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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

耶律明在王府住下的第三天,沈渡被耶律明叫去搬古琴。


那把琴是耶律明从北境带来的,桐木斫成,琴身漆成了深褐色,断纹如流水,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物件。耶律明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,也是他在北境唯一舍不得丢的东西。沈渡把琴从驿馆搬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,进了门还不敢放下,四处张望找最安全的地方。


“放窗边。”耶律明靠在床上,气色比昨日好了些,嘴唇有了一点血色,“那里光线好。”


沈渡将琴放在窗边的矮几上,退后两步,抱着剑看着那把琴,表情有些古怪。


“你会弹?”他问。


耶律明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你那天不是听见了吗?”


沈渡的耳根红了。那天在驿馆花园里,他跟着岑栖晚去送文书,远远听见耶律明弹琴,在花园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以为没人看见,但耶律明看见了,岑栖晚也看见了。


“挺好听的。”沈渡别过脸去,声音闷闷的。


耶律明笑了,那笑容比前几日明朗了许多,像是春冰初融时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暖意。他掀开被子,光着脚踩在地上,走到窗边,在古琴前坐下。手指搭上琴弦,轻轻拨了一下,一声清越的琴音在房间里回荡开来,像一滴水落入深潭,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
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耶律明坐在窗边弹琴的样子,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,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,照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。他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惊扰了这幅画。


岑栖晚站在门口,看着这两个人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没有走进去,而是悄悄地退开了,将门轻轻带上。


他去了书房。


陆应秊不在,赵仲安说王爷进宫了,今日朝中有急事,可能要下午才能回来。岑栖晚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花园的时候,他看见那棵红梅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,枝头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跪在王府门口的时候,这棵树光秃秃的,枝干上压着厚厚的雪,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风雪中伫立。现在雪化了,叶子长了,春天来了。


他来王府已经快四个月了。


四个月,一百多个日夜。他从一个跪在雪地里的罪臣之子,变成了摄政王身边最信任的幕僚。他从一个连王府大门都不敢多看一眼的落魄少年,变成了可以随意出入书房、参与机要的核心人物。他从一根木簪,变成了一根墨玉簪。


这些变化,他想都不敢想。


“岑公子。”身后传来赵仲安的声音。


岑栖晚转过身,赵仲安站在游廊里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
“北境来的信。”赵仲安将信递给他,“是给耶律公子的。”


岑栖晚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——潦草而粗犷,是耶律信的笔迹。他没有拆,拿着信去了耶律明的房间。


推门进去的时候,耶律明还在弹琴,沈渡已经不在房间了,但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和一碗热腾腾的姜汤,显然是沈渡留下的。岑栖晚看着那碗姜汤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

“你的信。”他将信递给耶律明。


耶律明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,笑容淡了一些。他没有立刻拆开,而是将信放在桌上,继续弹琴。琴声不再像刚才那样轻快明朗,而是变得低沉而缓慢,像一个人在雨中独行,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,沉重而艰难。


岑栖晚在桌边坐下,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

一曲终了,耶律明的手指停在琴弦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拿起了那封信。他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他将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放在桌上,然后继续弹琴。


琴声比之前更低沉了,低到几乎听不见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低声啜泣,压抑着,克制着,不让任何人听见。


“他说什么?”岑栖晚轻声问。


耶律明的手指没有停,琴声继续流淌,低沉而缓慢。


“他说,使团再过几日就要回北境了。”耶律明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他说,如果我不回去,他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。”

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。
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
耶律明的手指停了。琴声戛然而止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。他抬起头看着岑栖晚,眼眶微红,但没有流泪。
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想留在京都,留在这里。这里有朋友,有古琴,有桂花糕,有姜汤。没有人想杀我,没有人把我当棋子。我想留在这里。”


岑栖晚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钝钝的痛。


“那就留下。”他说。


“可我母亲埋在北境。”耶律明低下头,看着琴弦上自己的倒影,“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。”


岑栖晚沉默了。他理解耶律明的选择,就像他自己,可以出卖父亲,可以站在摄政王身边对抗北境,但他不能背叛大梁。根在那里,就在那里,拔不出来,也斩不断。耶律明也是一样,他的根在北境,他的母亲埋在北境,他的族人在北境。他可以不喜欢他的父亲,可以不喜欢北境的那些规矩,但他不能背叛他的族人。


“耶律明,”岑栖晚说,“你回去之后,会有危险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耶律明抬起头,看着岑栖晚,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坚定,“但有些事,比危险更重要。”


岑栖晚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跪在雪地里的那个冬天。他也知道留下来会有危险,但他还是留下来了。因为有些事,比危险更重要——比如赎罪,比如责任,比如——那个人。


“我尊重你的决定。”岑栖晚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
“什么事?”


“活着。”岑栖晚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要活着。活着才有希望,活着才能改变你想改变的东西,活着才能——等到再见面的那一天。”


耶律明的眼眶红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岑栖晚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
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,“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
“你说。”


“好好活着。”耶律明说,“替那些死掉的人好好活着。替陈九,替你母亲,替你弟弟,替所有希望你活着的人,好好活着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喉咙堵得厉害,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。


那天傍晚,陆应秊从宫里回来了。


他的脸色不太好,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,眼角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是在朝堂上与人争执了很久。他换了朝服,穿了一身玄色的便袍,走进书房,在书案后坐下,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。


岑栖晚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,放在他手边,然后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

陆应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睁开眼睛看着他。


“耶律明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陆应秊说,“他要回北境?”


“是。”岑栖晚说,“他母亲埋在北境,他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。”


陆应秊沉默了片刻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。


“我派人护送他回去。”陆应秊说,“不能让耶律信在路上对他动手。”


岑栖晚抬起头看着陆应秊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

“王爷愿意放他走?”


“不是放他走,”陆应秊说,“是尊重他的选择。他想回去,我拦不住。但我可以确保他安全地回到北境,安全地见到他的母亲——哪怕只是一座坟。”


岑栖晚的喉咙又紧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沉默了很久。


“王爷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谢谢你。”


陆应秊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柔。


“我说过,”陆应秊说,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耶律明是你心疼的人,也就是我心疼的人。我不会让他出事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,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看着陆应秊。


“王爷今天在朝堂上,遇到了什么事?”他问。


陆应秊的笑容淡了下去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

“李源的事。”陆应秊说,“陈九的指认书已经递上去了,刑部正在查。但李源背后有人,查起来阻力很大。”


“谁?”


“皇上。”


岑栖晚的心猛地一沉。


“皇上?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,“李源是皇上的人?”


“不是皇上的人,”陆应秊摇了摇头,“是皇上身边的人。李源与皇上身边的一个太监有往来,那个太监是皇上最信任的人。如果要动李源,就绕不开那个太监。要动那个太监,就等于跟皇上撕破脸。”

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
“所以现在不能动李源。”他说。


“不能明着动。”陆应秊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,一下一下,沉闷而有节奏,“但可以暗着来。李源不是一个人,他背后有一个网络。只要我们把这个网络一层一层地剥开,剥到那个太监面前,皇上就保不住他了。”


岑栖晚看着陆应秊,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的暗流,忽然觉得有些冷。这不是他平时看到的那个陆应秊——会在他头顶拍一下、会在他睡着后替他掖被角、会说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”的陆应秊。这是摄政王,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,是一个可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、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人。


“王爷需要属下做什么?”岑栖晚问。


陆应秊看着他,目光幽深而复杂。


“我需要你帮我对付一个人。”陆应秊说。


“谁?”


“你父亲。”


岑栖晚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
“家父已经在刑部大牢里了,”他说,“他还能做什么?”


“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。”陆应秊说,“一样能让李源和那个太监一起完蛋的东西。”


岑栖晚看着陆应秊的眼睛,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——有算计,有谋划,有冷酷,但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、近乎恳求的东西。


“什么东西?”他问。


陆应秊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推到岑栖晚面前。
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
岑栖晚拿起信,展开细读。信是岑怀远写的,收信人是那个太监——皇上身边最信任的太监,刘安。信的内容很短,只有几句话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扎在岑栖晚的心口上。


“刘公公,您要的东西,臣已经准备好了。只等您一句话,臣就把东西送到您手上。”


下面没有署名,但笔迹是岑怀远的,岑栖晚认得。他从小看父亲写字,看了十六年,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


“这是从哪儿找到的?”岑栖晚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
“李源的家里。”陆应秊说,“刑部查抄李源家的时候,在暗格里找到了这封信。李源还没来得及销毁。”


岑栖晚将信放下,抬起头看着陆应秊。


“王爷想让家父做什么?”


“让你父亲开口,”陆应秊说,“说出刘安到底要他准备了什么东西。那东西在哪里,是什么,有什么用。”


岑栖晚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桌上那封信,看着父亲熟悉的笔迹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他的父亲,岑怀远,一个已经被定罪的通敌叛国之臣,居然还藏着秘密。一个足以扳倒皇上身边最信任太监的秘密。


“属下可以去试试。”岑栖晚终于开口,“但属下不能保证他会说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陆应秊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所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。我陪你去。”


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陆应秊的眼睛。


“王爷不怕家父认出您?”


“认出来又怎样?”陆应秊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自信的、近乎傲慢的从容,“他是阶下囚,我是摄政王。他认出我,只会更害怕。”


岑栖晚没有反驳。他说得对,在刑部大牢里,岑怀远只是一个等死的囚犯。而陆应秊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。岑怀远认出他,只会更加恐惧,更加顺从。


“什么时候去?”岑栖晚问。


“现在。”


刑部大牢还是老样子,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。岑栖晚第二次走进这里,比第一次镇定了一些,但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即将见到的那个人——他的父亲,岑怀远。


陆应秊走在前面,蟒袍的下摆在昏暗的甬道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岑栖晚跟在他身后,沈渡走在最后面,三个人一前两后,穿过一道道铁门,走过一条条甬道,停在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。


这间牢房比陈九的那间大一些,但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干草铺在地上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,墙角有一只破碗,碗里还剩半碗发馊的饭。一个人蜷缩在干草堆上,披头散发,衣衫褴褛,瘦得像一具骷髅。


岑栖晚站在牢房门口,看着那个人,喉咙发紧。


这是他的父亲。曾经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礼部侍郎,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。瘦得脱了相,脸上全是伤,左眼肿得睁不开,嘴角有一道很深的裂口,结了黑褐色的血痂。他的手脚都戴着镣铐,镣铐很重,压得他翻个身都困难。


陆应秊示意狱卒打开牢门。铁锁哐当一声响,惊动了蜷缩在干草上的人。岑怀远猛地抬起头,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向来人。


他先看到了陆应秊。

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,像老鼠看见了猫。他的身体开始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

“摄……摄政王……”岑怀远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,“罪臣……罪臣参见王爷……”


陆应秊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牢房中央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冰。


然后岑怀远看到了岑栖晚。


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瞳孔剧烈地震动着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岑栖晚,像看见了一个鬼——一个他亲手制造、又亲手抛弃的鬼。


“晚晚……”岑怀远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

岑栖晚站在陆应秊身后,看着父亲,面色平静,心跳平稳。


“父亲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很平静,“儿子来看你了。”


岑怀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哭得很难看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嘴角的血痂裂开了,渗出血珠,混在泪水里,腥的,咸的,苦的。他伸出那双戴着镣铐的手,朝岑栖晚的方向伸去,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。


“晚晚,救救我……你救救我……”岑怀远哭着说,“我不想死……我真的不想死……你帮我求求王爷,求求他饶我一命……我什么都说,我什么都交出来,只要别杀我……”


岑栖晚看着父亲伸过来的手,那只手瘦得像鸡爪,指甲缝里全是泥垢,手腕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。他没有握那只手,也没有退开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哭,看着父亲求饶,看着父亲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一样在地上翻滚。


“父亲,”岑栖晚开口了,声音依然很轻,很平静,“刘安让你准备了什么?”


岑怀远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
他抬起头看着岑栖晚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然后又开始哭,哭得比之前更大声、更凄厉。

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岑怀远拼命地摇头,“晚晚,你别问了……别问了……有些事知道了会死人的……”


“你不说,也会死。”陆应秊开口了,声音冷得像冰,“而且会死得更难看。”


岑怀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他看着陆应秊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。


“王爷……王爷饶命……”岑怀远磕头如捣蒜,额头撞在干草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罪臣什么都说……什么都说……只要王爷饶罪臣一命……”


“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。”陆应秊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,翘着腿,居高临下地看着岑怀远,“说吧。刘安让你准备了什么?”


岑怀远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挤出了几个字。


“账册。”岑怀远说,“刘公公……不,刘安贪墨的账册。他在户部任职的那些年,贪了多少钱,收了谁的钱,钱去了哪里,全都记在账册上。”


岑栖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
户部。刘安曾经在户部任职,后来才调去皇上身边做太监。如果岑怀远手里有刘安在户部贪墨的账册,那就不只是贪腐的问题了——户部掌管天下钱粮,如果刘安在户部的时候动了手脚,那涉及的就是国家命脉。


“账册在哪里?”陆应秊问。


岑怀远低下头,不敢看陆应秊的眼睛。


“在……在罪臣老家的祖宅里。”岑怀远说,“埋在祠堂后面的槐树下。用油布包着,挖三尺就能找到。”


陆应秊看了岑栖晚一眼。岑栖晚微微点头,表示他知道那个地方。岑家的祖宅在京都郊外的青山县,他小时候去过几次,祠堂后面确实有一棵老槐树,很粗,很老,据说有几百年了。


“还有呢?”陆应秊又问,“刘安还让你做了什么?”


岑怀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。他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干草,不敢抬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
“还让罪臣……帮他藏了一个人。”岑怀远说,“一个……一个不该活着的人。”


岑栖晚的心猛地一沉。


“什么人?”


岑怀远抬起头,用那只充血的眼睛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恐惧,又像是悲哀。


“先皇的……遗腹子。”岑怀远说,“刘安杀了先皇的妃子,但那个妃子已经怀了身孕,孩子被刘安偷偷养在别院里,后来交给了罪臣,让罪臣藏在祖宅里。那孩子……今年应该十二岁了。”


牢房里安静极了。


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

岑栖晚站在父亲面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先皇的遗腹子——那意味着,当今皇上还有一个弟弟流落民间。而那个弟弟,才是先皇血脉中真正的嫡系。如果这件事传出去,朝堂上将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皇位不保,社稷动荡,天下大乱。


陆应秊站起身来,走到岑怀远面前,低头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刀。


“那孩子还活着吗?”陆应秊问。


岑怀远点了点头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
“活着。”他说,“活得好好的。罪臣……罪臣给他请了先生,教他读书写字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以为自己是罪臣收养的孤儿。”


陆应秊沉默了片刻,转过身看向岑栖晚。


“你知不知道这件事?”他问。


岑栖晚摇了摇头。
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父亲从未告诉过属下。”


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岑怀远。


“那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

“叫……叫平安。”岑怀远说,“岑平安。”


岑栖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岑平安——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小时候在祖宅,确实有一个比他小几岁的男孩,安安静静的,不爱说话,总是躲在祠堂后面看书。他问过父亲那是谁,父亲说是收养的孤儿,他没有多想,后来渐渐就忘了。


原来那个孩子,是先皇的遗腹子。


原来他的父亲,不仅通敌叛国,还参与了先皇妃子被杀案,还藏匿了先皇的血脉。


他的父亲,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。


岑栖晚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睁开,看着跪在地上的岑怀远。


“父亲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很平静,“你还瞒了多少事?”


岑怀远跪在地上,不敢回答,只是拼命地磕头,额头磕在干草上,一下又一下,闷闷的,像心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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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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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作者: 木易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