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日,王府里出奇地安静。
耶律明在养伤,沈渡寸步不离地守在隔壁,美其名曰“奉王爷之命保护贵客”,但岑栖晚好几次路过耶律明的房间,都看见沈渡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一本书,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,目光却一直落在窗边弹琴的耶律明身上。那目光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,像春天的风,轻轻地、悄悄地,拂过每一寸他能触及的地方。
岑栖晚没有点破。
他也有自己的心思。那根墨玉簪每天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里,赵仲安看见会笑,沈渡看见会哼一声,耶律明看见会弯起眼睛说一句“这簪子真好看,谁送的”。他不回答,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。
第五天的时候,陆应秊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,说了一句让岑栖晚措手不及的话。
“明日,随我去青山县。”
青山县。岑家祖宅。那棵老槐树。埋在地下的账册。还有那个叫平安的孩子。
岑栖晚站在书案前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。”
“怕不怕?”陆应秊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不怕。”岑栖晚说,“只是有些……说不清。”
陆应秊没有追问,低头继续批阅奏折。岑栖晚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昨夜在他怀里入睡时的安稳。那种安稳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,久到他几乎忘了那是什么感觉。
“还站着做什么?”陆应秊头也不抬地说,“去准备。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“是。”
岑栖晚转身走出书房,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陆应秊正低着头,朱笔在奏折上写写画画,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,但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。他没有打扰,轻轻地关上了门。
耶律明听说岑栖晚要去青山县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那个弟弟,叫平安?”耶律明坐在窗边,手指搭在琴弦上,没有弹。
“嗯。”岑栖晚坐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
“你打算怎么跟他说?”耶律明问,“说他是先皇的遗腹子?说他母亲被刘安杀了?说他这些年一直活在谎言里?”
岑栖晚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放下茶盏,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,“也许……什么都不说。让他继续做岑平安,做一个普通人,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。”
耶律明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理解,又像是心疼。
“你总是这样,”耶律明说,“把别人的苦都扛在自己肩上。”
岑栖晚没有回答。他想起陆应秊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你太容易心疼别人了。”也许他说得对,他的心太软了,软到看见任何人受苦都受不了,软到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让别人难过。可他改不了,也不想改。
“岑栖晚,”耶律明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自己也需要被人心疼?”
岑栖晚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有人心疼你吗?”耶律明问。
岑栖晚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双漆黑的眼睛,一只有些凉意却总是恰到好处握住他的手,一句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”。他的耳朵红了,没有回答,只是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耶律明看着他的耳朵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追问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岑栖晚就醒了。
他起身洗漱,将那根墨玉簪端端正正地插进发髻里,对着铜镜照了照,确定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回到故土、面对往事的人,才推开房门。
陆应秊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,腰间系着墨色的革带,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,整个人清清爽爽的,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,倒像一个出门游历的世家公子。他的身边站着沈渡,沈渡还是一身劲装,腰佩长剑,面无表情,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岑栖晚看了沈渡一眼,又看了看陆应秊,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沈渡跟着去,不是因为需要护卫,而是因为耶律明还在王府养伤,沈渡不想离他太远。但青山县离京都不远,快马加鞭半日就能来回,沈渡跟着去,意味着他至少要大半天见不到耶律明。
岑栖晚没有点破,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。
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黑色的车身,没有标识,拉车的四匹马都是上等的北地骏马,在晨光中打着响鼻,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。岑栖晚上了车,在角落里坐下。陆应秊跟在他后面,在他对面坐下。沈渡坐在车夫旁边,腰板挺得笔直。
马车开始移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京都的街道还在沉睡,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,只有早起的摊贩在街角支起了摊位,包子笼里冒着热气,混着豆浆的香味,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岑栖晚看着车帘外面模糊的光影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,小时候跟着父亲回祖宅祭祖,坐着马车,摇摇晃晃,从京都到青山县,要走大半天。那时候他总是趴在车窗边,看外面的田野和村庄,看农夫在田里劳作,看村妇在河边洗衣,看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祠堂后面看书的男孩,是先皇的遗腹子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他的父亲,是一个通敌叛国的罪人。
“在想什么?”陆应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岑栖晚回过神,看着陆应秊。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在想小时候。”岑栖晚说,“小时候每年都跟父亲回祖宅祭祖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”
陆应秊靠在软垫上,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。
“那时候开心吗?”
岑栖晚想了想,说:“谈不上开心,也谈不上不开心。就是……跟着走。父亲让做什么就做什么,让去哪里就去哪里。没有选择的余地,也没有选择的念头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陆应秊说。
岑栖晚看着他,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。有鼓励,有期待,有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、滚烫的东西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现在有了。”
马车出了城,道路变得颠簸起来。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,车身摇摇晃晃,岑栖晚被晃得有些头晕,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。迷迷糊糊中,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,将他的头轻轻地揽了过去,靠在一个温热的肩膀上。
他没有睁眼。
他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青山县到了。
岑家祖宅在县城东边的一座小山脚下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虽然比不得京都的府邸气派,但在青山县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宅。宅子的大门上贴着封条,白色的纸条在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,宣告着这户人家的败落。
岑栖晚站在大门前,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他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夏天,在院子里捉蜻蜓,在祠堂里磕头,在后面的山坡上放风筝。那些记忆像褪了色的画,模糊而遥远,却真实地存在过。
“走吧。”陆应秊站在他身边,声音很轻。
岑栖晚点了点头,伸手撕下了门上的封条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院子里长满了草。青石板路被野草淹没,花圃里的花早已枯萎,只剩下几株野生的牵牛花在墙角攀爬,开出一朵朵紫色的小花。正厅的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楚。祠堂在最后一进院子里,要穿过三道门才能到。
岑栖晚走在前面,陆应秊跟在他身后,沈渡走在最后面。三个人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,穿过空荡荡的房间,穿过积满灰尘的回廊,走到了祠堂前。
祠堂的门没有锁。岑栖晚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祠堂里供奉着岑家历代祖先的牌位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地摆在供桌上。牌位前的香炉里还有半截未燃尽的香,早已熄灭,落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岑栖晚站在供桌前,看着那些牌位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。他的父亲,岑怀远,通敌叛国,罪该万死。他有什么资格把牌位放在这里?他有什么资格让后代子孙跪拜?
“别看了。”陆应秊说,“先去后面。”
岑栖晚回过神,转身走出了祠堂。祠堂后面是一小片空地,空地的中央长着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,枝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树下长满了杂草,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“三尺。”岑栖晚说,“他说埋在三尺深的地方。”
沈渡从马车上取来了铁锹,开始挖。土很硬,夹杂着碎石和树根,挖起来很费劲。沈渡挖了一尺多深,满头大汗,陆应秊接过铁锹继续挖,动作利落而有力,每一锹都铲得又深又稳。岑栖晚站在一旁,看着陆应秊挖土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堂堂摄政王,权倾朝野的九千岁,居然在替一个罪臣之子挖土。
“找到了。”陆应秊扔下铁锹,蹲下身,从坑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。包裹不大,方方正正,用油布裹了好几层,绳子扎得紧紧的。陆应秊将包裹放在地上,解开绳子,揭开油布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一本账册。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有些破损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岑栖晚拿起账册,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映入眼帘。刘安,户部,天顺三年,白银五万两。刘安,户部,天顺四年,白银八万两。刘安,户部,天顺五年,白银十二万两。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、去向,无一遗漏。
岑栖晚一页一页地翻着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愤怒。刘安,一个太监,一个奴才,在户部任职的短短几年里,贪墨了上百万两白银。这些钱,是百姓的血汗钱,是国家的命脉,是边疆将士的粮饷,是赈灾救民的救命钱。他把这些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,然后拍拍屁股去了皇上身边,继续做他的“忠仆”。
“够了。”陆应秊从他手里拿过账册,合上,收进袖中,“这东西,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”
岑栖晚看着他把账册收好,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。这东西交出去了,刘安就跑不掉了。那个太监,那个杀了先皇妃子、藏匿了先皇遗腹子、贪墨了上百万两白银的太监,终于要付出代价了。
“走吧。”陆应秊说,“去找那个孩子。”
那个孩子在县城里的一间学堂读书。岑栖晚从赵仲安那里提前拿到了地址,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,是一间不大的私塾,教书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,收了十几个学生,从六七岁到十五六岁不等。
岑栖晚站在私塾的窗外,看着里面的孩子。
他一眼就认出了岑平安。
那孩子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写字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头发用一根麻绳束着,面容清秀,眉眼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。他写字的样子很专注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像一朵在角落里静静开放的花,不争不抢,不吵不闹,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。
岑栖晚看着他,喉咙发紧。这个孩子,先皇的遗腹子,当今皇上的亲弟弟,本该在皇宫里锦衣玉食,被人前呼后拥,却在这里,在一间破旧的私塾里,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,用着一支秃了尖的毛笔,安安静静地写着字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。不知道自己母亲是怎么死的。不知道自己活在一个多大的谎言里。
他不知道,也许永远都不需要知道。
“就是他?”陆应秊站在岑栖晚身边,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。
“嗯。”岑栖晚说,“他叫平安。”
陆应秊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你想怎么跟他说?”
岑栖晚想了想,说:“什么都不说。就说……他父亲托我来看看他,带他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。”
“他会信吗?”
“他会。”岑栖晚说,“他还小,他相信大人说的话。”
陆应秊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心疼,又像是无奈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岑栖晚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私塾的门。
教书先生抬起头,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进来,皱了皱眉。岑栖晚从袖中取出一封赵仲安提前备好的信,递给教书先生。信是县衙开的,说是岑家的亲戚来接岑平安去京都读书。教书先生看了信,点了点头,朝最后一排喊了一声:“平安,有人来接你了。”
岑平安抬起头,那双干净的眼睛看向岑栖晚,目光里有一丝疑惑,但没有害怕。他放下笔,收拾好书本,站起身来,走到岑栖晚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岑平安问,声音清脆,像山涧里的溪水。
岑栖晚蹲下身,与那双眼睛平视。
“我叫岑栖晚,”他说,“是你父亲的朋友。你父亲托我来接你,带你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。”
岑平安歪着头看着他,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倒映出岑栖晚的脸。
“我父亲?”岑平安说,“我父亲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岑栖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他问。
“管家说的。”岑平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“他说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,我是岑老爷收养的孤儿。”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伸出手,在岑平安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没有死,”他说,声音很轻很轻,“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,不能来接你。所以托我来接你。”
岑平安抬起头,那双干净的眼睛里亮起了一束光,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一盏灯。
“真的吗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真的。”岑栖晚说,“我带你去找他。”
岑平安点了点头,握住了岑栖晚的手。那只手很小,很软,很暖,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鸟,轻轻地依偎在他的掌心里。
岑栖晚握紧了那只手,站起身来,牵着岑平安走出了私塾。
陆应秊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他的目光落在岑平安身上,落在那张与先皇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向马车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岑栖晚牵着岑平安,跟在他身后。阳光很好,照在三个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岑平安走在中间,左手牵着岑栖晚,右手被陆应秊自然而然地握住了。那孩子抬起头,看了看陆应秊,又看了看岑栖晚,嘴角弯了一下,露出了一个小小的、安心的笑容。
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牵着他手的这两个人,不会伤害他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