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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马车驶离刑部大牢的时候,岑栖晚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座灰黑色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森,像一头蹲伏在城西的巨兽,张着嘴,等着吞噬下一个走进去的人。陈九还蹲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,也许正在干草堆上发呆,也许正在流泪,也许正在想他的儿子和孙子。岑栖晚不知道北境那边的人能不能顺利接到陈九的家人,他只知道陆应秊答应了,而陆应秊从不轻易答应什么,但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。


“在想什么?”陆应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


岑栖晚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:“在想陈九。”


“可怜他?”


“不是可怜。”岑栖晚想了想,“是……说不清。他做了很多错事,应该受罚。但他对岑家是忠心的,对属下也是真心的好。小时候属下父亲打我,都是他拦着。属下的母亲不管属下,是他给属下做饭、送属下上学堂。他本来可以不用做这些的,他只是个管家。”


陆应秊沉默了片刻,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。


“这世上对你好的人不多,”陆应秊说,“每一个都该记住。”


岑栖晚抬起头看着他,阳光落在陆应秊的侧脸上,将那道细疤照得几乎看不见。他忽然觉得,陆应秊也在说他自己——他也在对岑栖晚好,用一种别扭的、不愿直说的方式。岑栖晚记住了,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,刻在骨头里,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

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,两个人刚进门,赵仲安就迎了上来,面色有些凝重。


“王爷,出事了。”赵仲安压低声音,“耶律明在驿馆被人下了毒。”


岑栖晚的心猛地一沉。


“什么毒?人怎么样了?”陆应秊的眉头瞬间拧紧,声音冷得像冰。


“毒已经解了,人没事。是砒霜,量不大,混在茶水里。耶律明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,只咽下去一点点,大夫说没有大碍,但需要静养几日。”赵仲安顿了顿,“下毒的人查到了,是驿馆的一个厨子,已经被控制住了。他招供说,是受了一个北境使团随从的指使。”


陆应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目光冷厉如刀。


“北境使团的人,给自己人下毒?”


“那厨子说,指使他的人不是要对耶律明下死手,而是想制造混乱。”赵仲安说,“北境使团内部最近不太平,耶律信和使团里的几个副使在争权。耶律明是耶律信的儿子,动了他,耶律信就会方寸大乱。”


岑栖晚站在一旁,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耶律明被下毒,不是大梁的人干的,而是北境自己人干的。这说明北境使团内部的分歧比他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——严重到有人不惜对左贤王的独子下手。


“属下想去看看耶律明。”岑栖晚开口了。


陆应秊看了他一眼,眉头皱得很紧,但最终没有拒绝。


“让沈渡跟你去。”陆应秊说,“看完就回来,不要久留。”


驿馆里比平时冷清了许多。守卫增加了一倍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。岑栖晚和沈渡穿过一道道门禁,在耶律明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。沈渡抱着剑靠在门框上,像一尊门神,岑栖晚推门走了进去。


耶律明半靠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他看见岑栖晚进来,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。


“你来了。”耶律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

岑栖晚在床边坐下,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这个人前一天还在笑着逗沈渡,还在给他泡茶、摆点心,还在说“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”。现在他躺在这里,差点被毒死,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了。


“谁干的?”岑栖晚问。


耶律明摇了摇头,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

“不重要了。”他说,“反正是自己人。”


岑栖晚的手指蜷了一下。自己人——这三个字比任何刀剑都伤人。被敌人伤害是意料之中,被自己人伤害,才是真正的寒心。


“你父亲知道吗?”岑栖晚问。


耶律明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。

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他不会为我做什么。在他眼里,我只是一颗棋子。有用的时候就留着,没用的时候就扔掉。这次没死成,算我命大。下次就不一定了。”


岑栖晚看着他,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涌动的暗流,忽然想起陆应秊说的话——“你太容易心疼别人了。”他确实心疼了,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真真切切的心疼。这个人跟他太像了,都是不被父母珍视的孩子,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命运的不公。可他比耶律明幸运——他遇到了陆应秊。而耶律明,什么都没有。


“耶律明,”岑栖晚第一次没有叫他“耶律公子”,“你跟我走吧。”


耶律明愣住了。


“去哪里?”


“去王府。”岑栖晚说,“驿馆不安全,你待在这里,下一次不知道会出什么事。王府有守卫,有大夫,有王爷在,没有人敢动你。”


耶律明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眶慢慢红了。他没有流泪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岑栖晚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

“岑栖晚,”耶律明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因为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

耶律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不是大颗大颗地掉,而是细细的、无声的,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,淌进嘴角,咸的。他哭得很安静,安静到如果不是眼泪在流,几乎看不出他在哭。


岑栖晚没有松手,就那样握着他的手,静静地坐着,陪着他。


过了很久,耶律明终于不哭了。他松开岑栖晚的手,用袖子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比之前真了一些,像雨后天晴时从云层里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。


“好。”耶律明说,“我跟你走。”


岑栖晚去找耶律信的时候,这位左贤王正坐在正厅里喝茶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儿子刚被下毒的父亲。看见岑栖晚进来,他甚至还笑了一下,那笑容客气而疏离,像对待一个不太重要的客人。


“岑公子,有事?”


“属下想带耶律公子去王府养伤。”岑栖晚开门见山,“驿馆不安全,王爷也担心耶律公子的安危,特命属下来接人。”


耶律信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放下茶盏,看着岑栖晚,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近乎悲哀的东西。


“你这是在抢本王的儿子。”耶律信的声音冷了下去。


“属下不是在抢左贤王的儿子,”岑栖晚平静地说,“属下是在救左贤王的儿子。如果左贤王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,那不如让别人来保护。”


耶律信的脸色变了。他猛地站起身来,椅子向后倒去,发出一声巨响。他盯着岑栖晚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岑栖晚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面色如常,心跳平稳。他知道耶律信不会对他动手,因为这里是京都,是摄政王的地盘。耶律信再狂妄,也不敢在别人的地盘上动别人的人。


两个人对峙了很久。


终于,耶律信坐了下来。他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老了十岁。


“带他走吧。”耶律信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反正他留在这里,也不认我这个父亲了。”


岑栖晚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北境左贤王,忽然觉得他很可怜。他有儿子,儿子却不要他;他有权力,权力却保不住自己的骨肉;他有野心,野心却让他众叛亲离。他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驿馆,和一壶凉透了的茶。


岑栖晚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。有些人不值得安慰,有些路是自己走出来的,有些后果必须自己承担。他转过身,走出了正厅。


耶律明已经收拾好了东西。东西不多,一个包袱,一把古琴,一盒还没吃完的奶皮子酥。他站在驿馆门口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,头发用一根素白的缎带束着,阳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
沈渡站在他旁边,面无表情,但目光一直落在耶律明身上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、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

岑栖晚看了看沈渡,又看了看耶律明,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一种感觉——沈渡看耶律明的眼神,比看别人的时候多了一些什么;耶律明看沈渡的时候,笑容也比平时真了几分。


“走吧。”岑栖晚说。


三个人上了马车。沈渡坐在车夫旁边,腰板挺得笔直,目不斜视。耶律明和岑栖晚坐在车厢里,相对无言。马车开始移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耶律明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面色依然苍白,但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
“岑栖晚。”他忽然开口,没有睁眼。


“嗯。”


“你那个侍卫,叫什么来着?”


“沈渡。”


“沈渡。”耶律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,“好名字。”


岑栖晚看了他一眼,又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看坐在前面的沈渡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有些事不需要说破,该来的总会来。


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,赵仲安已经在等着了。他给耶律明安排了一间厢房,就在岑栖晚隔壁。房间收拾得很干净,床铺是新换的,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。耶律明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四周,然后转过头来看向赵仲安。

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

赵仲安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

岑栖晚帮耶律明把包袱和古琴放好,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和门锁,确认安全无误,才在桌边坐下来。


“你跟我住隔壁,”岑栖晚说,“有事就喊我。”


耶律明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,一杯推给岑栖晚,一杯自己端着。他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
“岑栖晚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耶律明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。


岑栖晚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

“我说了,因为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

“只是因为这个吗?”

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还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自己。”


耶律明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

“我也是不被父亲喜欢的孩子。”岑栖晚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我父亲眼里只有权力和利益,我母亲眼里只有争宠和攀比。我在岑家,就像一个多余的人。读书是自己读的,写字是自己练的,遇到不懂的问题就翻书,翻不到就硬啃,啃不动就放着。没有人教我,没有人管我,没有人问我过得好不好。”


他顿了顿,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。


“后来我遇到了王爷。”他说,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,“他是第一个跟我说‘你不是谁的附属品’的人,第一个跟我说‘你是你自己’的人,第一个跟我说‘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’的人。他让我知道,我不是多余的,我是被人需要的,我是——被人放在心里的。”


耶律明静静地听着,眼眶又红了。


“所以你是在报恩?”耶律明问。


“不是报恩。”岑栖晚摇了摇头,“是……说不清。就像你对我好,不是为了什么。我对你好,也不是为了什么。有些事不需要理由,有些人值得你对他好,仅此而已。”


耶律明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,沉默了很久。


“岑栖晚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很轻,“谢谢你。”


岑栖晚笑了笑,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,朝他举了举。


“喝茶。”他说。


耶律明也笑了,端起茶杯,与他碰了一下。清脆的瓷响在房间里回荡,像某种古老的盟约,不需要歃血为盟,不需要焚香告天,只需要一杯茶,和一个懂你的人。


安置好耶律明之后,岑栖晚去了书房。


陆应秊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,看见他进来,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看着他。


“安置好了?”


“好了。”岑栖晚在书案前站定,“耶律明住属下隔壁,赵长史安排得很妥当。”


陆应秊点了点头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,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
“你觉得,耶律明住进王府这件事,耶律信会怎么反应?”陆应秊问。


岑栖晚想了想,说:“他会愤怒,但不会发作。因为他知道,在京都的地盘上跟王爷作对没有好下场。他会忍,会等,等使团的事情结束,等回到北境再从长计议。但有一件事——他可能会提前结束使团的行程,尽快返回北境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他的儿子在王爷手里。”岑栖晚说,“他不是担心儿子的安危,而是担心儿子会利用在王府的机会,做出对他不利的事。耶律明知道太多北境的秘密,如果他倒向大梁,对耶律信来说是致命的打击。”


陆应秊的手指停了。


“你是说,耶律信会放弃耶律明?”


“不是放弃,”岑栖晚说,“是舍弃。在耶律信眼里,儿子可以再生,权力丢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。他会选择自保。”


陆应秊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来,走到岑栖晚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

“你心疼耶律明。”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
岑栖晚没有否认。


“是。”他说,“属下心疼他。但属下也知道,心疼归心疼,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耶律明住在王府,对王爷来说是一步好棋。他可以成为王爷与北境可汗庭之间的桥梁,可以成为制衡耶律信的筹码,可以——”


“够了。”陆应秊打断了他,伸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,“我不是在问你耶律明有什么用。我是在问你,你把一个你心疼的人放在身边,你受不受得了。”


岑栖晚愣住了。


“看着他难过,你受不受得了?看着他被自己的父亲抛弃,你受不受得了?如果他有一天不得不回北境,回到那个要杀他的地方去,你受不受得了?”


岑栖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
陆应秊说得对。他把耶律明放在身边,不是因为耶律明有用,而是因为他心疼这个人。可心疼是最无用的东西,它不能保护耶律明,不能改变耶律明的命运,只能让岑栖晚自己跟着难受。


“属下……”他低下头,声音有些涩,“属下不知道。”


陆应秊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像是心疼,又像是无奈。他伸出手,在岑栖晚的头顶拍了一下。


“你这个人,”陆应秊说,“心太软了。”


岑栖晚没有反驳。他的心确实软,尤其是在面对那些和他一样不幸的人的时候。他做不到视而不见,做不到袖手旁观,做不到明知道一个人在水里挣扎却不去拉他一把。这是他的优点,也是他的缺点,改不了,也不想改。


“我会帮他的。”陆应秊忽然说。


岑栖晚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
“帮耶律明找到那个女子,”陆应秊说,“帮他在北境站稳脚跟,帮他摆脱耶律信的控制。这是我能做的,也是我想做的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岑栖晚问。


陆应秊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

“因为你心疼他。”陆应秊说,“你心疼的人,我也心疼。”


岑栖晚的喉咙又紧了。他想说谢谢,想说王爷不必如此,想说这些话说出来会让他忍不住想哭。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陆应秊,眼睛酸涩得厉害。


“别哭。”陆应秊说,伸手在他眼角蹭了一下,“再哭我就亲你了。”


岑栖晚:“……!”


他的脸瞬间红透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,像煮熟的虾。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,却被陆应秊伸手拉住了手腕。


“逗你的。”陆应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去吧,去看看耶律明。他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,会害怕的。”


岑栖晚红着脸,点了点头,转身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。


身后,陆应秊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,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柔。


他走回书案后坐下,拿起朱笔,继续批阅奏折。但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院子里那棵红梅树上。梅花已经落尽了,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,在春风中轻轻摇曳。


春天真的来了。

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他在想今天早上——岑栖晚在他怀里醒来时的表情,慌乱、害羞、不知所措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他在想那个人把脸埋进他胸口时的温度,暖暖的,软软的,让他想把那个人揉进骨头里。


他在想,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中,收下岑栖晚,是最好的那一个。


没有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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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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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作者: 木易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