老人眼里看到了一种罕见的温柔。他忽然觉得,也许岑平安留在这里,不是一件坏事。


但他知道不能。这个孩子必须走,走得越远越好,远到没有人能找到他,远到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只有那样,他才能平安。


平安。

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站起身来,走出了房间。


第二天一早,岑栖晚去看岑平安的时候,那孩子已经醒了。他坐在床上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头发也梳得光溜溜的,穿着一件赵仲安给他准备的新衣裳,浅蓝色的,衬得他的小脸白净得像一块豆腐。


“岑哥哥!”看见岑栖晚进来,岑平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。他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跑到岑栖晚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,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

岑栖晚蹲下身,捏了捏他的脸蛋。

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

“好!”岑平安用力地点了点头,“被子好软,枕头好香,比家里的舒服多了。”


岑栖晚笑了一下,牵着他的手,走出了房间。


耶律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袍,头发用一根素白的缎带束着,面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,嘴唇上有了血色。他看见岑平安,眼睛亮了一下,蹲下身来,与那孩子平视。


“你就是平安?”耶律明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是在哄一只小动物。


岑平安看着他,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说:“你是北境人吗?”


耶律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

“你的口音。”岑平安说,“跟别人不一样。但很好听。”


耶律明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,伸出手,在岑平安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

“你也很聪明。”耶律明说,“比某些大人聪明多了。”


站在一旁的沈渡面无表情,但耳根红了。


岑平安看了看耶律明,又看了看沈渡,然后凑到岑栖晚耳边,小声说了一句:“那个叔叔的脸好红。”


岑栖晚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
沈渡的耳根更红了,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又回来,把手里的一包糖炒栗子塞给耶律明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
耶律明拿着那包栗子,看着沈渡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剥了一颗栗子,递给岑平安。


“吃吧。”他说,“甜的。”


岑平安接过栗子,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亮了起来。


“好甜!”他说,“比糖葫芦还甜!”


耶律明笑了一下,又剥了一颗,递给岑栖晚。


岑栖晚接过栗子,放进嘴里。确实很甜,甜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
阳光很好,照在三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院子里那棵红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

岑栖晚看着耶律明和岑平安,看着他们笑着、闹着、吃着栗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——不是幸福,幸福这个词太轻了,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。是一种踏实的、安定的、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感觉。他在这里,有朋友,有孩子,有那个人。他不需要更多了。


“岑栖晚。”身后传来陆应秊的声音。


岑栖晚转过身,看见陆应秊站在游廊里,穿着一件玄色的便袍,长发用那根白玉簪束着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
“怎么了?”岑栖晚走过去。


陆应秊将信递给他。


“北境来的。”陆应秊说,“耶律信写的。”


岑栖晚接过信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信的内容很短,只有几句话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扎在他的心口上。


“本王三日后启程回北境。耶律明留下,任你处置。本王与他的父子情分,到此为止。”


岑栖晚拿着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愤怒。耶律信——那个父亲,那个曾经把儿子当作掌上明珠的父亲,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。像扔一件旧衣服,像丢一块破抹布,轻飘飘的,没有一丝留恋。


他抬起头,看向耶律明。


耶律明正蹲在院子里,剥栗子给岑平安吃,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,什么都不知道。


岑栖晚攥紧了那封信,指节泛白。


“要不要告诉他?”他问陆应秊。


陆应秊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告诉他。他有权知道。”


岑栖晚深吸一口气,拿着信,走向了耶律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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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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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作者: 木易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