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刑部大牢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岑栖晚走在陆应秊身后,脚步有些发虚。地牢里那股霉味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,怎么都甩不掉,他深吸了几口夜风,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,才觉得稍微好了一些。
陆应秊走在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,蟒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。他没有说话,岑栖晚也没有说话,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,穿过刑部大牢外的长街,走到马车前。
沈渡已经先一步上了车夫的座位,背对着他们,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。
陆应秊掀开车帘,先上了车。岑栖晚跟在后面,在角落里坐下。马车开始移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车内没有点灯,黑暗将两个人包裹在一起,像一层厚厚的茧。
“怕了?”陆应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不高不低,听不出情绪。
岑栖晚摇了摇头,随即意识到黑暗中对方看不见,便开口道:“不怕。”
“你父亲藏了一个先皇的遗腹子,你居然不怕?”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。他在想岑平安——那个安安静静、不爱说话、总是躲在祠堂后面看书的男孩。他记得那孩子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,黑白分明,像山涧里的溪水,清澈见底。那孩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不知道自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,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,读书,写字,晒太阳。
“属下只是在想,”岑栖晚说,“那个孩子该怎么办。”
陆应秊没有立刻回答。黑暗中传来手指敲击扶手的声响,一下一下,沉闷而有节奏。
“那孩子的身份太敏感,”陆应秊终于开口,“不能留在你家的祖宅里,也不能公开露面。先皇遗腹子——这件事如果传出去,朝堂上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会拿来做文章,皇上的位子坐不稳,天下也会乱。”
“王爷打算把他接到王府来?”岑栖晚问。
“不能。”陆应秊说,“王府太显眼,把他接来,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人很重要。反而会害了他。”
岑栖晚想了想,说:“那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隐姓埋名,让他做一个普通人。”
陆应秊的手指停了。
“你不想让他认祖归宗?”陆应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,“他毕竟是先皇的儿子,是皇上的亲弟弟。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,他可以恢复身份,封王拜爵,享尽荣华富贵。”
岑栖晚摇了摇头。
“那不会让他幸福。”他说,“他从小在乡间长大,没有受过宫廷教育,不懂得朝堂上的规矩和算计。把他突然扔进那个吃人的地方,不是对他好,是害他。让他做一个普通人,娶妻生子,种田读书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——那才是他该有的生活。”
陆应秊沉默了很久。
马车在夜色中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岑栖晚坐在黑暗中,等着陆应秊的回答。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僭越——那孩子是先皇的血脉,如何处理是朝廷的事,是皇上的事,是摄政王的事,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幕僚该插嘴的。但他忍不住。他见过那个孩子,那双干净的眼睛他忘不掉。他不想让那双眼睛被权力和欲望污染,不想让那个孩子变成第二个岑怀远,或者第二个耶律信。
“好。”陆应秊说。
只有一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岑栖晚的心湖里,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王爷答应了?”岑栖晚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答应了。”陆应秊说,“找一个安全的地方,让他隐姓埋名,做一个普通人。给他足够的田产和银两,让他衣食无忧。再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他,确保他平安。”
岑栖晚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却发现这两个字太轻了,轻到不足以承载他此刻的心情。他只能在黑暗中低下头,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回心底,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但是,”陆应秊话锋一转,“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。”
“王爷请讲。”
“那个孩子的事,从现在起,你不要再插手了。”陆应秊的声音很沉,沉得像一块铁,“你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这件事牵扯太深,刘安、皇上、先皇的旧部——每一个都不是你能对付的。我不希望你卷进去。”
岑栖晚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他说。
他明白陆应秊的意思。这是保护,不是排斥。陆应秊不想让他陷入危险,所以把他推得远远的,推到风暴波及不到的地方。可他不想被推远,他想站在陆应秊身边,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,他都想站在那里。
但他没有说出来。他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,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陆应秊为难,只会让他自己显得幼稚。
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。岑栖晚跟着陆应秊下了车,穿过影壁,走过回廊。夜已经很深了,王府里静悄悄的,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走到那棵红梅树下的时候,陆应秊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岑栖晚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在牢里,看岑怀远的时候,”陆应秊的声音很轻,“你在想什么?”
岑栖晚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陆应秊的肩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银白。
“属下的在想,”岑栖晚说,“幸好属下不像他。”
陆应秊转过身来,看着他,目光幽深而复杂。
“你不像他。”陆应秊说,“你比他强一万倍。”
岑栖晚的喉咙又紧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不敢看陆应秊的眼睛。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哭出来,在刑部大牢里没哭,在地牢里没哭,在马车里没哭,但现在,站在月光下,站在那棵红梅树旁,被陆应秊用那种目光看着,他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了。
“别低头。”陆应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看着我。”
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。
月光下,陆应秊的面容比白天柔和了许多,眉眼间的冷厉被月色冲淡,露出一种罕见的、近乎温柔的神色。他伸出手,用指腹在岑栖晚的眉心轻轻揉了一下,像是要揉开那里的褶皱。
“以后在我面前,不用低头。”陆应秊说,“你又不是我的奴才。”
岑栖晚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可属下——”
“你是我的人。”陆应秊打断了他,“但不是我的奴才。这两个意思不一样。”
岑栖晚看着他的眼睛,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。有占有,有保护,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滚烫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。他不敢深想,怕想多了会失控,怕失控了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。
“属下记住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收回手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“记住就好。”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,被夜风吹得有些散,“回去早点睡,明天还有事要做。”
岑栖晚跟在他身后,摸了摸自己的眉心,那里还残留着那人指腹的温度。他的耳朵又红了,心跳又快得像擂鼓,但他没有低头,而是挺直了腰背,一步一步地跟在陆应秊身后,走过回廊,走过花园,走过那棵红梅树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厢房,而是先去了耶律明的房间。
房间里还亮着灯。岑栖晚推门进去的时候,耶律明正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那把古琴,手指搭在琴弦上,却没有弹。沈渡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姜汤,目光落在耶律明身上,表情有些古怪。
两个人听见脚步声,同时转过头来。
“这么晚了还没睡?”岑栖晚在桌边坐下,看了看沈渡手里的姜汤,“这碗姜汤凉了,让厨房再热一碗吧。”
沈渡的耳根红了,站起身来,端着那碗姜汤走出了房间。
耶律明看着沈渡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岑栖晚。
“你去找你父亲了?”耶律明问。
岑栖晚点了点头,没有隐瞒。耶律明是聪明人,瞒也瞒不住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很多。”岑栖晚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,“多到我现在想起来,都觉得不真实。”
耶律明没有追问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耶律明,你有没有想过,你父亲可能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样子?”
耶律明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沉的琴音。
“我想过。”耶律明说,“我想过很多次。也许他不是坏人,只是做了错误的选择。也许他爱我,只是不会表达。也许他后悔了,只是拉不下脸来认错。但后来我不想再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想多了,会心软。”耶律明低下头,看着琴弦上自己的倒影,“心软了,就会原谅。原谅了,就会回去。回去了,就会继续被他利用。我不想再被他利用了。”
岑栖晚看着他,想起自己的父亲。他也想过很多次,想岑怀远是不是有苦衷,是不是被逼无奈,是不是一时糊涂。但后来他也不想再想了,因为想多了,会心软。心软了,就会原谅。原谅了,就会回去。回去了,就会继续活在父亲的阴影里,永远做那个不被重视、不被爱、不被看见的岑家小少爷。
他不想再那样活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岑栖晚说,“有些人不值得原谅。”
耶律明抬起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所以我们要往前看。”耶律明说,“往前看,才能看到更好的风景。”
岑栖晚点了点头,也笑了一下。
沈渡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回来了。他把姜汤放在耶律明面前,然后坐回桌边,抱着剑,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,好像刚才那个耳根通红的人不是他。
耶律明端起姜汤,低头喝了一口,然后皱起了眉。
“太甜了。”他说,“谁放的糖?”
沈渡的耳根又红了,但没有回答。
耶律明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,没有继续追问,低下头,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姜汤喝完了。喝完之后,他将空碗放在桌上,看着沈渡,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沈渡别过脸去,声音闷闷的:“不用谢。”
岑栖晚看着这两个人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。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说了一句“早点睡”,然后走出了房间。
回到自己的厢房,他关上门,在桌边坐下。桌上放着一盏灯,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将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张纸条,一张写着“膝盖”,一张写着“喝了”。他将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折好,重新放回枕头底下。
他躺到床上,盖上那床有檀香味的被子,闭上眼睛。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。陈九的指认,耶律明的决定,岑怀远的秘密,那个叫平安的孩子。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心上,沉甸甸的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但最让他喘不过气的,不是这些。
是陆应秊说“你是我的人,但不是我的奴才”时的眼神。是陆应秊说“以后在我面前不用低头”时的语气。是陆应秊用指腹揉他眉心时的温度。
他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,是他已经熟悉到能在梦里辨认出来的那种脚步。
他的心跳瞬间加速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
陆应秊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,灯光映在他脸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袍,没有束冠,长发散落在肩后,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还没睡?”他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,将琉璃灯放在桌上。
岑栖晚坐起身来,看着陆应秊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王爷怎么又来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陆应秊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来你这儿借宿一晚。”
岑栖晚:“……你不是说王府的规矩是你定的吗?你怎么不给自己定一条‘不许半夜跑别人房间’的规矩?”
陆应秊挑了挑眉,像是没想到岑栖晚敢这么跟他说话。他盯着岑栖晚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,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像个普通的、会开玩笑的年轻人。
“你胆子越来越大了。”陆应秊说着,站起身来,走到床边,推了推他的肩膀,“往里面挪挪。”
岑栖晚红着脸,往里面挪了挪。陆应秊脱了靴子,掀开被子,躺了下来。他侧过身来,面对着岑栖晚,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,另一只手伸过来,捏了捏岑栖晚的脸颊。
“今天在牢里,你做得很好。”陆应秊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岑栖晚看着他,月光从窗外洒进来,照在陆应秊的脸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银白。他忽然觉得,陆应秊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,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属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岑栖晚说。
“该做的事。”陆应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,“你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事吗?”
岑栖晚摇了摇头。
“该做的事,”陆应秊说,声音很轻很轻,“就是让自己不后悔的事。”
岑栖晚看着他的眼睛,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。有认真,有温柔,有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、近乎滚烫的东西。
“王爷,”岑栖晚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今天为什么要来?”
陆应秊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将岑栖晚拉进了怀里,抱住了他。
“别问。”陆应秊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,低低的,沉沉的,“睡吧。”
岑栖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慢慢地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今夜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在那个人怀里,安安静静地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