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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

岑栖晚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

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床前铺了一片温暖的光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锁骨——线条分明,皮肤白皙,锁骨下方是一大片玄色的衣料,衣料上绣着银色的暗纹,在晨光中隐隐发亮。


他的脸正贴在陆应秊的胸口。


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,岑栖晚瞬间清醒了。他猛地抬起头,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。


陆应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,正半撑着身子,低头看着他。长发散落在肩侧,衬得那张冷厉的面容多了几分慵懒的柔和。他的嘴角微微弯着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

“醒了?”陆应秊的声音有些哑,是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沙哑,低沉而慵懒,像一把大提琴在晨光中缓缓拉开。


岑栖晚的脸腾地红了。


他想坐起来,想退开,想从这个人的怀里逃出去,但陆应秊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腰上,箍得不算紧,却让他动弹不得。


“王、王爷——”他的声音发紧,耳朵红得能滴血,“属下该起了。”


“急什么。”陆应秊没有松手,反而收紧了手臂,将他往怀里带了带,“今日休沐,不用早朝。”


岑栖晚僵在他怀里,一动不敢动。他能感觉到陆应秊的心跳,沉稳而有力,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膛,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

“王爷,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陆应秊的胸口传出来,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

“什么规矩?”陆应秊低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王府的规矩是我定的。我说合规矩,就合规矩。”


岑栖晚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从反驳。他说得对,在这座王府里,陆应秊就是规矩。他说黑的是白的,那黑的就是白的;他说床可以睡两个人,那就可以睡两个人。


可他为什么要睡在这里?为什么要在半夜跑到他的厢房里来,躺在他的床上,抱着他睡觉?


这个问题在岑栖晚的舌尖上打转,他张了几次嘴,都没有问出来。他不敢问。他怕答案是他想的那样,又怕答案不是他想的那样。


陆应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低头在他头顶轻轻蹭了一下,鼻尖埋进他的发丝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

“你用的是我的皂角。”陆应秊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
岑栖晚的耳朵更红了。他确实在用陆应秊的皂角——不是他主动要的,是赵仲安送来的,说是“王爷吩咐的”。皂角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,洗完之后头发上会残留那种味道,和陆应秊被子上的檀香味混在一起,让他觉得安心。


“嗯。”他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

陆应秊笑了一下,那笑声很轻,从胸腔里传出来,震得岑栖晚的脸颊发麻。


“喜欢吗?”陆应秊问。


岑栖晚把脸埋得更深了,不敢抬头看他。


“喜欢。”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
陆应秊没有再问,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。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躺着,阳光在床前慢慢移动,从脚边爬到膝盖,从膝盖爬到腰间,暖洋洋的,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。


岑栖晚闭上眼睛,将这一刻刻进了骨头里。


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这样的时刻。也许有一天,陆应秊会厌倦他,会将他像一颗用完了的棋子一样丢弃。也许有一天,他会不得不离开这座王府,离开这个人。也许有一天,这一切都会变成回忆,变成他老了之后坐在炉火边反复咀嚼的旧事。


但至少现在,这一刻,他在他怀里。这就够了。


“岑栖晚。”陆应秊忽然开口。


“嗯。”


“昨天耶律信跟你说的话,赵仲安已经告诉我了。”陆应秊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你说他‘不应该拿自己的儿子来换’。你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?”

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将脸从陆应秊胸口抬起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

“耶律明告诉属下的。”他说,“他没有直说,但属下从他的话语里拼凑出来的。他说他救过一个汉人女子,把她藏在帐子里,后来被他父亲带走了,不知去向。他说他找了她很久,没有找到。他说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叫。”


陆应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
“你觉得那个女子还活着?”


“属下觉得,耶律信用她来要挟耶律明。”岑栖晚说,“耶律明之所以冒险向王爷示好,不是因为他想背叛北境,而是因为他想救那个女子。他需要大梁的帮助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他需要有人帮他找到那个女子的下落。”


陆应秊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岑栖晚的腰间轻轻敲了两下,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
“你想帮他?”陆应秊问。


岑栖晚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

“属下知道这很冒险,”他说,“但如果能找到那个女子,耶律明就会彻底倒向我们这边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属下觉得,耶律明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子的。就像……”
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
就像我喜欢你一样。


这句话他咽了回去,咽进了肚子里,咽进了那个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。


陆应秊看着他,目光幽深而复杂。他伸出手,用指腹在岑栖晚的眉心轻轻揉了一下,像是要揉开那里的褶皱。


“就像什么?”陆应秊问,声音低低的。


岑栖晚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

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有追问。他收回手,坐起身来,开始穿靴子。

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今天还有事要做。”


岑栖晚也跟着坐了起来,手忙脚乱地穿衣束发。他拿起那根墨玉簪,将头发束好,然后对着铜镜照了照,确定自己看起来不像刚睡醒的样子,才转过身来。


陆应秊已经穿戴整齐了,正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岑栖晚昨天写的汇报,一目十行地看着。看完之后,他将那几张纸折好收进袖中,看了岑栖晚一眼。


“以后汇报的事,不用写出来了。”陆应秊说,“当面跟我说就行。”


岑栖晚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
陆应秊走到他面前,伸手将他领口的一处褶皱抚平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。


“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写的东西。”陆应秊说,“你的字太好看,被别人看见,我会嫉妒。”


岑栖晚:“……?”


他还没反应过来,陆应秊已经转身走向了门口。


“愣着做什么?”陆应秊头也不回地说,“跟上。”


岑栖晚连忙跟了上去。走在陆应秊身后,他摸了摸自己的领口,那里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。他的耳朵又红了。


他想,陆应秊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明明可以用一句话说清楚的事情,他偏要用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方式来说。明明可以下命令让他不要写书面汇报,他偏要说“你的字太好看,我会嫉妒”。


嫉妒。


这个词在岑栖晚的脑海里转了好几圈,转得他头晕目眩。陆应秊说他嫉妒。嫉妒谁?嫉妒那些看见他字的人?还是嫉妒——他写给别人的字?


他不敢想了。


这天上午,陆应秊带岑栖晚去了一趟刑部大牢。


不是去看岑怀远,而是去见另一个人。


刑部大牢在城西,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。岑栖晚跟着陆应秊穿过一道道铁门,走过一条条昏暗的甬道,最后停在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。


牢房里关着一个人。


那人披头散发,衣衫褴褛,蜷缩在干草堆上,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。他的脸上有伤,嘴角有血痂,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,像是断了。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浑浊而呆滞,像一潭死水。


陆应秊站在牢房门口,看着那个人,沉默了片刻。


“认识他吗?”陆应秊问岑栖晚。


岑栖晚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的脸,摇了摇头。


“他叫陈九。”陆应秊说,“是岑怀远的心腹管家。岑怀远与北境往来的信件,有一半是他经手的。”


岑栖晚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想起来了——陈九,那个在他家待了二十年的老管家,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,那个在他父亲醉酒后哭着说“小少爷,你要好好读书”的人。


“他怎么会在这里?”岑栖晚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
“刑部的人抓他的时候,他正在销毁证据。”陆应秊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烧了整整一夜,烧掉了岑怀远与北境通信的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被我们截下来了。”


岑栖晚看着牢房里那个蜷缩在干草堆上的老人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不恨陈九,也不可怜他。陈九做了该做的事,也犯了该犯的罪。他只是一个忠心的人,忠心于一个不值得忠心的人。


“王爷想让他做什么?”岑栖晚问。


陆应秊转过身来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

“我想让他做一件事。”陆应秊说,“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。”


“什么事?”


“指认一个人。”


岑栖晚愣住了。


“指认谁?”


陆应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岑栖晚接过那张纸,展开一看,上面画着一个人像——四十来岁,面容普通,穿着官服,看上去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朝堂官员。


但岑栖晚认识这个人。


这个人叫李源,是刑部侍郎,主管刑部大牢的日常事务。岑栖晚来刑部大牢送过几次文书,见过他一两面,没什么印象,只觉得这个人很安静,不爱说话,存在感很低。


“李源是北境的暗桩。”陆应秊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岑栖晚能听见,“他在刑部大牢里待了五年,利用职务之便,暗中给北境传递情报。岑怀远通敌案发后,就是他通风报信,让北境提前销毁了与岑怀远通信的证据。”


岑栖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
“陈九知道这件事?”


“陈九见过李源。”陆应秊说,“岑怀远与北境通信,李源是中间人。每次李源去岑府传递消息,都是陈九接待的。只要陈九肯开口指认,李源就跑不掉。”


岑栖晚明白了。


陆应秊带他来刑部大牢,不是为了让他看陈九的惨状,而是为了让他做一件事——让陈九开口。


“王爷想让属下去劝他?”岑栖晚问。


陆应秊点了点头。


“你是岑家的小少爷,他看着你长大的。”陆应秊说,“也许你的话,比刑部的刑具管用。”


岑栖晚沉默了片刻,然后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牢房的门。


干草的味道扑面而来,混着血腥气和霉味,让他几乎要作呕。他忍住了,走到陈九面前,蹲了下来。


“陈伯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

陈九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他缓缓抬起头,用那只还能看清东西的眼睛看向来人,浑浊的目光在岑栖晚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瞳孔猛地放大了。


“小……小少爷?”陈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,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,“你怎么在这里?你怎么也……他们把你抓来了?”


“不是。”岑栖晚摇了摇头,“陈伯,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

陈九愣住了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胆汁,嘴角的血痂裂开了,渗出新的血珠。


“救我?”陈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讽刺,“小少爷,我犯了死罪。谁也救不了我。”


“能救。”岑栖晚说,“只要你肯指认一个人。”


“谁?”


“李源。”


陈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恐惧。他摇了摇头,拼命地摇头,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老狗。


“不行……不行……”陈九的声音在发抖,“李源是北境的人,如果我指认他,北境不会放过我的家人。我还有儿子,还有孙子,他们还在北境——”


“陈伯。”岑栖晚打断了他,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你的家人,王爷会救。”


陈九愣住了。


“王爷已经派人去北境了。”岑栖晚说,“你的儿子、孙子,都会被接到大梁来。只要你肯指认李源,王爷保你家人平安。”


陈九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。那些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,淌进嘴角的血痂里,咸的,腥的,苦的。


“小少爷,”陈九哭着说,“我对不起你。老爷做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。我帮他送信,帮他藏钱,帮他瞒着所有人。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错,一句话都没有劝过。我不是人,我是畜生——”


“陈伯。”岑栖晚伸出手,握住了陈九那只没有受伤的手。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,满是老茧和伤痕,曾经牵着他走过岑府的回廊,曾经在他摔倒的时候把他扶起来,曾经在他被父亲责骂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一块糖。


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岑栖晚说,“你只是忠心。忠心不是错,错的是忠心的那个人。”


陈九哭得更凶了,整个人伏在干草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枯叶。岑栖晚蹲在他身边,握着他的手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。


过了很久,陈九终于不哭了。


他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血污,看着岑栖晚,目光里有一种决绝的、赴死般的平静。


“小少爷,我指认。”陈九说,“李源是北境的暗桩,我见过他,我知道他长什么样,我知道他来岑府的每一次时间,我知道他每次来都跟老爷说了什么。我全都说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,递给陈九。


“写下来。”他说,“写清楚,写仔细。”


陈九接过纸笔,手在发抖,但他咬着牙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字迹歪歪扭扭,很多错别字,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细节都明明白白。


岑栖晚看着他写,眼眶有些发酸,但没有哭。他不能在陈九面前哭,他是陈九的“小少爷”,他必须撑住。


陈九写完了,将那张纸递给岑栖晚。


“小少爷,”陈九说,“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,但今天做的这件,是对的。”


岑栖晚接过那张纸,折好,收进袖中。


“陈伯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

陈九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

“小少爷,你长大了。”陈九说,“老爷看不到,但我看到了。你比他强,比所有人都强。你要好好活着,替那些死掉的人好好活着。”


岑栖晚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走出了牢房。


陆应秊站在甬道里,背靠着墙壁,双臂环胸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看见岑栖晚出来,他直起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一瞬。


“哭了?”陆应秊问。


“没有。”岑栖晚摇了摇头,将那张纸递给陆应秊,“他写了。”


陆应秊接过那张纸,展开看了看,然后折好收进袖中。他看着岑栖晚,伸出手,用指腹在他眼角轻轻蹭了一下。


“这里,湿的。”陆应秊说。


岑栖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,指尖触到一片湿润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,也许是陈九写那张纸的时候,也许是陈九说“小少爷你长大了”的时候,也许是陈九说“你要好好活着”的时候。


“走吧。”陆应秊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往甬道尽头走去。


岑栖晚跟在他身后,走过那条昏暗的甬道,走过一道道铁门,从阴冷潮湿的地牢里走出来,走进了阳光里。


阳光很刺眼,他眯了眯眼,深吸了一口气,将地牢里的霉味和血腥气从肺里赶出去。


陆应秊站在他身边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

“陈九的家人,王爷真的派人去救了?”岑栖晚问。


“嗯。”陆应秊说,“三天前就出发了。”


岑栖晚转头看着他,阳光在那张冷厉的面容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,将那道细疤照得几乎看不见。他忽然觉得,陆应秊不像他最初以为的那样冷血。


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起来了,藏在那些漫不经心的动作里,藏在那些轻描淡写的言语里,藏在那些“顺带”做的事情里。


“王爷,”岑栖晚的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。”


陆应秊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

他转身走向马车,蟒袍的下摆在风中扬起,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岑栖晚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
他想,他完了。


他真的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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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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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臣谋心

作者: 木易桅